087 奏捷挨斥圖後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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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路軍這招以進為退、二次設伏的金蟬脫殼的撤圍之計,打得趙爾豐七竅生煙。為了出這口惡氣,他一回到督署,立即令師爺和書吏起草令並派人出城傳令。
命令雲:
“著四川提督奎煥督率全川兵馬,全力追剿保路軍匪徒。成都各門出城追剿兵馬,全力南進,攻擊匪徒其後;北線、西線援蓉兵馬立即跟進,務於明日午時前與前敵兵馬會合;東線、南線援蓉兵馬立即向西向北全線推進,務於金堂、簡陽、資州、仁壽、新津一線堵截,防匪流竄川東、川南。如行動不力,致匪逃逸,必以軍法,先斬後奏!”
接著,趙爾豐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川省各道、府、州、縣:即日全力肅清本境保路會餘黨,守護本境,如辦事不力,致保路餘孽滋事,坐失城池者,亦以軍法從事!”
師爺和書吏寫完,他又差人立即送出。
然後,他對廖思乾等說道:“朝元,你們去擬一份報捷奏折,立即電告朝廷!”
辦完這些之後,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就進了議事大廳旁邊的書房。
他要好好地睡一覺了。
廖、高、湯三個師爺見趙大帥去書房了,也都出了口粗氣,就去簽押房擬發報捷奏折。
他們進了簽押房。
廖思乾輕聲地說道:“總算把這些匪徒打跑了,大帥也該好好歇一下了!”
高達永也附和道:“是啊!這些天也真把大帥累壞了,是該好好歇了!再說,現在各路大軍全力追剿,保路會這些匪徒也蹦不了幾下了!”
湯懷仁隻是點了點頭,沒有開口。他在想,這保路軍倒是被趕離成都了,但是不是剿滅得了,那還難說得很,他們是那麽有序地撤走的,而且還讓各路追兵都吃了虧。趙大帥能不能好好睡一覺,恐怕還要看朝廷怎麽看四川的事呢!不管怎麽說,四川全省可以說是糜爛了,雖然是朝廷強行搞鐵路國有造成的,但朝廷不會認這個賬,責任就還要推在大帥的身上。難說不給大帥一個重重的處分呢!他心裏想著,但沒敢說出來。
三人簡單商量了一下,就由廖思乾執筆擬好報捷奏折,發給了內閣。
湯懷仁的擔心並不是沒有依據。
就在成都解圍的當天下午,各種壞消息就送入城了:
邛州巡防營數日前兵變,書記官周鴻勳率兩營巡防兵反叛,殺了巡防營統領、管帶和不肯參與兵變的大小官佐,與當地哥老會首領侯寶齋合兵一處,把康邊派來援蓉的兵馬阻擋在邛州以西,怎麽也過不來了。
綿州武都巡防營派出援蓉的兵馬過了廣漢之後,就不見了蹤跡。
川中、川南各府縣的保路會眾,趁駐軍援蓉,已紛紛起事,而各府縣因無兵可用,告急文書正雪片一樣送至成都。
川東北哥老會首領李紹伊在大竹起事,自稱川東北大都督,已攻取大竹、廣安、通江、巴中等地。
朝廷所調四川周邊各省援軍因各省督撫怕本省出事,至今均未出境。
……
這些壞消息把廖思乾和高達永先前擬寫報捷折子的興奮勁掃蕩得幹幹淨淨了,他們心裏緊張起來,既為川省的局勢,也為他們的趙大帥。
廖思乾首先開口說道:“恒生,思禮,還以為隻是成都四周出了事,沒想到,會是這麽個局麵,等大帥睡醒,看到這些消息,肯定要問對策,我們怎麽回話?”
這些消息把他這個首席師爺心裏攪得亂糟糟的,讓他理不出一點頭緒來;其實高、湯二人也跟他一樣,隻是他這個首席沒說話,他們不好先開口罷了。聽他這樣一問,兩人就抬頭看著他。
他看二人都不說話,就又說道:“我們得先商量商量!這樣吧,先靜靜心,想一想,然後再商量!”
二人就答道:“行!”
未時末,廖、高、湯還沒商量出頭緒來,趙爾豐就從書房出來了。見他出來了,三個師爺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消息給他匯報了。
這些消息把趙爾豐心裏本就不多的一點勝利後的興奮都給消釋了,一陣陣鬱悶湧上心頭,他簡直想給三個師爺一人一腳。可這腳又踢不出去:給他匯報這些消息本來就是這三人的事,他不能怪他們。
他隻好歎了口氣,然後問道:“朝廷回電了嗎?”
廖思乾答道:“還沒有,大帥!”
他又問道:“你們看,這些事怎麽搞?怎麽上奏?”
三人接到這些消息就一直在思考應對之策,卻一直沒能理出個頭緒來,聽趙爾豐一問,三人都沒有答腔。
趙爾豐見三人都不說話,以為他們沒聽清楚,就又問了一遍。
廖思乾是首席師爺,他隻好硬著頭皮說道:“大帥,這些消息頭緒太多,屬下等已想了好一陣了,但還是沒有想出個解決的辦法來。”
趙爾豐就說道:“那就說說你們怎麽想的吧!”
怎麽想的?三個人都想了的,但都覺得不成熟,把不成熟的東西說出來本來就不合適,要是趙大帥采納了,就難說不捅出什麽新的簍子來。所以三人都躊躕著。
但不說也不行,可誰先說呢?
當然是廖思乾這個首席師爺了。
廖思乾心裏也明白這一點,就抿了抿嘴皮,準備開口說話了。
這時,簽押房裏的一個書吏拿著一份電文跑出來,說道:“大帥,朝廷回電!”
趙爾豐就說道:“拿來!”
這份電報正好解了廖思乾的圍,但讓趙爾豐更加鬱悶了。
趙爾豐接過電報,把電文細細地看了一遍。
“唉!你們看看吧!”他歎著氣把電文遞給了廖思乾。
廖、高、湯三人把頭湊在一起,迅速看電文:
茲爾川督趙爾豐:懷柔於前,肆凶於後,致川務處置失策,全省糜爛,今雖擊退保路匪徒,保全省垣,猶功不抵過,念爾多年效力軍前,姑不論罪。爾當全力痛剿匪徒,克期蕩平,消弭川省之患,戴罪立功!不爾,必嚴究爾罪,以儆效尤!
他們看完了電文,都不知該說什麽,隻是抬頭看著趙大帥。
他們按趙爾豐的意思給內閣發了報捷奏折,卻不料內閣會回這麽一個申斥諭令。打退圍困成都半個月的二十餘萬保路軍,保住了省城,現在又全力追剿撤圍而去的匪徒,滿以為朝廷見了報捷奏折會回電嘉獎,殊不知得到的卻這這麽一份斥責電。
這讓趙爾豐簡直憤恨不已。
他對三個師爺恨恨地說道:“都說是卸磨殺驢,現在是磨都還沒卸就要殺驢了!”
高達永趕忙接過話忿忿地說道:“是啊,大帥!內閣這些人也太欺負人了!事是他們生的,禍是王人文惹的,現在全都賴在大帥頭上,這些人簡直不是東西!”
廖思乾也忿忿地說道:“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種事,曆朝曆代都有,但也是弭平禍亂了,怕臣子功高難賞,才會出此下策。沒想到,現在天下不寧,到處起火冒煙,朝廷也要來這一手,真不曉得內閣裏邊是些什麽玩意兒!”
趙爾豐聽了兩人的話,說道:“這兔子還沒死就要烹狗了!你們去給我擬個請罪折子,請朝廷罷我的職,或殺我的頭,或逐我回鄉養老,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我不幹了!”
湯懷仁沒有說報怨話,而是這樣說道:“大帥,屬下覺得,您說的這個折子要上,但隻懇請朝廷降罪,不要自請解甲歸田。眼下川省局勢不妙,朝廷雖歸罪大帥,卻僅下旨申斥,並沒有其他處分,這明擺擺的是內閣要大帥承擔責任,又要大帥支撐川省危局。如果大帥自請罷職歸田,正好授人口實,就真的要讓大帥頂糜爛川省的罪名了,那時,大帥,您想解甲歸田,恐怕內閣那些人不會輕易放過您呢!大帥,還請三思啊!”
趙爾豐和廖、高二人聽了,也覺得湯懷仁說的是個道理,就沒再說報怨的話,而是低頭沉思起來。
四人在議事廳默坐了好久,趙爾豐才說道:“思禮說的有道理,那你們看,我們下一步怎麽做?”
在這種重要關頭,廖思乾和高達永都怕湯懷仁把話都說完了,那就把他們兩人都比下去了,所以聽到趙爾豐的問話,兩人立即就準備把話頭搶到手。
高達永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廖思乾卻已經說開了。
他說道:“大帥,思禮說的確實有理。屬下覺得,我們下一步這樣做。先給朝廷上折子,把眼下實情都奏明。一是請朝廷降罪處分;二是請朝廷簡派能員入川接任川督,辦理剿撫事宜;三是請朝廷急令各省援川人馬星夜入川;四是說明我們正在全力追剿潰敗匪徒,願戴罪圖功,為朝廷分憂。”
說到這裏,廖思乾看了看趙爾豐,趙爾豐對他點了點頭,說道:“朝元,接著說!”
廖思乾又說道:“前兩條就是做個樣子,好堵朝中有些人的嘴,免得他們在那裏盡說大帥的壞話;要朝廷簡派能員,事實上就是將內閣那些人一軍,看他們到那裏去找大帥這樣久經戰陣的能員,有消息說,他們起用岑春煊來川辦理剿撫事宜,而岑某現在武昌稱病,不肯入川,內閣也沒辦法,就隻好讓他在武昌養病,等病癒後再行入川。眼下是內閣找不到人,也沒人想接手四川這個燙圓,內閣就隻能慰留大帥,就根本不可能給大帥降什麽罪。那麽,大帥不用擔心朝廷掣肘,辦起川務也就順手了!”
廖思乾一氣說了這麽多,就歇住喘口氣,高達永也不甘落後,馬上接口說道:“大帥,就是朝元老兄說的,這是眼下的上策。還有大帥也清楚,眼下圍城匪徒雖不是潰敗而逃,但肯定是糧草彈藥不繼,無力繼續攻城,才撤圍而去。如果能按大帥的部署,把匪徒困在成都以南,簡陽、資州以西,仁壽、新津以北,這一片狹小地帶,它就得不到什麽彈藥糧草的接濟,也得不到其他匪徒的增援,而這一帶都是平原,無險可守,隻要奎軍門指揮各路人馬全力痛剿,或許旬日之內,定能將這些匪徒就地剿滅!那時,川省之內的其他小股匪徒就不難殄滅了。”
湯懷仁見高達永說完,也接口說道:“大帥,還要派人請奎軍門催軍急速南進,把匪徒東西分割,使之不能複聚,這樣分割圍困,更能各個擊破,以收全功!大帥,與此同時,把全川善後的事情布置下去,讓各級衙門著手善後,爭取在剿滅全川匪徒的時候,就能恢複一個太平安定的四川,這樣,朝廷就算不嘉獎您,內閣那些人也沒法找你的茬兒了!”
三人的分析一下掃盡了趙爾豐心頭的鬱悶,他大笑著說道:“三位的分析非常有理,本帥就按你們說的辦!好,接著說說,怎麽善後!”
廖思乾就說道:“大帥,這首先要做的,就是安定成都周邊!這城內城外的死屍得趕緊處理了,不能戰禍平了,瘟疫又起!這事就交給成都府,由於府尹督率成都縣、華陽縣抓緊辦理。最好是全部燒化,如果不能全部燒化,就要把死屍運到離城遠一點的地方,這地方離河也要遠一點,挖些大坑埋了,要埋深點,要多灑些石灰,不然,屍體腐爛,流出的屍水、腐氣,也會鬧出瘟疫。”
趙爾豐點頭道:“好!”
高達永又接著說道:“大帥,這第二個要做的就是協調糧草和軍械。大軍已經開始追剿了,如果糧草、軍械跟不上,大軍就很難盡快剿滅匪徒。遷延日久,就會弄出別的事來,事情就會更難辦。”
趙爾豐就問道:“誰來協調糧草和軍械呢?”
高達永道:“糧草,最好交給尹良大人;軍械,就由朱統製大人辦!”
湯懷仁這時也插言道:“大帥,再就是督令各府縣抓緊整肅地方。既要抓緊出安民告示,還要督率警察整頓治安,要把一切可疑人等抓起來,速審速決,絕不給想造亂的人可趁之機。這個事可以交給尤大人去做,他是提法使!”
趙爾豐就說道:“好!你們就按剛才說的,寫奏折,寫命令,寫完就發出去!我也要給留在成都的大人們布置布置了。”
“是,大帥!”三人就又起身回簽押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