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遠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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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藍的天空白雲飄蕩,一輪紅日掛在空中,溫暖的陽光灑下大地,無論是帝國的土地還是廣闊的草原都在這片天空下,但星落野沼中的商隊一點都感覺不到陽光的溫暖,觸目所及的隻有飄灑的薄霧。
野沼中水汽彌漫,薄霧隨著流動的空氣不斷變換形狀,偶爾有穿透霧氣的陽光灑落在這片被天空遺忘的土地上,就像天可汗顯露出來的神跡一般,在這難得的陽光下,被照見的走獸遊魚四散逃竄,不能忍受這來自天空的熱度。
馬蹄的聲音輕易穿透薄霧,由著水汽的傳播來到野沼的深處,不過驚起幾道波浪漸漸消退,泥潭水下的世界依舊寧靜。
老狼豎起的耳朵抖了抖,拖著蒼老的身軀遠遠跟著前方的商隊,身後拖拉的尾巴隻有半截,可憐的上下晃動。
這是一隻曾經肆意奔跑在樹林中驅虎追熊的草原天狼,也是一隻蒼老不堪連草原灰兔都追趕不上的遲暮王者。
獠牙雖不鋒利,猶能撕開獵物的喉嚨,雙腿依舊有力,卻怎麽也追逐不上奔跑的麋鹿。天狼獵場沒有弱者,老狼被趕出了草原,隱身於這片泥沼之中。
日上中天,泥沼中水汽更勝,視線範圍也極具縮小,老狼慢慢靠近緩步前行的商隊,思考著如何才能獲取自己的午餐。
年輕的護衛失去了駿馬,隻能和另一個同伴走在後方,看著同伴身下的馬匹,腳步不由的慢了下來,輕輕的摸了摸懷裏硬硬的那物事,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前日過渡口的時候,就在老板在那稅務的小屋中與那官員交涉的時候,先前碰見的那兩個兵士找見了自己,拉到一旁無人的地方,硬塞給了自己二兩紋銀。
護衛本不打算要,但那胖護衛勸解道:“若不是你虛報了銀兩,那這價錢也達不到這麽高,再者說,這回扣是這渡口的規矩,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假意推諉了幾次,終究還是收了下來,此刻,那透著涼意的銀錠就在自己的懷中。看了看身後日漸濃烈的迷霧,想著自己的小心思,年輕護衛墜在商隊的最後頭。
“在家百日好,口袋空空心多思量,出門怪事多,銀錢往來好不熱鬧。”年輕護衛胡思亂想著,突然覺得肩膀上搭上一隻手,下意識的向後看去。
在轉頭的那一刹那,年輕護衛就後悔了,自己不是走在商隊的最後麵麽,後麵是誰?
但這時已經來不及了,後方迎向他的是一張泛著腥臭的血盆大口,依舊有力的牙齒準確的咬住了年輕護衛的咽喉,將護衛痛苦的呼喊逼入腹中。喉嚨瞬間被咬斷,無力的頭顱後仰掛在健壯的身體上,露出一張並不成熟的臉龐,空洞的眼神無助的看向前方的商隊,還沒開始的大好時光就此停止,懷中的銀錢不知何時才能見著陽光。
老狼一擊得手,咬著年輕護衛的身體奮力向著旁邊的霧地裏拖著,前行的眾人聽到後方這不尋常的響動,疑惑的目光看向後方。
隻見一頭皮毛斑禿卻身形巨大的老狼咬著一個護衛的屍體快速隱於這漫天的迷霧,隻一陣功夫就消失不見了,能察覺到的也隻是遠處傳來的陣陣水聲。
圓臉商人隻覺得腦子一懵,不由大喝道:“****!我——”周圍的護衛迅速圍了上來,將商人圍在身後,閃著幽光的鐵劍已全然在手,警惕的目光盯著周邊飄灑的迷霧。
商人被突發的情況驚住了,一時半會都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才楠楠低語,“****啊****,你就這麽去了,讓我如何給你家中老母交代啊!我——唉!昨日那麽多凶狠的狼你都能全身而退,怎麽今天就這麽被一匹老狼給叼走了呢?”
看著周邊剩下的護衛,方老板有些氣急,“你們還護衛個屁啊!熊個奶奶的,剛才怎麽不去救他,說不定能救回來呢,一幫子廢物!”
護衛體諒老板的心情,不和他計較,依舊執著於自己的職責,將身後的人緊緊保護。
韓天在一旁勸慰道:“方老板,請節哀。你的這些護衛也沒錯,我第一眼看見後麵的情況時就知道那個護衛已經沒救了,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著。再說,即使搶回那小哥的屍體又如何,總不能讓剩下的護衛再去送死啊!”
方老板換了換心情,“我隻是有些不甘心啊,這些護衛都是我從家裏帶出來的好手,走南闖北沒出過什麽問題,強盜小偷不知打走了多少,沒想到在這裏去了一個。我——不說了,加快腳步快些走過這爛泥塘才是正經。”
韓天示意四周的護衛把劍收起來,同意商人的想法,“是啊!先走出這星落野沼再說!隻要大家小心一點就不會有事情。”
車輪滾滾,馬蹄依舊,人卻少了一個,在這個紛亂的世界再正常不過,要想活下去,光有武力還是不行的,小心謹慎多會兒也不為過,這就是大自然的規矩。
商隊埋頭趕路,連午飯也顧不上吃,隻想著早日離開這片地方,後方的護衛還是兩個,隻不過讓一個年歲稍長的護衛倒騎著馬,觀察後方的環境。車夫也不抱怨,就這麽努力趕著馬車,腳下散亂的腳步代表著心情的不平靜,畢竟在他們眼下就這麽死了一個人,誰也不希望自己是下一個。
前方的路漸漸明朗,黃昏的日頭發出紅光,照在一臉汗水的商人圓臉上,回頭看了看商隊,不由長舒一口氣。
順著韓天的目光,商人看向遠方的天空。幾隻不知道是什麽品種的大鳥在空中盤旋,投下陰影掠過草原上的山林碧波。再遠處一座挺拔雄偉的巨大山峰矗立在那裏,周圍同樣高聳的山嶺和它一比就像小山丘一樣低矮。高山雲霧繚繞,上端盡是一片雪白,黃昏照耀下和周圍的雲霧交織相融,讓人看不真切,好似真的是連接大地與天空的道路。
韓天楠楠說道:“那!就是草原人的聖山!聖城就坐落在那裏,向著聖山,無論你繞多少個彎,過多少條河,隻要心有所向,終究會到達心中的目的地。接下來的路,就沒什麽危險了。在聖山的注視下,所有的邪惡終究要被淨化。這!是聖堂給予這片草原的保證。”
方老板感覺韓天的話中有些異樣,擔心的問道:“韓兄弟,難道你要離我們而去,先走一步?這北方草原廣闊無際,我隻怕憑我們這些人難以到達聖城啊!”
韓天的話語打碎了商人的希望,“以你們的腳力,此去聖城不過三四日的距離,雖說道路繁多,但隻要你看著遠山不要偏離方向就行了。我本就去聖城有要緊的事情,這幾日已耽擱了不少了。眼下把你們送至此處,我也就放心了。”
說著,拍馬向前走了幾步,回看了一下這幾天的同伴,一抱拳,“方老板,就此別過,我們有緣聖城中再見!”
說完,馬頭調轉,飛奔而去,急促的馬蹄聲漸行漸遠,直到淹沒於這片丘陵草原當中。方老板看著遠方,羨慕於韓天的自由,卻終究不能忘記自己的來意。大家走了一天都很疲憊,但猶自前行直到看不見星落野沼那讓人不安的迷霧這才敢安營紮寨。
遠方的天空中,白日裏最後一絲餘光也吞沒在山嶺當中,漫天的星辰逐漸顯現,帶給這腳下草原一片清亮的光亮。
商隊眾人圍坐在篝火旁,默默的吃著今天遲來的晚餐,偶爾提起已經不再了的年輕護衛,帶給大家的卻是又一陣的沉默。
方老板靠近篝火,想要驅散內心的寒冷,自言自語道:“不知韓兄一個人在草原中可好?那時我就應該勸他再停留一晚就好了!”
旁邊的護衛不以為然,微微一笑,“老爺,向韓大俠這樣的英雄人物怎麽會有危險,也許,他一個人要比我們這一群人更加安全。”
商人自嘲的笑了笑:“也是,想來這種人物,我們或許是他的拖累,隻是我方寧遊走四方,卻終歸不能和他們成為交心的朋友,多少也是個憾事啊!”
周圍護衛笑而不語。商人的朋友隻能是商人,修道之人的朋友肯定也懂得修道。這天下間的道理就這麽簡單,相同地位,思想相近的人才有可能成為朋友,其他的都被稱作為交情。至少在護衛眼裏,那些與商人稱兄道弟的官員可不見得當他是朋友。
在離商隊相對遙遠的同一片天空下,草原上的雄鷹木烈都讚帶著他的兒子快速行進在這一片草原上,驚慌的草原灰兔嚇得躲進地洞,小心的探出頭來看著那兩個遠去的背景。
堅毅的少年緊跟著父親的步伐,腰中的彎刀拍打著大腿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碩大的鐵弓被牢牢固定在身上,發出幽冷的寒光。
行至一處凹地,木烈都讚終於停下了腳步,決定今夜在此處休息。木寒登高四處張望了一番,這才下來幫助父親搭建帳篷。
看著逐漸長大的兒子,木烈都讚不禁讚美道偉大的天可汗。“天佑草原!感謝偉大的天可汗賜給我這麽優秀的孩子。希望天可汗能保佑他讓他健康成長,以後成為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鷹,能夠自由自在得生活在這片天地間。”
木寒自生下來一直跟在父親身邊,總是聆聽到父親對天可汗的無盡尊崇,但他自己卻對天可汗沒有什麽尊敬的想法,“父親,我去附近找些吃食來。”
木烈都讚知道兒子不想聽自己的禱告,擺手讓他去了,心知在這片草原中還沒有什麽能威脅到自己的兒子的。
少年得到允許,整了整脖子上掛著的狐狸尾巴,消失在黑夜中。
草原灰兔啃完最後一根泛著清香的野草,小心翼翼的鑽回洞中,殊不知已經有一雙賊亮的眼睛牢牢盯上了它。
草原中的狐狸沒有蒼鷹的翅膀與眼神,也沒有惡狼的凶狠與力量。火紅的皮毛閃著亮澤,微微鼓起的小腹代表這是一隻並不饑餓的獵手。
但不饑餓並不代表著不想吃一頓新鮮的晚餐,狐狸邁著優雅的步伐,來到洞口,尖尖的耳朵轉了轉,聽了聽四周的風聲。這才將鼻子探向幽深的洞口。
如黑珍珠一般的鼻頭狠狠在洞裏麵嗅了嗅,估算著灰兔的位置,狐狸已經成竹在胸。從遠處推來一塊不小的石頭,估算了一下,仔細的放在洞口,狡猾的狐狸警惕的看了看周圍黑暗的環境,緩緩來到離洞口不遠的一處草地上開始動作。
膽小的草原灰兔在狐狸將鼻子伸入洞中的時候就發現了自己的處境,此刻正瑟瑟發抖得蜷縮在洞底,祈禱著不要讓外麵的獵手發現自己的位置,並禱告天神下一次一定把洞再挖的深一些。
天神並沒有保佑這隻可憐的兔子,當狐狸開始挖洞的時候灰兔就已經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經被發現了。頭頂上落下的灰塵讓灰兔變得更髒了一些。
是在寂靜處慢慢等死?還是出去殊死一搏以爭取一線生機?這對膽小的草原灰兔來說並不是一個難以決定的事情。
活著,代表一切!
頭頂上的響動越來越近,草原灰兔鼓起自己最後的勇氣,從洞中衝出,奔向自由的廣闊天地,一往無前地撞向本不該在那裏出現的石頭,就此死去!
也許,此刻,它才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哪怕自由的代價是生命!
狡猾狐狸停止了洞穴的開鑿,紅火的皮毛像草原中的火焰一般明顯。優雅的步伐掩蓋不了嗜血的本性,狐狸看著腳下的灰兔,得意於自己的聰慧,然後,死去!
一支冰冷的羽箭靜靜插在狐狸的一隻眼窩中,不深,不淺,剛好能瞬間殺死它而又不穿透頭顱破壞這美麗的皮毛。
草原灰兔勇敢得拋下心中的膽小,於是死去。
狡猾狐狸過多得意於自己的狡猾,於是死去。
太陽草原上無數生靈碰見草原人,於是死去。
終歸這草原是屬於草原人的,不是它們的草原。它們或機敏,或狡猾,或小心,或凶猛,或無畏,或殘暴,都逃不過草原的宿命,隻因遇見草原真正的主人!
木寒站在狐狸的屍體旁邊,心裏可沒有這麽多的感觸,隻是想著自己射箭的水平看來是有所提高,這狐狸皮毛如此亮滑,是給自己做成圍脖還是去聖城換些別的什麽事物!
扛著收獲的獵物,少年回到了父親的身旁。跳動的火焰親吻著木架上的烤肉,散發著濃濃的情意。
木寒專注的看著火焰,時不時得翻滾一下冒著油光的兔肉,身後慈祥的父親正在小心的處理那狐狸的皮毛。
“正好我看你的圍脖也有些破了,那狐狸尾巴都沒什麽光澤了,怎麽去吸引年輕姑娘們的目光啊!這次獵回來的狐狸一看就是同類中的佼佼者,這毛色!這亮度!這手感!更重要的是一點傷痕都沒有,以我的手藝一定能給你做出上好的圍脖來,那些小姑娘要是知道這是你親自獵回來的,那還不一個勁的撲向你啊!”
冷酷的少年專注的感受著火焰的跳動,並不搭理身後眉飛色舞的父親。在教導修行時父親還是很威嚴的,隻不過一說到小姑娘怎麽跟變了一個人一樣。這小姑娘有什麽好的,還不是一個鼻子兩隻眼,隻是頭發長了些,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少年心裏腹誹著,將烤好的兔肉分給父親,希望這噴香的兔肉能堵住父親喋喋不休的話語。順帶著切下狐狸身上一大塊的肉,插在木條上繼續燒烤。
木烈都讚大口啃著兔肉,卻不願停下口中的言語,“我都跟你說了,這狐狸肉是酸的,不好吃,你還烤它做什麽!要不是這狐狸的皮毛還像那麽回事,我連看它都不看一眼!”
木寒頑固的不肯說話,等肉烤的差不多了,這才起身。看著遠方的天空星星點點,偶有陰影劃過。隻見少年將手指放入口中,響亮的打了一個呼哨!
尖厲的聲音徐徐而上,來到人類觸碰不到的高空。
不知過了多久,隻見一片陰影慢慢降落在少年身旁。被喚作‘風’的金雕來到場中,尖利的嘴上帶著些血跡,不知道是不是和此處的老鷹較量了一番。
附近沒有落處,金雕隻能落在草原,寬大的翅膀向上炸起,有力的爪子踏在草地上,走起來一搖一擺如同土雞一般。
木烈都讚看著這幅場景,笑了,“這落地的鳳凰不如雞,你這落地的金雕卻像個雞。金雕本就屬於天空,你把它叫了下來總歸不好。小心這鳥被你喂熟了那就回不到天空之上了,到那時候它就真成了一隻雞了!”
木寒小心的喂給金雕烤熟的肉塊,隻見它吞咽了幾口卻再也不吃了,撲騰著翅膀來到男人身前,尖利的嘴撕扯著狐狸血淋淋的骨肉,發出滿意的叫聲。
木烈都讚欣慰得看了看眼前的金雕,把目光又投向遠方天空下那一座高大的陰影,喃喃說道:“起風了!”
。。。。。。
“起風了!”
南楚最富有的宋大官人看著雨中的少年,緩緩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