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龍頭有恨動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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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省的風雨還沒過去,美麗的菌子卻已長出,那朵最大最美的菌子已經拿在蒲殿俊的手上了。那些想采到那朵最大最美的菌子卻沒能實現的人呢?有的會懊惱一陣子,隨著時間的流逝也就淡了,也就算了;有的則會想,那朵菌子一定有毒,於是為自己沒有吃上那有毒的菌子慶幸,以此聊以安慰自己;有的卻絕不會這麽想,他決計要將那朵菌子搶到手,哪怕是弄碎了,哪怕它真有毒。
誰是這第三種人呢?
羅綸就是這種人,他決計要搶那朵菌子!
羅綸,原名晉才,字梓青,閬州西充人。大漢川省軍政府軍事參議院院長兼招撫局局長,是他現在的身份,而這之前,他是保路會的副會長兼交涉部長,再之前則是川省諮議局的副議長。他的這些身份,川省關心時局的人都知道。當然,錦城一帶的人還知道他是錦城旺族羅氏家族的羅大公子。其實他的身份並不這麽簡單,他的先人是明末造反並在錦城稱帝建立大西政權的張獻忠的部下,準確地說,是張獻忠的義子。張獻忠戰死西充後,他的這個羅姓義子收葬了他,然後就恢複本姓,在西充落地生根了。後來,哥老會傳入川省,羅氏家族在西充也秘密開了山立了櫃,成立了“大漢公”堂口,到羅綸的祖輩,大漢公的總舵已秘密遷到了錦城。羅氏家族在錦城做著各種營生,漸漸成了錦城的旺族。但人們隻知道羅氏是旺族,並不知道他們的底細。不過,羅氏家族的年輕後生都得先在西充摸爬滾打一陣,才能到錦城來。羅綸小時候也生活在西充的羅村溝,十四歲考進了錦城的尊經學院,這才到了錦城,隻是他還叫羅晉才。
他改名羅綸,是戊戌變法失敗以後,因為那期間他是在錦城宣傳變法的活躍分子,改名是為了避禍,但真正原因則是他父親去世了,他接任了大漢公的大龍頭。為了不暴露自己的這一身份,他改了名,而且在接任龍頭的堂會上,他還戴了一副麵具,連會眾也不知道他是什麽麵目。但這並不影響他在大漢公的威望。
現在知道他的這一身份的人,隻有城外的保路軍眾首領,但這些人都是做龍頭大爺的,都懂江湖規矩,所以除了這些龍頭大爺外,也還沒人知道。另外還有一人知道他的這重身份,那就是他秘密結義的兄弟、現任大漢川省軍政府軍政部長尹昌衡。
複仇,找大清王朝複仇!這是他們羅氏家族十幾代人的夙願。到羅綸這一代,他不但沒有忘記這個夙願,而且把這個願望當作了畢生的目標。他覺得,隻要能顛覆清王朝達成複仇的目的,是可以不計代價不擇手段的。所以他積極參與維新變法,爾後又積極推動立憲,他覺得這樣做都能架空那個皇帝,皇帝被架空了,這個王朝也就名存實亡了。今年保路事起,他敏銳地覺察到:亡清的時機到了!
為此,他跟小兄弟尹昌衡商定了“渾水摸魚”計劃。他不遺餘力把川省的保路鬥爭推向高潮,怎麽能讓川省局勢失控,他就怎麽做;什麽方法能逼趙爾豐對保路會動武,他就用什麽方法。他甚至不惜自己和蒲殿俊等保路會首領的頭顱,也要把這場鬥爭導向反清者與大清朝的生死搏殺。
為了複仇,可以不計生死,也就不在乎什麽權位。但現在……
現在不一樣了。
複仇成功了,他自己還成功地活著。
曾經可以忘卻,現在卻無法忘卻,他渴望擁有。
慶典結束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心裏有一團怒火,這團怒火讓他心潮起伏。
他這些年的所有活動,無論是宣傳變法,還是做諮議局副議長鼓吹立憲,還是今年四月以來搞保路會,都隻有一個目的,就是搞垮清朝,完成他的先人們的遺願,為大西皇帝張獻忠複仇。當然,複仇之外,他也希望自己能掌握川省的政權。為了這一目的,他在今年四五月間就跟結義兄弟尹昌衡製定了一個“渾水摸魚”計劃,一個趁亂奪權的計劃。
2
羅綸在川省的保路運動中,是最活躍也最強硬的人物。名義上他隻是保路會的副會長兼交涉部長,實際上,策動全省抗議、成立保路同誌會、在錦城搞“四罷”、在全省搞“四罷”、逼趙爾豐對保路會動武,都是他的手筆。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川省徹底大亂,因為他知道想造亂的不隻有他一人,隻要把趙爾豐逼上動武的路,自然會有人跟趙爾豐在全省動武,那麽他的“渾水摸魚”計劃就有實現的可能。
隻是他沒想到趙爾豐會采取斬首行動,會在七月十五那天,用誘捕的形式把保路會的頭頭腦腦全抓捕了。他當時想:完了,一切都完了!趙爾豐不會對保路會大動武了,全川大亂是不可能了!
他轉念之間,又想出了讓全省大亂的方法,那就是鼓動被捕者跟趙繼續對抗,迫使趙爾豐在錦城公開斬殺他們,給想造亂的人製造造亂的口實,雖然自己的性命沒了,自己的那個“渾水摸魚”計劃也沒了,但是這流血一定會引爆全川,說不定還能把大清朝的天下完全引爆,那麽,就是沒了性命,沒了那個“渾水摸魚”計劃,也絕對值得!
隻不過趙爾豐還沒來得及跟他們這些囚徒鬥,就跟全川的人鬥起來了。他們這些囚徒也就隻好在督署後院裏坐井觀天了。
到九月初六,趙爾豐卻把他們釋放了。
這一釋放,他立即著手複活他的“渾水摸魚”計劃。
釋放的當天晚上,他就在大漢公的密室裏約見了結義兄弟尹昌衡,重新商量了計劃的實施。兩人一商議,都認為要實現這個計劃,就隻有逼趙爾豐主動交權;要逼趙主動交權,就得解決掉趙的依靠。趙的依靠是什麽呢?是川省的清軍,即第十七鎮新軍和巡防軍。可是布防錦城外圍的第十七鎮新軍已經不聽趙的命令,他們拒絕與保路軍作戰了,趙能依靠的就隻有川省提督奎煥率領的那近兩萬人馬了,而且趙已經命令奎煥率軍回防錦城。但奎煥的大軍還滯留在資州一帶。
羅綸道:“有奎煥那支人馬在,趙大帥就不會輕易服輸,但讓奎煥一直駐在資州,就解決不了他那支人馬,老弟,你有啥子想法沒得?”
尹昌衡道:“大哥,要解決奎煥的人馬,就得讓他動起來,在他運動的過程中打殘他。”
羅綸道:“老弟,你看這樣行不行?”
“咋樣?”
“我想法讓城外的人動起來,給錦城來個佯攻,趙大帥肯定怕丟了錦城,他就會催促奎煥帶兵回錦城,我再請城外的人在他回撤的路上搞他!”
“好!大哥,我也給他做點手腳!”
“啥子手腳?”
“我讓我的那幾個兄弟去做,假傳命令,讓跟奎煥去追剿的新軍都歸建,給他來個釜底抽薪,他本來就隻有不到兩萬人馬,把新軍一抽走,他也就隻剩一萬二千人左右了,再把他弄殘,也就容易多了!”
“老弟,這個辦法好!隻是城外這些人手裏的家夥不行,要弄殘奎煥的人馬,還是有點難!”
“大哥,這個嘛,小弟來想辦法!”
“好!老弟,那就這麽定了,我們明天就分頭行事!”
“好的!”
就這樣,第三天,保路軍開始攻城了,趙爾豐催促奎煥回防錦城的命令也發出了。
第六天,奎煥的大軍到了龍泉驛以東,但奎煥手下的數千新軍不聽他的命令,竟然擅自歸建了。奎煥隻好帶著二十多營巡防軍從龍泉驛方向回錦城,但在龍泉山麓遭到了保路軍的迎頭痛擊,奎煥指揮巡防軍血戰一整天,最終突破保路軍的阻擊陣地回到了錦城,不過,他隻剩下不足七千人馬了。
保路軍能與奎煥的大軍血戰一整天,並把奎煥的大軍消滅一半,實在是因為有人給他們提供了大量的槍支彈藥。
奎煥的大軍殘了,趙爾豐無法依靠這支人馬了,終於被逼上了主動交權的路上。
3
昨天,羅綸盼望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了,趙爾豐終於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主動交權了。起初他按自己一貫的作風抵製這個磋商,然後就逐漸改變自己的態度,最終促成了川省《獨立條約》的簽訂。接下來,新政府框架和人選的商定,他也滿意,因為他們這十三個紳商代表議定,以川省諮議局正、副議長為新政府的正、副都督,他將成為新政府的副都督。雖然他覺得,他比蒲殿俊更勝任這個都督,但他並沒有爭,因為他清楚蒲殿俊的能耐,他一定能把這個都督架空,他能成為新政府的真正主宰。
但是,後來趙爾豐主持的官紳聯席會議,竟然把他羅綸沉到了水底,正、副都督沒有他,各部部長、副部長也沒有他。起初他認為是趙爾豐看破了他的為人,故意跟他搗鬼,但是,蒲殿俊這些跟他共過生死的人,都是知道他的才能的,可自始至終,竟然沒有一個人推舉他,竟然像忘記了他這個人,直到所有的職位都坐上了人,才想起了他羅綸,才給他安了個軍事參議院院長兼招撫局局長,一個純粹有職無權的擺設。
他是極有涵養的人,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失落和不滿。但他心裏有了仇恨,他恨趙爾豐,也恨這個即將開張的大漢川省軍政府。他又想起了他的“渾水摸魚”計劃,他決心實施這個計劃:不能讓這個軍政府胎死腹中,也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摧毀它!
能有今天這局麵,羅綸認為自己出力最多,應該是居功至偉,是任何人都不能跟他比的,但是寰通銀行舉行的官紳聯席會議,卻讓蒲殿俊輕鬆上位,成了軍政府的都督,而他羅綸竟然隻得到個有職無權的招撫局長。他本以為自己就算當不上都督副都督,起碼也應該做個有實權的部長吧,卻不想是這麽個結果,讓他成了新政府裏的一個擺設。
他實在不甘心!
這些年來,特別是在諮議局共事以來,他太了解蒲殿俊這個人了。在他眼裏,蒲殿俊,不過就是個隻會說話不會幹事的窩囊廢。在這種人手下做事本來就窩囊,更何況在這種人手下做個擺設呢?
他覺得,蒲殿俊被人取代也隻是早晚的事。因為渝州大蜀軍政府的西征軍已經出發了,而領軍是那邊的副都督夏之時,是第十七鎮起義的,是朱慶瀾的部下,等渝州的西征軍兵臨城下時,朱慶瀾隻需跟夏之時來個裏應外合,錦城這個軍政府就是朱慶瀾的了,更意味著整個川省也都是朱慶瀾這個清朝軍官的了。如果清廷把下江各省的革命撲滅了,朱慶瀾就絕對會把獨立了的川省再交給朝廷,那麽這些時做的一切努力不就都成東流水了麽?
他在心裏說道:與其如此,還不如現在就顛覆它,再重組一個軍政府!
他回到家,進書房急匆匆地寫了個字條,然後又出門了。他多年來都是這樣,家裏人也沒誰敢過問。
羅綸從家裏出來後,在城裏東遊西逛了一陣,最後走到城隍廟附近,他又東張西望了一回,才踅到一棵大樹下,見左右都沒有人,就動作麻利地把那張字條塞進了樹上的一個樹洞裏,然後又向四周張望了一回,才去了。
他也沒回家,他順著向西的大街走了。走到一家賣鍋盔的店鋪時,他買了一塊鍋盔,然後就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了。
羅綸回到了大漢公的密室。
天黑了大半個時辰了,他在大漢公的那間密室裏著起急來。他以為他的尹老弟今天沒有去取字條,是不會來跟他這大哥見麵的了。
“渾水摸魚”計劃是他們兩人共同商定的,要實施,就得兩個一起做,否則誰也實現不了。
他想,尹老弟呀,尹老弟,難道你就滿足了嗎?你那個職位,不就是個軍政部長嘛!要是我們聯手實施我們的計劃,那正、副都督的位置不就是我們的嗎?要是你想做正的,我就給你做副的也行啊!你咋還來呢?你也回去睡覺了嗎?這是睡覺的時候嗎?你就睡得著嗎?唉,你不是個鼠目寸光的人嘛,你是咋回事呢?唉,我的“渾水摸魚”就要泡湯了嗎?
他本來坐著的,這時,他實在坐不住了。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在這狹小的空間裏轉起了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