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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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裏深藏地下,空曠的房間內也沒有燈火的照亮,但令人神奇的是,此間不僅清亮如白晝,就連這裏的空氣也似乎比市井之內的多一些自然。
李天承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一臉淡漠的老者說道:“不管怎樣,犬子的安全要勞煩先生費心了,畢竟,他是我對未來的全部希望。”
老人笑笑,問道:“需要讓四皇子殿下回來麽?我可以傳訊師弟,這樣的話,陛下就可安心等待四皇子的回歸。”
李天承緩緩搖頭,輕歎一聲,說道:“就算我讓他回來了,那對以後的江山社稷又有什麽幫助呢。為了我大漢的將來,為了泉兒他能夠真正看清楚這個世界,我的心必須狠下來。哪怕他在外十年,二十年,隻要他是安全的,那對於百年社稷,便是值得的。”
老人微微低頭,似乎是行了一禮,也似乎什麽都沒有做,“陛下聖明,百年之後,大漢必然還是大陸之中最為強盛的帝國。而教宗大人,也會樂於看到這一切的發生。”
“教宗?!”李天承喃喃自語,又或是有感而發,“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有機會登上中正山的高峰麽。聽說那裏的景色很美,很美。。。”
老者微微皺眉,卻又迅速散去,隻是說道:“登高而觀天下,自然很美。陛下你已然在雲中山巔,自可領略旁人所不能及的壯闊山河,又何須羨慕他人呢!”
李天承尷尬一笑,卻又恢複如常,笑道:“是我唐突了,還請先生不要見怪。我隻是仰慕教宗的風采,並沒有其他的意思。聽說教宗大人一心侍奉天道,久居中正山而不出左右,讓我等凡人沒有相見的機會,真是一大遺憾啊!”
老者潸然一笑,說道:“陛下說笑了,天下之大,又有誰敢說陛下是凡人。天道之下,萬物萬事皆為道理,陛下身負龍氣,乃是天道所致,萬物所歸,自然之理。而四皇子被陛下選中,即是被天道選中,必定逢凶化吉,心想事成。”
李天承收了收衣襟,說道:“此番請先生過來,實在是有些唐突了,隻是突然收到清泉的消息,心中難免有些不安罷了。聽得先生的話,我便完全放心了,天道使然,再加上青霧先生的照料,泉兒定能無恙。”
虛空之中又出現一道水幕,老者輕輕點了點頭,便踏入到水簾之中,片刻就消失不見了。穹頂之下的清光似乎變淡了一些,李天承最後看了一眼房屋正中的五彩木台,輕輕點了點頭,這才信步離開。
彎月臨空,星辰相伴,李天承看了看湖對岸的小塔,再看看夜空中漂浮不定的陰雲,心中一片釋然。皇宮雖冷,但也是朕的皇宮,天道雖高,又如何高得過人心。
自古人心比天高,更何況是那蒼穹之下的連綿山嶺。此刻,林君正緊靠火堆以驅散夜間的寒冷,抬頭望見遠處那一片幽深的暗影,喃喃自語道:“真的要去那裏啊!”
正往火中填柴的木寒微微一笑,無不憧憬得說道:“登高才能望遠,修心才能修身。隻有登到了山巔之上,才離天空最近,更能遠離無知與愚昧。”
林君小聲說道:“真不知山那邊是海,還是更加廣闊的草原,或是一望無際的樹林,又或是書中所言的死寂沙漠!”
木寒手一指,看著遠處的星光說道:“隻要爬上了那裏,你便會知曉一切。林君兄弟,你可願與我一道,看看山那邊的風景?”
算了算時間,林君又看了看意氣勃發的木寒,點點頭,說道:“全憑木大哥做主,隻是我怕自己本領低微,耽誤了木大哥的行程。”
看著一臉羞赧的少年,木寒怕了拍自己的胸膛,說道:“隻要一直向前,又哪裏有攀登不上的高峰,至於林中其他的危險,自有大哥我去處理。”
林君點點頭,不再多言,隻是靠著火堆,向往著山峰上的風景。木寒一臉肅穆,嘴中默默說著些什麽,似乎是在向天空禱告,又或許是在向遠方的父親輕言。
緩慢燃燒的火堆在夜空下悠然起舞,林君隻是盯著其中一截慢慢崩塌的焦木,心中的苦楚與寂寞深埋此間。
木寒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少年,悄然盤坐於火堆旁邊,雙手前伸抱心凝神,劍眉微顫眼眸觀心。隨著一聲緩慢的呼氣聲漸漸消散,火堆邊上的少年們陷入了各自的寧靜。
冷風穿林而過,夜鳴聲聲悠然,林君依然盯著火堆中漸成焦炭的木柴,隻是,他發現其中似乎有了一些變化。
舞動的火焰在這一刻似乎有了生命,或靜默沉思如智者,或盤龍而上若英豪,漫天舞動的火苗沒有一絲顫抖,更沒有分毫突觸。飛濺的火星也不再隨風飄舞,而是慢慢匯聚到木寒伸向半空的雙掌之間,形成了一個圓球狀的璀璨星圖,如同用火焰編織的蛛網一般。
隻見木寒的雙眉微微顫抖,掌中的斑斕火球也隨之慢慢縮小,在一刹那,木寒猛然合住了雙掌,又迅速張開,隻見一粒仿若太陽的光點虛浮半空,散發著濃濃的暖意。
林君吃驚得看著眼前的一切,不敢發出絲毫的響動,生怕打攪了木寒的心神。確見那顆微小的太陽化作點點火光,片刻之間便消失在夜空之中。
但木寒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些,伸向半空的手掌也在微微顫抖,身前的火堆匍匐在地麵三寸之上,如同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掩蓋住了火焰自由的萌動。
一抹燥意憑空出現在夜空之中,離木寒最近的林君感觸得最為清楚,雖然木寒的雙掌之中似乎沒有什麽東西顯現,但那股憑空而來的燥熱之感,便是從那雙掌之間發散開來。
林君不知道那是為什麽,但他的心中有了一絲好奇,又有了幾分期待,清澈的目光與心神全然投入到那方小小的天地當中,連呼吸似乎也停滯了下來。
火堆之上有了一絲顫抖,木寒的掌間也有了些變化,空無之中又寂靜如水,連剛才的那抹燥意也突然消失不見。
木寒愕然得睜開了雙眼,似乎有些不明白這是如何發生,但旋即搖搖頭,輕聲自嘲道:“原來還是不行,隻是這次。。。哎!難道非要經過天池的洗禮,才能更進一步麽?!父親,你能告訴我,我應該怎麽做?”
星空沒有dá àn,大地也無法回答,木寒的身邊隻有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少年,更無法解答他對自我的懷疑與疑問。
林君羨慕得說道:“木大哥真是好手段,可惜我沒有機會向那天道之中看上一眼,更永遠無法像木大哥你一樣強大。”
木寒苦笑一聲,又看了看一臉羨慕的林君,說道:“天道有什麽可看的,不過是讓自己的實力更加強大罷了。林君兄弟,你能在這山嶺之中獨自生存那麽久,定然也非尋常人等,又怎能妄自菲薄呢。天道就在那裏,你隻要去看,便能看見。隻要看見,那以後的事情又誰能說得準呢!對了,你懂天道?!”
林君點點頭,又搖搖頭,喪氣說道:“知之而難為,似懂卻無門而入。曾經有人試過我,卻對我說我並沒有那種天分。天道縹緲悠遠非常,而我隻能在人間打滾,心中總有些遺憾。”
木寒一拍大腿,說道:“天道之所以稱之為天道,自然也隻有天知道。林君兄弟,不要聽別人的胡話,隻要你心中有所思,那天道必然對你有所回應。”
林君有些感動,也有些羞赧,小聲說道:“我自己也試過了,確實感受不到那些虛無縹緲的迷蒙之物,也許我真的沒有這個天賦,木大哥就不必安慰我了。”
木寒眼睛一瞪,言道:“光是試過又怎麽能行,想當年,我可是在荒野中足足打坐了三日,這才能感悟到天地之間那一絲灼熱。林君兄弟,我就問你,你感悟了幾日!”
林君有些羞愧,低聲回答道:“我感悟了三刻,我的。。。我的老師便讓我停下來了,對我說我並不是修行天道的材料。”
木寒哈哈一笑,拍了拍林君的肩膀,說道:“我敢說,你那老師絕對沒有什麽好心思,怎麽能輕易得否定你的天賦呢。林君兄弟,反正我們在這裏也沒有其他的事情,不如共參天道,可好?說不定天道垂青,你今夜便能得看大道,豈不是一件快事!”
林君眼睛一亮,“真的可以麽!隻是。。。”
“沒有隻是,你不懂的話,我可以教你啊。不過我隻能告訴你我是怎麽去做的,至於別的,就隻能你自己去參悟了。林君兄弟,相信自己,可以的!”木寒堅定得打住了即將出口的猶豫,這種堅定感染了林君的信心,似乎自己真的可以踏上道途一般。
可是林君沒有提起的是,木寒所不知道的是,乞丐當初測試林君可是專門弄來了五顆與天道相應的魂珠,那些小小的魂珠雖然不起眼,但天道所及盡在其內,隻要是與天道相稱的人,隻要不是傻子,便能感觸到那不一樣的地方。
而木寒在荒野間打坐凝神,麵對的是真正的現實天地,能在三日內感觸到天地之間虛無的道藏,不得不說他是一個真正的天才。
但凡天才,無不自信自傲甚至有些自大,木寒相信這個迷茫的小兄弟隻是誤投庸師而不得其法,隻要自己一出手,那便是奇跡的開端。
林君雖然有些不信,但是心中難耐的願望在催眠著自己的理智,恭恭敬敬站起身來,對著木寒深深一拜,說道:“請木大哥指點!”
木寒點點頭,示意林君坐下,這才說道:“我也沒有教過別人,所以我們隻能叫共同參悟。林君兄弟,若想入道,你便需要知道天道為何物,隻有腦中清楚,心中才能清明,心中清明,才會用心去看透真實世界的模樣。”
林君想了想,說道:“天地間所有看不到的東西,便是天道。比如命運,緣分,或是生死,規則,又或是道理,真知!等等不足一概而論。”
木寒笑笑,清了清嗓子,說道:“哪有那麽複雜,你們漢人又或是那些楚人,總把天道想作是複雜的虛無之物。我們草原人便沒有那麽多想法。天道,便是天可汗告訴我們的道理,天道,就是上天要讓我們知道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你說的那些。但其中最為重要的是,天道,便是上天在我們心中對這個世界的投影,或者說,心中所想,意中所念,便為天道!”
林君有些傻眼,喃喃說道:“似乎有些大不敬啊!”
木寒不以為意,看著天空中閃爍的繁星,說道:“天道高高在上,又何須人來尊敬。對於草原人來說,天道是用來感悟生活的,天道是用來指引前路的。而從心出發,順心而為,便是我們對天道最好的尊敬。”
頓了頓,木寒又繼續說道:“在聖城中偶爾聽聞,大陸之中有七座道殿,屬於正一教。而東海七星島上的中正山便是正一教的聖地。我們草原人信奉天可汗,是因為天可汗帶領草原人走上了一條不同於先輩的金光大道。而正一教信奉天道,將我們這些不敬天道的草原人視為邪祟,不過是利益使然罷了。正一教號稱信奉天道,卻不若說是信奉天道賜予的力量,而金木水火土所成就的力量,便是正一教的根本。天道飽含所有,那自然也包括所有的正義與邪惡。shā rén救人皆為天道,左走右走道道暢通。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哪有什麽天地不仁,有的隻是以萬物為狗,這些不過是帝王欺騙百姓的手段而已,你可千萬不要信。”
林君有些頭大,沒有想到木寒會發這麽多的牢騷,隻是探討一下天道何物,用得著如此激動麽。傻笑了一聲,林君小心說道:“我也不懂什麽正一教,隻是老師跟我說過,萬物之始皆為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生無窮,這便是道!”
木寒冷笑一聲,說道:“正一教把持著修行者的一切,無論是從思想上還是行動上。中原的修道者早已陷入了正一教的條條框框之中,就連修行都要劃出個境界三五六,讓人參比對應。對於那些在天道中自我摸索的修行者,正一教便將他們視為妖魔,除之而後快。你說,這樣做是不是很無恥。”
林君答道:“聽起來確實很不應該。不過,木大哥,你跑題了,天道到底是什麽,我怎麽越來越糊塗了!”
木寒麵色一正,說道:“我這可是為你好,到時可不要被正一教的那些神棍忽悠了。簡單說來,天道,便是你自己心中的道理。萬物之始為道?這世間若是連你都沒有,你又如何去想天道是什麽?萬千年前,當第一個人有了思想,他才會去想路在何方,自那時起,才有了天道這個名字。天道是什麽?人之始也!”
這話說得何其大膽,何其壯闊,隻是夜中暗淡,遮掩住了木寒微紅的臉。多說無益,終究還是要去做的。木寒指點林君盤腿坐下,閉目靜心,輕輕說道:“意守眉心,用自己的心去感觸麵前的一切。心神飄散,去捕捉虛空之中那悅動的因子。林君兄弟,用心去看,不要去想,什麽時候你能感觸到虛空之中的那一絲波動,那你就算是成功了。”
隻一會兒,林君突然睜開了眼睛,看著一臉錯愕的木寒,問道:“木大哥,為什麽非要盤腿坐著,我能不能躺著去感悟!”
木寒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了心神,低聲說道:“躺著,我怕你沒三刻就會睡著了。再說,你不覺得盤腿起印,很有儀式感麽。天道見你如此虔誠,自會相助於你。好了,閉目,靜心,凝神。不用眼看,不用心想,隨意而為,隨心而動。。。”
林君靜坐於火堆旁,由著自己的心意在漆黑的腦海中遊蕩,緩慢的呼吸愈加緩慢,淡泊的麵色隨之越發平淡。心意向前看去,隻有一片沒有邊界的黑暗,在那個看不見的世界中,甚至連自我似乎也是虛無。
木寒滿意的點點頭,卻輕聲離開了火堆,盤坐在了溪邊,雙眼閉合,心神守一,進入到自己的一方小世界中。在木寒心意所見的世界中,四處盡是些星星點點的火光,那些火光隨風而舞,隨意而動,像天地間的精靈一般讓人沉醉。
而在不遠處,一大團火雲在盤旋飛舞,其間偶爾有火光渙散,瞬間化作點點,融入到更加廣闊的黑暗中去。而在那團火雲旁邊,一個真正漆黑的身影擋住了所有,恍若虛無。
夜已深,風漸息,天涼若秋,冷月出雲中,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世間的所有,更是將溪邊的少年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溪邊的火堆早已熄滅,木寒不知何時已安然入眠。林君仍舊默默得感知著周遭的一切,心中卻隻能看見。。。
一片虛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