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前事了了 後事如何(上)

字數:7151   加入書籤

A+A-


    身為監察院藏於大千世界的陰影,監察暗衛們用黑暗中的冥冥雙眼替陛下看著江山社稷。暗幕中偶爾閃過的刀光,則代表了一場又一場浩大的腥風血雨。監察特衛,讓人害怕的不在於他那強大的修為與神出鬼沒的身法,更重要的是,他代表著無人能識的黑暗。

    葛古現在很苦惱,在英雄堂的管家麵前他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但即便是如此,自己還是晚了。商泉那個小子不知道是死是活,更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如果找不回商泉,葛古真不敢想象,回到長安會麵臨著怎樣的怒火。

    窗外的雨點敲擊著屋簷,打在葛古心裏好不難過,“這該死的天氣,我都快要尋到他們的蹤跡了,這該死的雨!真真壞我大事!”

    連日的陰雨早已抹去商泉他們留在大地上的印記,心急的葛古麵對著天不從心意惘然的境地,隻能退回沙屏城默默等待。雨落紛紛不停,心意難熬亦不停,看盡了窗外的風景,吃遍了客棧的美食,葛古終於決定應該做些什麽了。

    當那輛車頭掛著白綾的馬車緩緩駛過窗外,葛古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跟了過去。車輪緩緩,壓過積水的街道,駛進了一座闊綽的宅院。

    葛古看了看那大門兩側帶刀的侍衛,隨意尋了個茶鋪,要了碟清炒瓜子,就著雨中的淒涼,打發著無聊的時間。

    在剝開第六百一十二粒瓜子後,大門內衝出一個清秀的公子,傘不著身,投入到落雨紛飛的街道上,腳步踉蹌著向著城南走去。

    葛古眼睛一亮,清楚得看見那個公子正是前幾日攔住自己那人,世間哪來的如此多的巧合,難道這裏麵有自己還不知道的故事?

    想不明白的葛古心中微冷,隨意丟下個大錢,沒入雨中隨行而去。待城南那座清雅秀麗的府邸出現在他的麵前,眼看著那個公子哥進去。。。又出來,葛古心中計較片刻,終於還是拾階而上,用力敲開了那扇大門!

    恭順的小廝將葛古引到前廳,沏上了一杯花茶,這才小心退下。茶香四溢,卻也不能吸引客人的注意,夏雨涼薄,卻能通透身心自然。葛古來到門口,看著屋簷上的滴滴落水,心神沉浮於濕潤的土地,漸行漸遠直至院中的一間小屋。

    過了不多時,司空英穿過院間的長廊,快步走來。微紅的雙眼透著些疲憊,素色的衣裙顯得格外清麗,一臉悲傷的姑娘甩開發間的雨珠,抹去眉目中的焦躁,上前拜道:“小女司空英拜見大人!還請大人進屋上座,不要涼了身子!”

    若是平時,葛古定然要好好跟司空英多說幾句,但此時,他早已沒了調笑的心情。轉身回到座位,抿了抿尚存餘溫的花茶,抬頭便問:“你認識我?”

    司空英似是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低頭答道:“我自然不認識大人,但韓管家前日告於我您的身份,我才後知後覺。能培養出像泉弟那般的英雄少年,這世上也就是監察院的高人們才是輕鬆自如的事情。”

    葛古自嘲一笑,說道:“你認識我那徒兒!”

    司空英回答道:“我與泉弟一見如故,當真是把他當做親弟弟一般看待。可是,可是如今。泉弟他。。。”未等說完,兩行清淚潸然落下,就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葛古微微皺眉,卻不看那落地而化的淚水,隻是冷冷問道:“我那徒兒為什麽會去城外,又為什麽會不見了,我需要一個dá àn。司空xiǎo jiě,還請你詳細得告訴我,不得有一絲隱瞞,否則,這件事若是處理不好,就連你的父親,都保你不住!”

    司空英抹了抹眼淚,這才一五一十地說道:“那日,我正巡視城內街巷,在一處陋巷之中,從一夥小偷強盜手中將泉弟救出。觀他器宇不凡,心中十分喜歡,更得知他來自長安,心中更是不勝喜意。想必大人也知道,我在長安城中生活了許多年,自從來這偏安一隅,還未曾回過帝國。這次有緣遇著泉弟,聽見了很久沒有聽到的鄉音,不由得就有所感觸。這才對弟弟另眼相看,甚至把他當做自己的親弟弟一般看待!”

    “我這弟弟倒也當真了得,十來歲的年紀就踏上了天道的路途。不過今日一見大人,方知這才是理所當然之事,帝國監察院培養的後備力量,本該如此非凡。不過,我這弟弟一看就是剛剛才步入江湖,對著外界的事物格外感興趣,知道我是本城的捕頭,就求著我要去城南看看那些野蠻人。小女雖然在城中名聲不顯,但是憑著家裏的照顧,在這沙屏城中鮮有做不到的事情。這才將泉弟帶入英雄堂,就是想讓他見識見識外界的精彩。誰知,我卻錯了,我低估了泉弟的能耐與心性!”

    葛古點點頭,到現在為止聽起來似乎都很正常,沒有絲毫值得懷疑的地方,“英雄堂內的事情你就不用說了,我雖然知道的不是那麽清楚,但也略知一二。不過是少年人心性罷了,和人爭一時長短也不是什麽出格的事情。那小子被家中束縛太久,好不容易出來一次有些性子也是常事。不過,我就是要知道,為什麽他會出城?他怎麽敢出城去做那些事情?而我,為什麽會有人試圖將我攔在城內?你不要說你不知道,你若是不知道,那就永遠不要知道了!”

    司空英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說道:“還有什麽可說的!少年英雄,畢竟也隻是少年。在拍賣會上,我這弟弟不知為何竟然對那個台上的少女產生了格外的興趣,本想直接用銀錢買下,奈何對方過於強勢,掃了泉弟的性子。事畢,我本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誰知泉弟他盡是準備直接搶走那個少女還她自由。我本不肯,覺著這一切有些荒唐,但實在是見不得他眼睛裏的失望與自責,便著手幫他實現英雄救美的願望!再者說,不過是救一個普通的野蠻少女,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做了又如何!”

    葛古苦笑著點點頭,心想果然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一點也不考慮後果,內裏吐槽了一下帝國右相的家教,又問道:“別的不說,我知道買走那野蠻少女的乃是長安來的皇商,以商泉那點微不足道的身手,去搶皇商無非是螳臂當車。我想知道,死去的那人,又是誰?”

    一聽到這裏,司空英突然沉默下來,眼眶中淚珠翻滾,卻終究還是落了下來,“宇文大哥!我的宇文大哥——大人,死去的乃是我英雄堂青峰殿的殿主宇文寧,他也是沙屏城知府的大公子。宇文大哥與泉弟一見如故,聽得他的故事,竟然是比我還要上心,一力承當說是要實現泉弟的願望,再加上那個於拍賣場買下的獸修者,泉弟得到了他們的幫助,信心十足,又有什麽是不敢做的。大人,您想,三個修道者加在一起,搶一家皇商還不是輕鬆容易的事情,泉弟身邊有了如此助力,又如何不敢出手!”

    葛古微微皺眉,突然說道:“司空xiǎo jiě,我想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司空英淚眼婆娑看著對方,片刻之後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連忙解釋道:“要救那野蠻少女,城內自然是不行的。也隻有在城外荒無人煙的地方,才好出手。這一點,我相信大人是可以理解的!”

    葛古點點頭,麵無表情,“繼續!”

    司空英又說道:“為了能讓泉弟他不受幹擾得做好這件事情,讓那隊皇商獨行出城是我的主意。而泉弟他怕大人您知道此事會抓他回去,這才想著要將您留在城中。那宇文寧的親弟弟宇文清乃是城門校尉,幫這點小忙自然不在話下,甚至他連為什麽這麽做都不知道,隻因這是他的親大哥的吩咐。還請大人不要為難於他,畢竟,他剛剛失去了哥哥!”

    葛古輕哼了一聲,說道:“這事不用再提,反正他也沒有耽擱我多少時候!那宇文寧。。。”

    司空英又抽泣起來,等緩過這陣,才繼續說道:“我一切都安排的好好的,我一切都計劃得萬分完美。誰知道,誰知道會變成現在這種局麵。宇文大哥死了,泉弟失蹤了,而我,一下失去了兩個親人一般的朋友,我,大人,我心裏好苦!”

    葛古勸慰道:“死者安已,至少還要為活著的人去考慮,好在商泉他隻是失蹤,這還有一線希望!”

    司空英眼睛一亮,說道:“大人,我已派人去追那隊皇商,看看是否是他們將我那可憐的弟弟捉了去,還請大人安心等待。”

    話已至此,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經清楚明白,葛古的心卻漸漸沉了下去,他低聲說道:“不用了,我去的時候商泉已經不在那裏了,不是那些皇商,而是一夥誰也想不到的野蠻人。那些野蠻人救走了那個姑娘,到最後殺死了宇文寧,擄走了商泉,誰也不知道他們要做些什麽,隻是商泉他。。。不對!讓我想想,讓我再仔細想想!”

    司空英小心得看著陷入沉思的葛老板,委屈得說道:“宇文家沒了大少爺,就在剛才,那宇文清還跑過來質問為什麽他的好大哥會死在城外西泥地,我都不知道如何回答。那宇文大人老年喪子,心中必然不快。若是商泉在此,那宇文大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就連大人您,若是不展露自己的身份,說不定會被打入大牢,嚴加拷問一番。而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帶商泉去那英雄堂,更不該幫助他學什麽英雄救美的橋段,最不該的是將宇文大哥也拉了進來。如今,泉弟被野蠻人擄走,雖不知緣由,但那野蠻人必定有所求。大人,若是您相信小女,我這就吩咐下去,不管花多大的代價,一定要將他從野蠻人手裏救出來!大人!您說呢!”

    葛古輕歎了一聲,並不說話,隻是起身看著門外那似乎永遠不會停歇的雨滴,心中暗暗思索。終於,葛古搖了搖頭,邁步離開,就在邁出房間那一瞬,突然回頭問道:“商泉的身上有一顆魂石,那是我安心放他出來玩耍的保障。而那塊魂石,為什麽會在你這裏?”

    司空英一愣,顯然是不知道這件事情,茫然問道:“魂石?什麽魂石!我怎麽不知道,大人,您說那塊魂石在我這裏!在哪?”

    葛古一指門外的某個方位,冷冷說道:“第三個房間的西牆下,我感知的很清楚,魂石現在就在那裏,我希望有個合理的解釋!”

    仔細一想,那處是府中堆砌雜物的地方,又怎麽會有魂石呢!司空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眼睛一亮,解釋道:“大人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那日我與泉弟初見,他被一些小混混抓住,打鬥時破了身上的衣服,這才求我重新買了一身。而且他特別告訴我,讓我買顏色款式都是一樣的,說怕你問起了會不讓他再出來玩。我想,大人您所說的魂石,應該就是那時落在我府中的。”

    葛古沒有說話,隻是盯著對方的眼睛,好像能在其中看出真假,司空英鎮定麵對,因為這件事情她確實不知,葛古移開眼神,微微思索了一陣,說道:“帶路!”

    司空英點點頭,兩人冒雨來到了那處院牆。待看見那身明顯有著汙痕與破損的衣服時,葛古揮手一招,隻見一道黑光激射而出,落在了他的手心。

    看著這粒微小的黑石,葛古不由苦笑一聲,千算萬算不如天算,前思後想不如不想,這難道是老天給自己開的一個玩笑麽,隻不過這個玩笑是會死人的啊!

    所有的事情已經清楚,再留在這裏也無必要,隻是在出門的時候,葛古還是說道:“商泉若是真出了事情,那你們整個司空家都不會有好日子過。發動你能發動的,一定把他找回來。拜托了!”

    司空英點頭應道:“他也是我的弟弟,請大人放心,過了這段,我親去南方森林中尋他,哪怕尋個三年五載,也要救他回來。”

    葛古不再多說,直接沒入雨中。事情已經出了,除了努力解決問題再無他法,葛古決定一等雨停,就去南邊尋找商泉,若是尋不回,那他,也就不用回來了。

    雨淅淅瀝瀝,卻終究不可能永遠下下去。司空英此時已回了小樓,看著湖麵越來越柔緩的波紋,心思沉浸在漆黑無光的湖底。

    宇文寧,宇文清,皇商,野蠻人鐵狼,那個野蠻少女,城外十裏,突然出現的野蠻人,英雄堂,拍賣會,泉弟!所有的所有,一一在司空英腦海中翻過。

    在這場遊戲中,所有的人都隻是蛛網上的可憐人,而她,卻要做吹動蛛網的清風,至於誰將落入殘酷的現實口中,那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司空英很滿足,滿足於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突然,她想起了那顆黑石,那是唯一不在自己算計裏的東西,若不是天公作美,這些日子雨水繁多,城內城外濕氣過重。說不定那葛古真能找見商泉也說不定!

    “不行,還是不行!我必須再加一把力,這樣說不定才能成!”司空英喃喃自語,心中有了決斷,等雨停,她是真的要去南方森林一趟,去見見某人,去殺殺某人!

    葛古了解了所有,默默回到客棧,開始收拾起自己的行禮,待看見那卷從英雄堂摸來的字畫時,不禁心中懊惱非常!

    若不是自己手欠,改不了多年的毛病,自己又何苦被那韓管家攔住了許多時光,一念於此,葛古恨不能將自己的手剁下來才好。

    正想著這些惱人的事情,門外有客到。

    葛古看著門外的書生,臉色無比難看,將他讓了進來,自己也不招呼,一屁股坐在床上,說道:“你可知,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你!”

    韓末笑了笑,絲毫不介意對方的無禮,隻是說道:“那日打了大人一掌,我這次是專程來謝罪的,順便代表我家老爺,給您帶來了問候!”

    說著,從懷中掏出三幅字畫,整齊擺在桌上,雲淡風輕得說道:“我家老爺知大人喜歡字畫,特帶來三幅名家佳作,供大人品評。隻不過大人拿走那幅,乃是多年的舊友送於老爺,這其中有著深厚的情意在其中,所以希望大人將那幅歸還於在下,這裏韓末感激不盡!”

    葛古心中微惱,惱的卻是自己,隨意拿了一幅字卷,又從包裹內將那幅惹禍的字畫扔給韓末,說道:“此事便罷,此事便罷!我希望一切都沒有發生,一切都不能發生,你可明白!”

    韓末將字畫收回,微微一笑說道:“自然明白,謝大人體諒。那我就不打擾大人清修了,就此告退!”

    葛古有些微怔,沒想到對方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竟然似乎是真的來換那幅字畫的一般。轉而一想,也許換字為假,來看自己的態度才是真。這些官員,既不想離監察院太近,又不想離得過遠,真真是件挺沒意思的事情。罷了罷了,這次誰讓是自己錯了呢。

    葛古收拾好包裹,看著窗外越來越清明的天空,隻剩下等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