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頭骨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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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號!”
隨著悠揚的聲音傳來,圓臉商人隻覺得身子一熱,趕忙向兵卒告辭,快步跑向那顯眼的小屋,厚實的衣擺竟也像要飛起來一般。
推開小屋,隻見寬大的暗黑色檀木官椅上端坐著一名身穿紅色帝國官服的官員正看著手中的字條,桌子上擺放整齊的筆墨紙硯散發出油墨的清香,精巧的算盤也在其中。一簡單木櫈端端放於桌子前,後方的壁爐中燃燒的火焰帶給這個冬天難得的溫暖。
在屋內一角,放著一個華麗的櫃子,櫃子是用金絲楠木而成,良好的雕工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櫃子四角用金銀包裹,飛揚的銀邊金底透著華貴。櫃子有5層,由上而下擺著四個白色的人頭骨,空洞的眼窩隻對著桌後安靜的官員。
圓臉商人飛快的掃視了一圈屋內的場景,被那白淨的頭骨逼回了臉上本洋溢的笑容。愣了愣,迅速緩過神來,朝裏先作了個揖。
“平安郡行商方寧見過李大人!”
官員一直在默默看手中字條,商人推門而入的聲音也沒有讓他移開眼睛。聽到商人說話,隨手把字條扔進壁爐,這才把目光投到圓臉商人身上。
“你見過我?”官員一臉平靜。
“這渡口誰人不識李大人,鄙人雖未曾見過大人,但大人聲名在外,我一進來,觀大人氣度軒昂,就知您是李大人。”
“坐,方老板來自平安郡啊,說起來我已經有十年沒有回去了。不知長陽城外那片桃樹林還曾有當年的風采麽!”李大人長籲一口氣,回憶著當年的故事。
“哎呀呀,恕我眼拙,沒看出李大人原來也是平安郡人士。大人,現在長陽城外那片桃林早已不在了,上一任郡守家中女兒聞不了桃花香,現在整個長陽城都找不到幾株像樣的桃樹了。”方老板還是不肯坐。
“竟是如此,想當初。。。哎。。。不提不提了,先辦正事吧。”李大人坐正了身子,拿出紙筆放在桌上,推給商人,“先登記貨品吧,你是上午最後一個,正好前幾個辦的快,時間很充足,坐下寫吧。”
出關交稅很簡單,填寫一張過關的貨物清單,稅官再根據清單計算所交稅額,一手交錢,一手給完稅憑證就能過渡口了。
李大人拿著寫好的清單看了一會,然後直勾勾的盯著商人的眼睛。沸騰的火焰在壁爐中飛舞,商人身下的木櫈發出痛苦的“吱吱”聲。
“嗬嗬。方老板不用緊張,我隻是在考慮用不用查驗你們商隊的貨物,既然方老板與我有同鄉之誼,那我就相信這清單所述了。請稍等片刻,我算算稅額馬上就好。”
隻聽劈裏啪啦一陣算盤聲響,李大人很快就算好了商人應交的稅款,方老板看了看,默算了一下,確定無誤,這才從懷中掏出了銀票。
“大人辛苦,這多出來的銀兩也不用找了,算是我請李大人喝茶,請大人笑納。”商人深韻做人之道,可惜李大人沒有領情,核算仔細,並把多餘的銀錢和交稅憑證直接放於寬大的桌子中間。
“方老板糊塗啊,若不是你我同為長陽人,我不計較,不然,門外的官兵可不是吃素的。”李大人用手指點點桌上的銀票,教導著自己的同鄉。
方老板站起身來把憑證收好,銀票卻推向裏麵,正要說些什麽,李大人搶先開口了。
“頭骨不說話,暗影看人間。也罷,今日時間尚早,我想這屋內的白骨你肯定也很好奇,我就和你說說這人頭骷髏的故事,可好?”
方老板一抱拳,“鄙人洗耳恭聽!”
“承天八年,定安城中出了一樁案子,有婦人狀告當時的稅務司大司長魯明,說他貪了渡口來的稅銀。當時定安城知府乃是魯明的親兩姨弟兄,自不信婦人所言,本打算治她個誣告朝廷命官的罪名。誰知那婦人見勢不妙,在鄉野躲了半月,最後不知通的哪條門路搭上了鎮北軍的一個副將。那幾年,鎮北軍和地方因為土地問題弄的有些誰也看不上誰,甚至鎮北軍的將軍放話要郡守好看。隻是帝國律法嚴明,軍政分家,誰也奈何不得誰。這下得著機會直接上奏一本捅到了長安朝堂之上,後果你也看見了,現在擺在櫃子最底下的那個就是當年的魯明,他的一家老小全不得安生,當時的知府也受他牽連,被革職發配邊疆做一走卒,可憐啊可憐!而當年在此坐的那位稅監清正廉明,過手賬目清清楚楚,此事一出,立馬被提拔為大司長,他有感於魯明的不智,也是為了提醒後來的稅監,特請報朝廷,許他在這放一人頭櫃,專門放置貪腐官員的頭骨以警示後人。”
方老板聽了卻不以為然,輕聲說道:“鄙人明白,我相信以大人的為人定不會做那些貪汙稅款的事情,不過我這小小敬意隻是為了和大人交個朋友,帝國律法我也了解:貪國家財富者,盡斬之,九族皆為奴。但朋友之交,些許銀錢又算的了什麽。再說,這該交的稅款我可一點都沒有少啊,完全按章辦事,請大人放心。再者說,那婦人莫不是受人指使專門坑害魯大人的,不然怎麽告的那麽準。”
李大人搖搖頭,“要我說也是那魯明自作自受,那婦人本是他在外養的一情兒,吃喝用度都很花錢,貪來的錢財大半都是花在那個女人身上了。不知怎的讓他家中夫人知道了,那家夫人可狠,與知府夫人為同胞姐妹,平日就張揚跋扈,知道自家男人在外養了個小,這還了得,帶著七八家丁直接把那婦人捉回家中痛打一番。魯明屁都沒放,據說在家中長跪了一夜。這邊婦人被打,心中自然不忿,即恨魯明夫人跋扈,也恨身邊男人沒種不知維護自己。一狠心,偷走了魯明藏在她那的銀錢、賬目,這才有了後麵的事情。”
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李大人看著桌上的銀票,開口說道:“帝國的財富任何人都不能染指,換句話說,過渡口所收的稅銀任何人都不能伸手。但是商人逐利,不能不交稅,但是總想著要少交稅。你我本是同郡人,我和你說話也不用藏著掖著了。”
方老板一拱手,“請大人明言!”
“要交稅,首先要登記貨物、數量、種類,帝國沒有那麽多精力去一一核查,隻能偶爾抽檢,若是抽檢發現你少報的話,那等待的就是帝國無情的律法。商人們都知道這一點,誰也不敢說自己的貨物能不被抽檢,哪怕那些皇商也不行。但若是你我是朋友,更是有銀錢往來,那到時候我會好意思去檢查你的貨品麽?”
“我剛才一直看你,就是看你有沒有一絲心虛,我若是看出你有一點不對的地方,那麽我就會讓邊軍檢查核算你的貨物,到那時,你可別怪我不顧同鄉之誼了。”
圓臉商人弱弱的笑了聲,“我斷不會如此讓大人為難的,再說了,李大人你其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了,就算是有什麽過錯,最多也就是個失察之罪,罰薪而已,何必這麽認真呢。”
“你呀呀,果然不愧是當商人的好材料,話雖如此,但我李某人怎可如此,那樣的話如何對得起朝廷,如何對得起百姓?”
李大人頓了頓,離開寬大的椅子,起身走到那擺放頭骨的房中一角,拿起第三層的頭骨,就那麽托在手裏,目光看向商人。
“這個頭骨的主人品階和我一樣,當年也是在這個位子上坐的。他跟魯明不同,並沒有什麽大人在他後麵扶持。所以平日裏小心謹慎,對待過往的行商走販一視同仁,秉公執法卻也尺度分明。現在想想他真是冤枉啊,不害人,卻被人所害。”
看來一眼商人,李大人把頭骨放回原位,無不傷感的繼續說道:“那時節,渡口往來紛雜無序,並沒有像現在這樣的秩序。每日能通過的商隊不足半百,剩下沒有通過的隻能露宿在此等待明日。那時的稅監叫陳文,多少行商希望跟他打好關係從而能盡快通關,而能讓他們快速通過的也隻有陳文。”
“其中有不少人就像你今日這般,帝國的稅款並不少交,但這人情錢大家心知肚明不知往來多少。按理說這樣不觸碰帝國利益應該沒什麽事,那些行商也不可能大肆宣揚。可和陳文教好的商人當中卻有一人,生生把他給毀了。”
方老板麵色有些發白,聲音更低了,“難道這位陳大人有心索賄,這位兄弟不甘於此從而告發於他?”
李大人搖搖頭,臉上露出說不清的苦笑,“如果是這般那陳文也不冤,可這陳文從不向那些商人索要銀錢,就是商人給他他也是再三推辭才收的,為的隻是安他們的心。況且這稅額都是定死的,陳文能給商人的也就是能早日過關,當然,這核檢貨物的比例或許要比其他人低一些。”
方老板撓撓頭,不解得問道:“如此說來,這位陳大人可謂算是一個清如水,明如鏡的好官啊!這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朋友。不知是何等人才會看陳大人不對,要加害與他啊!難不成是朝中眼紅之人?”
李大人看著櫃子上那眼窩空洞的頭骨,長歎了一口氣,“唉——不用瞎猜了,那人來自監察院,那陳文到死的那一刻才知道,和他一直兄弟相稱,平日飲酒而歡的行商原來是監察院康北路的監察暗使。可憐那位陳大人就這麽不知不覺的咬在監察院放下的魚餌上,死的何其不值啊!”
方老方仔細品了品這話,腦門上突然出了一陣冷汗,連忙說道:“大人,李大人,你該不會是懷疑我是監察院的人吧,我這,我這——唉——大人這是抬舉我呢,我這樣的人,怎麽會和那些六親不認的監察院中人有所關係呢。大人冤枉我了呀!”
圓臉商人擦擦臉上滴落的汗,一把抓起桌上找回的銀錢,狠狠放進自己懷裏,“李大人清廉如水,小人佩服,這下是我唐突了,還請李大人莫怪。”
“無妨,無妨,誰讓我們都是同鄉呢,我這也是沒事和你瞎聊聊,不然走的早了外麵那些兵漢子會覺得我不好好為朝廷效力呢。”李大人看見商人把錢收回了,笑了,屋內沒有了那些銀錢攪擾,氣氛都緩和了許多。
方老板靜了靜心,看著負手而立的官員,小心的說道:“聽大人一席話,真是驚醒夢中人啊!小人願多聽聽大人教誨,以後斷然不會如此魯莽,行這不齒之事了。”看了一眼麵露得色的李大人,商人心中有數,繼續說道:“這頭骨不說話,警示後來人啊,大人每日端坐於此還如此平靜,必定是問心無愧,光明正大才能壓倒這頭骨的寒氣,真可謂是我帝國的棟梁,日後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小人願再聽聽這頭骨後麵的事情,以後在外好傳唱大人的美德。還請李大人成全。”方老板打算跟這位李大人搞好關係,多說說話也是好的。
“你可知這最上層的頭骨是誰的?”李大人慢悠悠的問道。
“小人不知,但猜測肯定是大奸大惡之徒,不然也不會放在如此高地。”
李大人輕輕一笑,笑的方老板心中不寧,“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頭骨是誰的,我甚至不知道這個頭骨的主人到底是貪還是不貪。”
方老板不明白,多看了幾眼,“請大人示下。”
“承天一十六年,東一郡官員自持天高皇帝遠,貪腐成風,橫征暴斂,郡下百姓生活苦不堪言,民怨沸騰。就連監察院東一路的監察史也和他們沆瀣一氣,欺瞞朝廷。可惜他們不知道的是,監察院對北方冰原的前朝餘孽並不放心,特地派了一個監察特衛去那探聽情報。你要知道,這整個帝國的監察特衛都沒有十個,他們直屬監察院院長,對二品以下的官員有先斬後奏的權利,且各個身手不凡,據說都是修道之人。那位監察特衛路過東一郡直上冰原,在北原城看見種種不平之事,經過幾日的探訪,他發現事態嚴重,冰原之行都不顧,直接回長安城報給監察院院長****。當時皇帝陛下正為南方洪災發愁困擾呢,那左院長連夜上報讓皇帝陛下更為頭疼。據說那奏本裏有這麽一句話:東一之亂,亂在官宦,盡斬之,恐有冤魂,斬半,恐有漏,百姓冤屈,無從申訴。”
“皇帝震怒,當夜急召省部大員,其夜殿中爭論不休,皇帝陛下也摔爛了最愛的青花瓷瓶。第二日,神策軍左部盡數出動,直奔東一郡,負責監察九郡的朱雀禦史也親身而去。那個月,整個東一郡有品階的官員全部被砍下了腦袋,其中不知有多少冤屈。當中罪大惡極的幾人被誅了九族,百姓拍手叫好,可那些才剛上任不久的官員讓他如何貪腐,直接被砍了腦袋豈不冤枉。百姓可不管你有沒有貪腐,他們眼裏隻有官帽子,可不管你是貪官還是清官。”
“亂了兩年,朝廷才把東一郡恢複往日的樣子。要不是現在的宰相,那時的朱雀禦史在那坐鎮維護當地的秩序,恐怕我帝國就隻剩下八郡了。那場浩劫的影響到現在還有,官員沒了,規矩就沒有了,那百姓就能好麽?如今的東一郡,百姓多刁民啊。”
“是,我們行商當中盛傳一句話:買賣成於千裏行,行商不過雙興嶺。都說東一郡民風彪悍,原來根子在這啊!”雙興嶺位於長安城東五百裏處,過去了就是福臨郡,福臨郡土地肥沃,商業發達,是帝國首屈一指的富饒之地,隻是那裏的百姓有些自傲,瞧不上外郡之人,再往北就是東一郡了。
“那場浩劫對帝國的根基都有了些影響,要說唯一的好處就是罰沒的那些銀錢解決了南方的水患。不過在我看來,一地換一地,得不償失啊。”
李大人重重歎了一口氣,“砍下了那麽多的人頭,聽說皇帝陛下本來是要將這些頭骨在各郡當中展出的,借此敲打一下下麵的官員,被當時的中書宰相孔大人規勸住才打消了這個念頭。陛下知曉這處有一人頭骨架,於是專門送過來一個,也不知是誰的腦袋,說是嚇嚇草原人也好,皇恩浩蕩,當時的稅監感於天子饋贈,於是專門放於最上層,並叮囑後來人千萬不能錯了次序。”
方老板來到大人身後,不敢打擾李大人追憶往事,可強烈的好奇心充斥心中。
“小人不才,不知當時的孔大人說了什麽能讓皇帝陛下改變主意,請大人解惑。”
“嗬嗬嗬,你問錯人了,我也不知。好了,不提這事了,這天子聖心,豈是你我能猜測的。”
方老板知趣的沒有再問,“那最後這個頭骨呢,他又是何種人物。”
李大人笑了笑,擺了擺手,“這個不提也罷,隻是一個貪財的稅監而已。若不是這渡口有擺放頭骨的習俗,他也萬萬不可能被擺在這裏。”
把頭骨仔細擺放了一番,李大人坐回到了自己寬大的椅子,看了一眼仍舊站在那裏的商人,“好了,時日不早了,方老板也可以啟程了。我這裏也是到了午飯的時候了,我這就祝方老板一路順風了!”
方老板長鞠一躬,這才離開小屋,擺放端正的頭骨靜默不言,也不知道同不同意剛才李大人的說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