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河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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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屋出來,方老板摸了摸腦袋,長籲一口氣。和這些帝國官員打交道真是費勁,一個勁地說好話還不成,還要看人家喜好什麽,看那位李大人那麽喜歡給人講故事,莫不是想在外搏個好名聲?
順利通過了鎮北軍的查驗,當馬蹄在天河之中緩步前行,聽著那悅耳的水流清風,方老板這才徹底安下心來。看著身下緩緩流淌的水流,心情好像也一下子安靜下來,並排而行的韓天看上去在閉目養神,身下的駿馬自顧自的走著。
“韓大俠,這過了渡口,到了草原那邊,我可就全仰仗你了,到時候有什麽要求你盡管提,隻要是我能做到的,定當全力以赴。”方老板打破沉默,想要和韓天搞好關係。
韓天慢慢睜開眼,感受著周邊濕潤的水汽,長吐了一口氣,微微坐直了身子,這才答道:“方老板不用客氣,大俠二字愧不敢當,叫我韓天即可,我本就去聖城有些私事,能幫到你也是順便。”
“韓大俠如此說來,那我就叫你一聲韓兄好了。敢問韓兄可是經常去草原?我看韓兄非尋常之人,若我沒有猜錯的話,您肯定是來自道殿!”
韓天笑了笑,扶了扶腰中寶劍,回答道:“我並非道殿中人,隻是少時在殿中習過道法,懂一些粗淺手段而已。北方草原廣闊無垠,我有一老友長年遊曆其中,今年的草原祭祀他會回聖城,我隻是要找他敘敘舊罷了。”
“不過你放心,雖然這草原我並沒有怎麽深入過,但這去聖城的路我可是多走過的。少年時,常於家中長輩北上行商,若不是我不喜生意中的人情世故,也許我會和方老板一樣成為一個商人的。”韓天感慨道,就這麽隨意的和商人聊著,打發這苦悶的旅途。
方老板苦笑一聲,說道:“你以為我喜歡和那些人打交道麽,都是生活所迫啊。在外行走多年,察言觀色,賠笑拍馬,不知看了多少冷眼,受了多少冷落。就在剛才,那稅官硬和我說什麽故事,不知耽誤多少時間,我還要裝作很想聽的樣子才行。唉——不過好在今次那稅監並不貪財,隻是好個名聲而已,也算是難得的好官了。”
“好官?”韓天冷笑一聲,“我聽家中長輩說起過此人。這位李大人可當真算不得什麽清官啊。他肯定隻給你講了三個故事吧!”
“是啊,還有一個據說是個普通的稅監,因貪財而被砍了腦袋,沒什麽好講。”方老板不解,“難不成這裏麵還有別的緣故?”
韓天嗬嗬一笑,這才細細道來。
“說那是個普通的稅監倒也沒錯,隻是對於這位李大人來說,那可不是普通人了。想當初,就是他,舉報了暗自收錢的稅監,從而坐上了那個位子。要知道,他從前也就是個計算稅額的副手而已。你在那房中沒有看到別的人吧!那時因為他怕別人跟他一樣會翻臉不認人啊!”
“如此說來,那李大人可謂是嫉惡如仇啊,不和上級同流合汙,當屬官員中一股清流。”方老板越聽越不解,不明白韓天為何說李大人並不廉潔。
“我當時也不明白,經長輩指點後方知這李大人是話裏有話。帝國嚴禁貪腐,被抓到會處以極刑,所以這稅銀他是萬萬不敢染指的。但這李大人仔細想來也是個貪財的人,要不然就不會弄出排號這麽一出事來。每日排25個號一是為了自己能少做點,二是為了從中謀取點私利。你不想想,你的排號難道是自己去直接拿的麽?”
方老板一拍腦袋,“那可是我花了四十兩銀子買的啊,難不成這後麵的人就是這位李大人?”
“你說呢,能想出這種發子的人你想他會不貪錢麽。他和你講那些頭骨的故事其實就是告訴你,要想少交稅,就要和他成為朋友,那種知根知底的朋友,他也怕你是監察院中人,若不是有十足把握,他是不會收你銀子的。你想,連身邊的人都不能相信,難道還能相信你這個外人麽!”
“你若是個聰明人,仔細一想就會明白,你若不能領悟他話裏的意思,至少那些故事還是會傳唱在外,也能混個好名聲。你仔細想想這其中奧妙就明白了。”
方老板思索了一會,一拍大腿,“好一個妙人啊,當真厲害。”
“所以我不願繼承家裏的產業,就是不希望和這些心中七竅玲瓏的人打交道,相比而言,這大道中的真諦才讓人向往。”韓天看著眼前漸起的霧氣,唏噓不已。
方老板低笑一聲,不知如何接話,胯下的駿馬感覺不到身上商人心情的變化,隻是低著頭慢慢走著,冰冷的河水打在行進的車隊上,濺起一陣陣的浪花來。
河水再如何奔湧,最終也會匯聚大海,路途再遙遠,也總有走完的時候。渡口本就不是很寬,不到半個時辰,商隊就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稍事休整了一下,河邊的空氣多少有些冰冷潮濕,眾人耐不住這裏的寒意,繼續啟程北上。馬車聲聲,蹄音陣陣,眾人緩步而行,走在這北方的土地上。
“韓兄,這天河以北竟然沒有收稅的,難道他們之中並沒有官員麽?”方老板沒話找話,想更多的了解北方草原中的情況。
韓天看看西北方向那朦朦朧朧的山嶺,不知在想著什麽,被方老板的話打斷了思維也並不生氣,給商人介紹起這片草原來。
天河以北是草原人生活棲息的地方,但草原人生活的地方也並不是全是草原。草原西麵是連綿不斷的龍斷山脈,高低起伏的山嶺和裏麵凶猛的野獸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據說龍斷山脈那邊還有大地,但很少有人知曉。而聖山就是龍斷山脈裏最高的一座山,山上高處長年覆蓋著積雪,從草原東方看過去就像帶了雪白的帽子一般。聖山上的積雪融化後會流入到半山腰的天池中去,而發源於天池的天河向東奔流而去,形成了分割帝國與草原的邊界。
從渡口北上草原,兩邊盡是丘陵,沿著由不知幾代人探尋的道路再向北走上一天,就能看見一望無際的草原。
草原人信奉天可汗,相信是天可汗帶給他們太陽的溫暖與星月的亮光,指引著他們不至於迷失在草原當中。
離渡口最近的這片草原被他們稱為太陽草原,代表著天可汗灑落在人間的溫暖。各部族草原人在此遊牧生活,心中感念著天可汗給他們帶了的無憂生活。
在太陽草原西麵的聖山下,就坐落著所有草原人信仰的聖地——聖堂。聖堂是草原人祭祀天可汗的地方,每年的新年第一天,聖堂就會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隻要有能力來此的草原人都會提前來到這裏,希望得到天可汗的祝福。
就是去不了聖堂的草原人,當祭祀的鍾聲響起時,也會向著自己心中的地方叩拜祈福,若不是如此,就算不得一個真正的草原人。
聖堂在聖城最裏麵,依附著聖山拔地而起,是草原人能觸碰到的最高的地方,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上到那裏,聖堂的最高處星辰台隻有草原大祭司才能上去,因為那是他聆聽天可汗聲音的地方,也隻有他才有資格和能力聽到天可汗的聲音。
換句話說,草原大祭司是太陽草原中最有權勢的人,因為他不僅代表的是天可汗的意誌,也代表著草原人的集體願望。而草原的領導者必須由天可汗所選擇才能得到草原人的承認,天可汗選擇可汗做他的繼承者來帶領草原人生活的更加美好。
如今的草原可汗星月明塵順利的繼承了父輩的榮光,在多年前就得到了天可汗的承認,生活在草原最東麵的星月城當中。
連綿不覺的龍斷山脈不僅擋住了草原人西進的步伐,也擋住了冬日海風的侵襲,在太陽草原的東麵有一片巨大的森林,林中樹木繁雜,不知有多少動物在此棲息,可怕的狼群以其龐大的數量和讓人心寒的意誌統治著這片森林,連從龍斷山脈下來的猛虎與巨熊都不是它們的對手。被狼群遺棄的老狼或者身有殘疾的殘狼都會被趕出這片森林,隻是幾匹狡猾的孤狼帶給草原中的動物們的也能是一陣血雨腥風。就連草原人若沒什麽要緊的也不會通過這一片被稱為天狼獵場的可怕禁地,他們寧願翻越草原南方陡峭險峻的天鷹嶺來減少被狼群追逐的風險。
過了這片森林再往東就到了星月草原,蒼茫的草原養育著數量眾多的牛羊馬匹。天可汗的繼承者,草原中最勇武聰慧的可汗星月明塵就居住在這片草原的東方。
星月草原東麵有一個天然湖泊,並不比天池小多少,因為地處北方,湖泊一年當中倒有一半時間是結冰的,草原人都把它叫做冰湖。
冰湖北側就是草原中另一個城市,星月城,雖然並沒有多少人見過這個傳說中的城市,但在帝國茶館酒樓的說書人的口中。那星月城建的高聳無比,是天可汗投向人間的長矛。在星月草原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見星月城亮黃的金頂,指引著離家的孩子歸去。
隻是星月明塵的父親星月照熙在戰場上輸給了大漢的老皇帝,倉皇逃回草原,沒多久就逝去了,留下了不足十歲的星月明塵。
故此現在的可汗對大漢朝一點好感都沒有,就連每年的祭祀也推說身體不適無法參加。實際上就是不想看到那些帝國商人。
在對帝國的看法上,星月明塵與草原大祭司產生了嚴重的分歧。身為天可汗的繼承者,星月明塵有眾多的追隨者,他無時不刻的都想揮軍南下,去占據更加溫暖的土地。而聖城中的草原大祭司秉承天可汗的意願,聆聽天可汗的聲音,聖堂中更有無數天可汗的護衛者守衛著來自天空的聲音,更不用說那些虔誠的草原人了。
若不能統一兩者的意誌,那麽草原自己都會內亂,更別說揮軍南下了。所以,信奉天可汗,相信天可汗會給自己帶來美滿生活的草原人大多都生活在太陽草原及聖城周圍,享受著平靜的生活。而追隨天可汗的繼承者,相信星月明塵可汗能帶給他們更大的榮光的草原人生活在星月草原的土地上,時刻等待可汗的召喚。
天狼獵場將他們隔開,不隻是從位置上,也是從心裏。分裂的草原對帝國沒有什麽威脅,人們都希望這種和平能一直保持下去。
“至於你問草原中有沒有官員,我隻能這麽跟你說。在這片草原當中所有的東西都屬於偉大的天可汗,草原人對天可汗的尊崇不是我們這些帝國人可以想象的。他們都樂於把自身寶貴的東西獻給天可汗。而他們行於草原遵守的是天可汗定下的規矩,這樣的話草原為什麽需要官員?大部分的人都遊牧在這廣闊的草原中,自給自足,追隨著天可汗的腳步。僅有的兩座城市集中著巨大的財富,那都是草原人心甘情願奉獻出來的。從某種角度上講,他們比我們這些漢人活的更簡單一些,而有時候,簡單意味著強大。”韓天看來對草原人很了解,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就讓圓臉商人了解了草原的大概。
方老板聽了那麽多,腦子都有點跟不上來了,從身後取過一個鹿皮水囊,大大的喝了一口,有些冰涼的清水通過喉嚨進入身體,連帶著頭腦都清醒了,想了想,他又不解的問道:“這如果不收稅的話,那打起仗來難道是直接用兩座城市的財富作為軍隊的開支麽,我是知道帝國很大一部分的稅收都用於軍隊的開支,還以為別的地方也是一樣!”
韓天笑笑,不知道商人是沒有好好聽剛才的講述,還是不理解草原獨特的生存方式,耐心的解釋道:“草原人遊牧生活,每個草原人不論年紀高低,男女孩童,都是善騎好射的好手。對於他們來說,身下的馬和自己的家人一樣。草原有建製的軍隊隻有冰湖旁星月明塵可汗的金狼衛,可那數量也不過兩萬,連鎮北軍的四分之一都不到。但廣闊草原中的草原人不知有多少。當可汗和草原大祭司同時召集他們的時候,那就代表了天可汗神聖的意誌,不可違抗,所有符合條件的草原人都會帶著自己的駿馬和幹肉,團結在可汗與草原大祭司的旗下。當年先皇和草原人的那一仗,草原騎兵足足有八萬,天河南北,血流成河,遍地都是腐爛的屍體,生生把鎮北軍給打廢了,整個康北郡都在草原人的鐵蹄之下顫抖。先帝憐憫康北郡的百姓,舉全國之力,再加上南楚的援軍和中正山的光明衛,這才將草原人趕回天河以北。若不是有著天狼獵場和星落野沼的阻攔,我大漢的軍隊就能攻下他們那兩座僅有的城市。那一場戰爭,草原大祭司被當場擊殺,當時的可汗星月照熙受了重傷,據說沒幾年就死了,新的草原大祭司憐憫草原人的苦難,特休書一封給先帝和中正山的教宗,保證在他有生之年絕不親啟戰端,否則就被天可汗拋棄,永世沉淪。”
圓臉商人聽完,胖臉狠狠的抽動了幾下,狠狠說道:“先帝就那麽答應了?要我說,就應該把他們殺光才好,以悼慰死去的帝國百姓。”
韓天看了方老板一眼,似乎沒想到商人還有幾分血性,“當時的帝國也在崩潰邊緣,哪有那麽多精力和財富。再說有了中正山教宗的保障,草原人也不敢再南渡天河了。畢竟,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方老板苦笑一聲,自嘲的說道:“我隻是一時心血,胡亂說的,當時我還小,隻是依稀的記得那些年家中過得很辛苦,連大白饅頭都很久才能吃一次,現在想來是那時的稅重了許多,不過身為一個漢人,那也是應該的。”
“再美麗的女人,經過了時間的洗禮,都會變成一個街邊無人注目的老婦;再深的情感,經過時間的打磨,都會變得平淡無趣;恨之入骨的仇恨,在時間麵前會慢慢淡去,最終走向忘卻。當年的仇恨,現在記起的人都很少了,隻是在追憶往事的時候會突然想起那一陣的刀光劍影。”看著碧藍的天空,韓天心有所感。
方老板隨聲附和道:“是啊,那時的仇恨到現在都大多忘記,我們這些人現在還跟草原人做著生意。想想真是對不起那時死去的同胞啊!”
“該記恨的是那些戰爭的發起者,那些草原人和我們一樣,隻是為了心中的理想和信念。如果你多接觸他們,就會發現他們比我們更為質樸,也更加簡單。”
頓了頓,不知又想起什麽,韓天又說了一句話,“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麽對錯,隻是每個人站在不同位置上的不同的想法與信念相互碰觸,自古以來,都是勝利者書寫曆史,失敗者隻是他們筆下錯誤的那些人。對我而言,對錯如何判斷,維生死而已。”
圓臉商人不知如何接話,行進中的商隊又一次沉默下來,隻剩下馬蹄依舊。對於馬來說,正確的就是向前走那麽簡單,而它們一生都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