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中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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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  清風漸起,為冰寒的露台帶來了長安城中的熱鬧,李天承看著遠處的點點火光,靜靜傾聽著來自人間的喜怒哀愁。

    揮了揮衣袖,不帶走人間的一絲冷暖,大漢的皇帝消失在屋簷下,不知去了哪邊的小樓,又或是走到了誰處的亭閣。

    皇宮雖大,宮女太監雖多,但往往其中卻是沉寂如水。三兩成群的太監低頭縮脖,將自己隱於宮牆之下快步而行,正是花季的青春宮女隻能居於閣中,或是低聲哀歎,或是難眠反側。隻因這裏是規矩森嚴的皇宮內院,隻因在這裏,隻有少數的那幾個人才有身份談天說地,也隻有不多的人才有資格展顏歡笑。

    而此間的主人正行走在禦花園當中,身邊沒有一個太監相隨,更沒有半個宮女服侍。一座低矮的小塔立於湖邊,在星光的映照之下將自己倒影在水中,陣陣水波隨風而起,虛幻的小塔也跟著漸漸模糊起來。

    伴隨著微微的抖動,平靜的湖麵蕩漾開來,一條通往幽冥的暗道將水麵分開,露出了其中那不知深淺的黑暗。

    李天承將手從小塔中抽出,緩步邁入了水麵之下的幽暗,也不知過了多久,湖水重新覆蓋整個湖麵,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一般。

    暗道雖然是暗道,但越往下走,卻愈加明亮。青灰的牆麵不知是何種材料製成,竟然散發著淡淡的清光,使得整個通道籠罩在一層似真似幻的透明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在水下多深,李天承推開了盡頭的鐵門,步入到一個更加寬廣的空間內。不去看穹頂之下的五彩木台,也不去看堆砌在角落的珍貴晶石,他專注而直接得走到一處角落,輕輕拍了拍牆麵。隻聽一聲輕響,青灰的牆麵露出一方平台,而平台之上,幾顆散發著異種光芒的晶石正安靜得躺在柔軟的皮毛間。

    一顆幽藍似水,一顆光亮若金,一顆銳氣逼人,一顆沉默如山,還有一顆,卻隻是普通的清亮而已。一共五顆晶石,代表的卻是整個皇家的血脈傳承。

    不一樣的形色大小,不一樣的光芒氣度,一樣的,隻是其中的流光閃爍恒久。李天承拿起了那顆銳氣逼人的晶石,仔細看了看,發現其中的光芒依舊,甚至比以前似乎還要更加鋒銳一些。滿意得點點頭,又小心的放回晶石,李皇帝這才放下心來,看著其餘幾顆,眉頭微微皺起,不知又在想些什麽。

    清泉終於還是離開了監察院的保護,隻是不知,他現在是否有想象中的那麽高興。希望他此番遊曆,能帶給他不一樣的想法,也能帶給我一些驚喜!”

    空曠的大廳內響起了李天承平穩的話音,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與人交談,隻是這裏並無他人,陛下又在與誰相談?

    虛空之中,傳來了一陣蒼老輕慢的聲音,如水中有人在輕語左右,又如晚風在耳邊傾訴愁腸,“陛下放心,四皇子身邊有青師弟在,必然不會有所差池。哪怕是外域的那些劣貨,也不能在師弟手中討得半分便宜。”

    話音未落,言語起始的地方出現了一絲波動,仔細去瞧,便會發現那裏的空間似乎出現了一道裂紋。漸漸浮現的水幕扭曲著周圍的空間,一個瘦削的身影穿過泛起波紋的幕牆,如同走過一道珠簾般隨意。

    李天承看著從虛空中現身的老者,羨慕得說道:“天道悠遠奇妙,先生真乃仙人也。可惜我天賦不足,無緣步入道途,否則定當拜師於先生,以窺天道久遠!”

    揮手散去了身後的虛空水幕,現身的老者微微一笑,先躬身行了一禮,這才緩緩說道:“天道何所幸,多少人迷失於此間,行了十年百年,卻發現終究隻是一場空。陛下乃是天下的共主,行於天地之間,踏在道理之上,又何須天道相隨。”

    李天承苦笑一聲,輕歎道:“話雖如此,隻是心中有些不甘罷了。清泉他不在監察院的保護之下,雖然有青先生在身邊守護,但也難免吃些苦頭。我雖然也想看見泉兒他受些挫折,經受些教訓,但做父親的,終究還是有些舍不得啊!”

    老者笑了笑,言道:“青霧師弟他自有分寸,斷然不會讓四皇子殿下受到分毫傷害。陛下隻需靜心等待,等到四皇子殿下歸來之時,定能順暢陛下的心願。”

    李天承點點頭,說道:“希望如先生所言,一切順利才好。隻是這些日子辛苦先生了,還要分心照護我李家的周全。”

    老者不以為意,隻是說道:“中正山維護的是整個世間的平和,而皇室血脈的安全穩定便格外重要。我和師弟已經在這裏二十餘年了,若是沒有陛下當初的支持,我正一教的道殿也不會在大漢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直至今日的規模。”

    老者並不是漢人,或者說,從他加入到正一教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百姓。一百多年前,有大智慧者感天地之朝朝,察道韻之縹緲,於東海之巔,雷霆之下,感受到了天道的指引。自那以後,東海之濱,中正山上建起了一座茅草屋,那便是正一教的前身,而那一年,便是聖曆元年。

    時過境遷,經過幾代人的經營,正一教已是中原地區唯一的信仰。不,不是信仰,隻是一種對天道的潛心追隨。

    什麽是天道,天道又在哪裏,沒有人能說清楚。而最初那位大智慧者,隻是留下了幾個字眼,留存下了一間破屋,在世間豎立了一座用鮮血鑄就的簡單道殿,便消失在曆史的長河之中。

    中正!這是山的名字,也是天道留下的法則。正一!這是一個普通的詞語,但在那位開創了曆史的大人物口中,便有了無盡的含義。

    中!何為中?平衡之理,故謂之公平。

    正!何為正?天地公義,故謂之正義。

    正!何所正?雷霆之怒,強韌之心,除魔之手,萬千手段。

    一!何所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有靈,道道歸一。

    這便是正一教的中正,這便是正一教的天道。

    但凡世間出現一個教派,初期無不是腥風血雨,屍骸遍地。這片土地上的統治者怎能允許自己的臣民去接受他人的統領,哪怕隻是思想上的。

    但奇怪的是,正一教如同一株無害的小樹苗,沉默卻又安穩地成長為世間的一棵參天大樹。直至今日,這棵大樹似乎已經能直上雲霄了。

    也許是當初的初代教宗實力太過強大,手段太過厲害。有人甚至推論他已經走到了天道的盡頭,達到了大自在的無上境界。這才能得窺天道,從而接受天空的指引。

    但一個人即使再如何厲害,就算是能殺盡世間所有的人,但那樣又有何意義呢!

    當初的那位大智慧者,無論是修行還是人事,皆是最頂層的那類人。他清楚的明白,如果要讓自己的教派在人間順利的發展,並還要得到各國皇室的承認,那也隻有相同的利益,才能做到這一切。

    初期的正一教與其說是教派,還不如說是一個學堂來的貼切。天道恍惚,又有幾多人能看見那虛空中的不凡,又有多少有天賦的人被埋沒在長河之間。那時的正一教,便是一個專門針對修道者的學堂。

    無論你是衣衫襤褸的乞丐,還是錦衣華服的公子,隻要你有足夠的天賦,那麽正一教的大門都願意為你敞開。而入道殿修行,便是第一步。

    不過,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必須經過天道的檢驗,如果你感知不到任何天道的意味,那麽光明的未來對於你隻能在夢中回想。

    對於那些得到天道垂憐的幸運兒,便能在道殿之中接受無私的指點,哪怕你一直在其中修行,道殿也不會趕你出門。

    隻是哪有人能安心守在這清冷的殿中,外界的精彩與美好時刻在向你招手。對於那些家中富裕的瀟灑公子來說,道殿不過是一間歇息的客棧,自己的未來還是在外麵的花花世界之中。而這時,道殿並不會阻止那些人離開,最多隻是再重申一遍正一教的中正教義,便讓他們離開。

    由此,源源不斷的修道有為的青年步入朝堂,步入軍隊,為自己的家族,為自己的國家奉獻出全部的身心。而帝國的主宰者樂於看到自己的麾下有修道者出現,更樂於看到自己手中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強大,這便是利益所然。

    當然,他們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徹底得加入正一教,從此不再理會世間的繁瑣,而是一心追尋天道的秘密與法則,並且共同維護天道之下的公平與正義。

    多少年來,隻要是留在正一教的清貴子弟,無一不是教中的佼佼者,因為他們擁有真正選擇的權利,並且做出了唯一的選擇。當然,這隻是少數,是帝國的皇帝可以接受的事情,與真正的天下大事相比,這些選擇正一教的人不過是其中的一枚棋子,無關大局。

    公平正義隻是相對於個人,而天道之下卻哪有絕對的公平,這是誰也沒有辦法的事情。道殿之中多是些窮人家的孩子,與那些富貴人家的公子哥不同,他們的選擇看上去便沒有那麽美好。

    每當他們要離開時,擺在他們麵前的隻有三條路。看似還比富貴子弟多出一個選擇,但其中多是無可奈何。

    徹底加入正一教,如何?終生侍奉天道,追尋天道,敬畏天道,看似美好,但也隻是適合那寥寥數人而已。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既然學得一身本領,那麽最該做的事情難道不應該是為家裏脫貧致富麽,天道始終在那裏,又何須自己侍奉!而選擇了這條路,便不能退出,否則便是蔑視天道,自有嚴懲。所以,此路不通!

    既然決定離開,那麽隻有剩下的兩條路可走,兩條殊途同歸,但也截然不同的艱險之路。要麽加入帝國的軍隊在戰場上摸爬打滾,要麽順從正一教的安排,為天道中正,揮灑奉獻自己的心力,這就是他們必須做的選擇。

    好在,這兩條道路都有時間的限製,三年,隻需三年,或是為了帝國出力,或是為了天道而為,隻要過了這三年,那你便自由了。這裏說的自由,便是能真正選擇的自由。

    公平麽?很公平!

    對於所有的人而言,這是一件最最公平的事情。原因很簡單,那些富貴子弟可是付過高昂的學費的,而帝國,每年也會為道殿提供銀錢或是別的方便。

    共同的利益,讓帝國與正一教的關係始終平穩。

    共同的敵人,讓帝國與正一教的關係更加親密。

    帝國承認正一教存在的合理性,為帝國疆域內的道殿提供了土地與足夠的供奉,而正一教維護著皇家的正統地位,並在大陸各國之間保持絕對的中立,更為重要的是他為帝國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而其中,隻有很少的一部分,會真正加入到正一教之中。

    天道之下皆道理,而對錯之分始終掌握在勝利者的手中。修道之人自有邪惡鬼祟之徒,而帝國的尋常捕頭又如何是修道高人的對手。正一教心存中正,天道在心中,鎮服一切妖魔邪祟,對於那些走上邪路的修道者,自然隻剩下雷霆手段。

    那些年月,有人修天道,卻以為自己便是天道,於是在世間掀起了不知多少腥風血雨,而深居皇城的陛下們,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仿佛仙人,沒有絲毫的辦法。好在那些道人也有自知之明,不敢挑釁皇室的威嚴,隻敢在尋常百姓麵前彰顯自己的強大。陛下看不見外麵的苦楚,自然眼不見為淨,隻是偶爾想起,卻也隻能憤恨無為,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中正山的茅草屋還在海風的輕撫下微微晃動,那一天,皇宮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看不清歲月的身影。

    當時的皇帝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影,揮手散去了麵色發白的宮廷侍衛,獨自麵對著這突如其來的訪客。兩個人,在房間內不知說了些什麽,達成了什麽,或者說,交易了什麽。

    之後:

    第一日,自號東方的黑木先生,再也看不見東方升起的太陽,黑木先生底下的徒子徒孫,瞬間被眼紅的百姓杖殺至死。

    第二日,霍亂南海的青魚道人暴屍海中,無頭的屍體隨著風浪消失在洋流之下,海邊的漁民跪謝大海,久久不願起身;

    第三日,威震西域的天火老祖被真正的天火化為一堆黑灰,留下的三十八個老婆喜極而泣,對著天空不住拜謝;

    第四日,赫赫威名,在西北山林間能止小兒夜哭的玉麵山人,被人剝了皮掛在了山間的樹杈上,膽小的孩童看見了這血淋淋的慘相,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第五日。。。第六日。。。直到第十八日。。。

    一共有一十八個為患百姓的道人被誅殺,剩下的道人惶惶不可終日,再也不敢為禍百姓了。隻因頭頂的蒼天有了代言人,隻因天道之下有了中正的正一教。

    第一座道殿很快得拔地而起,無人知曉的是,在那深深的地基之下,一具殘破的身體被永遠的鎮壓在那裏。那是一具由十八個人的殘肢拚成的軀體,代表著世間所有的罪惡。

    第二座,第三座道殿漸漸屹立在大陸的脊背之上,而正一教的實力,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強大起來。

    帝國不是沒有懷疑過,但是正一教的教眾們,似乎真的將自己的身心全然奉獻給了那縹緲無情的天道。大陸上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他們從來也不過問,也從來不會理會,但對於那些偶爾出現的邪祟,道殿的人總會以最快的時間,將之撲殺。

    中,平衡不倒向任何一方,正,鎮壓所有的妖魔邪祟。為了大陸上的長治久安,道殿甚至會出手保護皇家血脈的安全,也許,隻有穩定的世間,才是他們想要看到得到的世間。

    所以,當草原人的鐵蹄跨過天河的阻擋,當聖山下的勇士要將天可汗的目光投影到大陸這邊時,正一教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展露了他強大的實力。隻因,天河那邊的草原人信奉的是貌似真實的天可汗,而不是那虛空縹緲的天道。

    全然由修道者組建的光明衛,乃是教宗手中最為強大的力量。那一次,草原上的強者大半都倒在了光明衛的劍下,若不是草原中的星落野沼擋住了大部分的軍隊,或許,這世間早已沒了天可汗的追隨者。

    時至今日,大陸之上也隻有七座道殿,長安城中最為繁華的東市之中便屹立著一座,而此間道殿的主人,便是這位從虛空中走出的老者。

    沒有人知道老者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哪裏的人士。水念是他的道號,主教是他的身份,將天道的法則傳承下去是他的責任,而守護大漢天子的安全同樣是他的職責。而李天承所要付出的,不過是一點點的供奉和一些方便而已。

    很合算的買賣,而這買賣,已經做了有一百多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