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父輩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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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節,冰冷的草原在等待著今年第一場雪,而位於帝國南麵的楚郡卻下著一場連綿不決的雨。泛著涼意的雨水敲打著楚國都城那並不高大的城牆,飛濺的雨滴四散開來,給東昌這座城市帶來十足的濕意。

    南楚多文人,借著這場雨的氛圍吟詩作對:

    千裏江山風雨落,英雄有名四野中。

    要問柳江奔何處,東海三清談笑間。

    南楚多秀女,借著這場雨的涼意做活思漢:

    錦繡年華手中線,千顏不語畫中藏。

    朱顏不改誰人看,少年何故行匆忙。

    南楚多商人,此時東昌城裏買賣最大的宋老爺卻沒有什麽別的心思。宋陽站在寬大的屋簷下,看著飄然落下的雨滴,絲毫也不在乎院中淋雨的少年。潸然而下的雨滴隨風被吹到屋簷下,滴落到宋陽的臉上,打斷了男人飄蕩的心思。

    “起風了!”

    作為東昌城裏最富有的商人,宋府中並不華麗,簡簡單單的布置下別有一番韻律。宋府後院有一個專門的演武場,是專門為宋家少爺改建的,原先這裏是一個花園,自從少爺進入到宋府,宋家老爺宋陽頂住了家中婦人的哭鬧,生生將花園推平,建了這個沒有一絲美感的武場,專做自己兒子的修行場所。

    是的,宋家少爺並不是家中主婦所生,而是宋陽在外麵和情婦的孽種。至少在宋家主婦的眼裏,那就是個孽種。

    在旁人看來,宋陽與妻子恩愛有加,連妾室都沒有一個,可惜的是一直膝下無子。坊間傳聞宋陽的妻子宋氏沒有生育的能力,不過宋氏幾乎不出門,自然也聽不到鄰居的議論。在宋陽三十六歲的時候,抱回家一個白淨可人的嬰兒,跟宋氏坦白這是與街邊賣豆腐的女子所生。宋氏怎肯罷休,帶著家丁護衛將那豆腐西施好一番羞辱,那豆腐西施也是個烈性女子,當夜就投江自盡了,連個屍首都沒留下。此事在東昌城中鬧的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坊間傳言眾說紛紜,到最後就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宋氏果真是生不出孩子的!

    宋陽將孩子接回家中,取名宋歸,自此精心培養,禮,樂,書,畫,老師都不知請了多少。那宋氏見事已至此,對自家老爺也失去了信心,每日在自己的臥房吃齋靜養,隻求看不見府中孩兒以求個眼不見為淨。

    那宋歸也爭氣,三歲能文,五歲成詩,八歲能辯駁府中文士,到了十二歲已然是個翩翩公子,才學不凡。更加了不得的是,宋歸在四歲的時候被父親送入道殿,並成功的感悟水之韻律,得以開始修行道法。到現在,東昌城中誰也不敢定論宋家公子會有怎樣的前程,但大家一致相信:宋歸會超過自己父親的成就,讓自己的名頭響徹在這片大陸上。

    此刻,被宋陽寄予厚望的少年正安靜地站在演武場當中,雙眼緊閉,一頭烏黑的秀發披散在腦後,雨滴順著少年棱角分明的臉龐緩緩滴落,濺到地上那雙****的腳旁。白衣飄飄,腰間鑲嵌著珍珠的腰帶緊緊環繞,劍意幽寒,斜掛後背的若水寶劍如龍掛壁。

    好一個英俊少年!好一個英武俠客!

    宋歸睜開雙眼,體會著從東方吹來的清風,看著屋簷下的父親,開口說道:“是的,起風了,風來自於海邊,我聞到了大海的味道!”

    宋陽看著東邊,眼中有說不出的悲傷,“是啊,來自大海的味道。你的母親就來自於東邊的海島上,不知這時候在哪裏沉浮飄蕩。”

    少年聽父親講過當年之事,隻是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不知如何表達,心有所念卻隻能沉默,下落的雨滴遇上少年,好像知曉對方心中的悲哀,竟然繞開了少年的身體,四下濺落摔得粉碎,後方的雨滴卻不管不顧,少年的身上更濕了。

    “人之道心有餘,天之道力補足。孩兒你修行這若水劍道可還習慣?”宋陽收回目光,專注的看著雨中的少年,眼中充滿著希望。

    少年回答道:“還好,父親您讓我在這雨中感悟水之韻律,我似有所悟。再過些日子我的修為應該就能進入到外控的階段了。隻是為何我在水池中沒有這樣的感悟,難道這雨水與池中之水有什麽不同麽?”

    宋陽臉上有了一絲笑意,耐心解釋道:“水相同而道不同,道相同而水自控。這雨水與池水其實本質上並沒有什麽差別,隻是裏麵所含的天道蘊藏有所差異。這雨水自天上而來,帶著天道的韻律飄落而下,沒有和塵世間有所接觸,所以你能更深切得感受到其中所含的水之韻律。而池塘之水無論是江河匯聚而成,還是雨水積攢而成,在這世間受到紅塵煙火的汙染,裏麵的道已近混雜不堪了。天道悠悠,各不相同,修道之人最好能忠於一種,這樣才能走到盡頭!”

    宋歸仔細想了想,明白了,“我行這若水劍道,其實就是用劍來展現天道中的水之韻律,道在心中,可手中無劍!隻是父親,我一直不明白這天道裏常說的是道韻呢還是道蘊呢?”

    宋陽臉上的笑容更多了,隻是若仔細看來,還有著一絲絲的自嘲,“好一個道在心中,可手中無劍!但你可知要達到那種境界需要多少年?我年少時荒唐不羈,到如今的年紀也隻是修到變意的境界,跟通達之境雖說隻隔了一條線,但要越過去不知有多難!”

    看著院中淅淅瀝瀝的雨點,宋陽向前走了幾步,邊走邊說:“如今我隻有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至於你所問的卻也無關緊要,孩兒你隻要記住:道韻為動,韻律自在隨心控;道蘊為靜,蘊藏世間明心悟!”

    屋簷能為人們遮擋雨水,卻也攔不住走出簷下的人。宋陽走入到院中,不顧依然下落的雨滴,站在少年身前。

    雨越下越大,但沒有一滴能落在宋陽的身上,透亮的雨水在宋陽頭頂一尺處陡然斜落,如同空手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雨簾分開,形成一處雨下的空洞。

    宋陽靜靜得站在這處空洞裏,身前的少年依然在雨中接受天空的洗禮。若有旁人看見這一幕,肯定會覺得眼睛花了,會認為眼前的場景是不是反了。

    在外人看來,甚至在宋府中的丫鬟雜役眼中,宋陽就是一個勤儉節約到摳門,八麵玲瓏笑官人的普通商賈,宋家少爺才是那個學富五車,上天入地的世外高人。

    演武場禁止一切閑雜人等,就是有也逃不過宋陽的感知,對著自己的親人才能展現自己私下的一麵,“永遠不要讓對方知道你的價碼是做生意的準則。做人也一樣,我的孩子,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的底線所在,哪怕是我!如若有那麽一個人知曉了你的全部,那你離失敗就不遠了。你明白麽?”

    宋歸點點頭,雨水順著他光潔的額頭落下,消失在無形中,“孩兒明白!”

    宋陽笑了笑,其中的意味讓人看不明白。也許,隻有經過慘痛的失敗,年少的宋歸才能明白這句話裏包含的冷漠與殘酷。

    宋陽收回了頭頂的神奇手段,身體瞬間被雨水打濕,冰冷的雨水洗滌著男人那並不年輕的臉龐,一滴調皮的雨珠偷偷滑過眼角,瞬間變大,加速落入大地。

    “宋歸,不要怨我對你如此苛責,也不要怨你的養母對你漠不關心,我們的希望都全然在你的肩膀。為了我,為了宋家,也為了你自己。你一定要努力走到頂端,走到朝堂上去,走到這天下間,手握風雨人逍遙,那時才能去實現我們更大的理想。”

    父輩的希望被重重壓在少年的肩頭,若他能夠挺過去,那迎接他的將是如畫江山,如若不能,那請安靜的消失。多少風流人物到最後隻剩下了風流,成為人物的又有哪個會是個簡單自由的善良人呢!

    少年閉上了眼,帶著本不該背負的重擔將身心沉入到這一片雨中,並不看父親離去的身影,落雨飄搖,不知是風動的,還是意動了。

    宋陽離開後院的演武場,又變回了那個八麵玲瓏的商人,看著一路上跟他打招呼的丫鬟,微微點頭。

    行至一處院房,宋陽推門而入,身後清冷的山茶散發著幽香。

    房中靜坐的婦人喃喃自語,跳動的燭光散發著有限的溫度。男人冷峻的臉上隱藏著一絲溫柔,“到底宋歸是我宋家的骨肉,肩負著我宋家未來的希望,這並不是我的希望,更是我的父輩對我們的希望。不要忘了,這也是你家人的意思。”

    婦人看著眼前的空處,不願見到男人那張被歲月拂過的臉,“你說的都對,我也都明白。但我就不想看到他那張臉,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你那。。。。。。”

    “休要再提,你隻要知道,宋歸是我們的未來就好了。”宋陽打斷了婦人的話語,離開了這間冷清的房間。看著屋外連綿不覺的雨水,想著院中的少年,男人露出狠厲的神色。

    謀大事者必心無所忌,狠辣決絕。女人,還是離得遠一些好!

    成大事者早早圖謀,欲要向天再借五百年。

    成小事者早早行動,欲要向人再借五兩錢。

    對於這個嘈雜的世界來說,考個進士都隻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不過,對於大漢北方辛屯鎮中的林秀才來說,讓自己的兒子考個舉人卻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五兩銀子,隻是區區五兩銀子,鄒兄弟你都不幫我這個小忙麽!”身穿棉衣大褂的林千康此時正站在鎮西的肉鋪前,小心的說著話。

    刀聲陣陣,紅肉翻飛,鄒十八手握著那把號稱有十八斤的滾肉刀,對著案台上的豬肉發泄著白天的情緒。

    眼看案台裏的屠夫並不理會自己,林秀才探上前來,說的更大聲了,“我說,十八,咱們也算是認識多年了,這銀子我又不是不還,你就借我又能怎樣?再者說,以後我的君兒考中進士,還能差你這兩個豬肉錢。”

    鄒十八歪了歪頭,僵硬的脖子發出骨節碰撞的聲音,隨手重重一刀砍向案板,鋒利的刀刃一角嵌入千瘡百孔的木台,斜立著微微顫抖,發出嗡嗡的響聲。

    “我說,林秀才,不是我不借,你這要借也要把你以前借的先還了再說啊。俗話說的好,有借有還,這再借不難。我這大老粗都明白的道理你不會不知道吧!再說了,我又不是開善堂的,哪有那麽多的銀錢給你。”

    林千康嘿嘿一笑,陪著笑臉說道:“我要是有錢那肯定第一時間還你,但我的情況你都知道,這鎮上的小子們想讀書的越來越少,這束脩也隨之少了。我又沒什麽別的本事,去哪尋得些銀錢來還你?你也莫急,不如讓你家小子來我這念幾年書,這欠下的銀子全當我那學堂的束脩好了,這樣不是兩全其美的好辦法麽!再說以後,不用林君考上進士,哪怕高中舉人,到時這名士府中有座次,還短的了這些許小錢麽?”

    林秀才說的是眉飛色舞,好像明日林君就已經登堂拜相。鄒屠夫聽的是眉頭緊皺,恨不得立馬將他剁成肉塊。

    “好你個林千康,我那兒子讀書有個屁用,一個殺豬的學那麽多風雅俗事有何用處。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啊!虧我兒子還和林君玩在一處呢!等你兒子考中進士?你先給我去考個舉人讓我看看!”

    鄒十八有些惱了,看著眼前的酸秀才氣不打一處來,一手提起案板上的切肉刀,在身前揮舞,口中喝道:

    “去去去,不要再跟我提借錢的事情,等你把以前借了的還上再說別的。當初二娘瞎了眼看上你!再過來小心打斷你的腿!”

    林秀才被嚇得連連後退,隻得快速離開這裏,口中嘟囔著:“莽夫,真是個莽夫,這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我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我,我君子動口不動手。等我的君兒高中進士,到時候有你們上門巴結的時候,哼。。。。。。”

    氣憤不已的林千康惱怒於沒有借到銀兩,也羞愧於沒有借到銀兩。雖說家中並不是很缺錢,但為了兒子林君的前程,這該花的銀錢也少不了。

    回到家中,看到在灶台旁幫助李二娘收拾晚餐的林君,林秀才心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君子不立灶台,女子不讀聖賢。林君啊林君,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今天我給你布置下的功課你可做完。怎麽一個個的都不務正業,真是氣死我了。”

    李二娘看丈夫回來一陣數落,將手中的菜狠狠抖了抖,張嘴就說:“你個林千康,這又是在哪不順了回來向孩子發火,有本事你出去嚎去。君兒,去洗手,準備吃飯。”

    林秀才不敢頂嘴,垂頭喪氣的坐在桌子邊等待開飯。這男人在莫一處地方降服不住女人,那在別的所有地方都會被女人所壓製,這就是夫妻間的道理。

    飯畢,李二娘收拾桌椅,洗碗擦地忙個不停,不理桌邊的林秀才在教導孩兒。昏暗的油燈下父子倆的身影快要重疊到一起。

    林君正襟危坐,等待著父親每日的訓導。看著乖巧的兒子,林千康不由得咽下本想吐槽的話語,輕輕歎了一口氣,往事如煙在口中緩緩道來。

    “君兒,我不想你成為我這樣的人。在你的爺爺眼中,我並不是一個好兒子,但在我的心裏,你會是一個出色的林家子孫。當年我考上秀才,沾沾自喜,以為這世間之事都會如我所想,放蕩不羈荒廢了學業,等想明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考舉人八次不中,連我的母親都對我失去了希望。鄰居同生,不知道看了我多少笑話。父親明理,知曉事不可為便不為,托人給我找了個賬房的營生,我本該安心專注生活,但我心中不平:我怎麽就考不中舉人?我假意答應了父親,實則繼續備考,家中老少都顧不上了,就等一朝噴迸發,震驚世人。可惜,命裏無他莫強求啊!第九次!我又失敗了。”

    看著室內忙碌的婦人,林秀才眼中透出點溫柔,“我無顏麵對父親與親友,留書一封遠走長安,本想直去草原遊曆南北,誰想到在這裏遇上了你的母親,這才有了你。”

    林君低頭不語,感受到了父親語氣中那深深的濃情。

    “若沒有你母親,我可能早就死在草原上了。但我還是不甘心,我能為了你的母親留在這小鎮當中,但我不希望我林家的孩兒一世都在這破落的小鎮裏。你應該去看的更多,你應該擁有的更多。而這些希望,隻有你好好讀書,考取功名才能達到。”

    “為了這個目標,我希望明年送你去定安城的學館中好好進取,至少後年考個秀才的名頭才是正經。這是我對你的希望,也曾經是我的父親對我的希望。”

    林君聽了許久,想了許久,終究點了點頭,隻不過心中所想無人能知。

    父輩的希望就這麽一代一代的往下傳,終究是希望變成了心中永不磨滅的願望,還是徹底歸於平靜,沒有一絲實現的機會。時間的長河慢慢流淌,希望還在人間。

    希望在人間?有人不這麽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