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下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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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張懷遠找到黃斌,婉言謝絕他的邀請,並向他保證,以後有用得著他的地方,盡管吱聲。

    黃斌眯縫著三角眼瞅了張懷遠幾下,微微一笑,對他說:

    “你這樣就比較可悲了。”

    張懷遠在心裏把他祖宗十八代全翻出來罵了一遍,然後雞啄米似地應和說:

    “別這麽說,別這麽說。我也是沒辦法。”

    畢業晚會如期舉行。從下午三點鍾開始,操場上就烏壓壓地擠滿了人,幾個學生會幹事忙裏忙外,把音響、彩旗、紅毯往操場上搬。黃斌在大門口前後亂竄,指揮幹事幹活。

    那天他穿了一身剛熨燙齊整的黑色西服,紮著一條黑灰相間的領帶,頭發往後梳成個大背,上麵抹了不知幾層發膏,太陽底下,遠遠望去,就像一張黃油燒餅。

    終於到了晚間,一聲炮響,燈火齊名,奏樂聲起,校領導魚貫而入,到主席台前坐下。廣場上的畢業生潮水般擠在一起,團團坐下,交頭接耳。張懷遠和陳老六撿了一個靠前的位置坐下。那時正值酷暑,操場上空不見一絲風影,不一會兒,張懷遠和陳老六就跟從鍋裏撈起的大紅蝦一樣,汗淋淋、油膩膩、紅通通的。

    隔壁幾位機械工程專業的學生不耐煩,站起來叫道:

    “熱死啦!怎麽著,想烤人啊?磨嘰個什麽勁兒?快點開始得了!”

    前排幾個女同學扭頭朝他瞅了幾眼,那幾位叫囂的同學立馬沒了生氣,縮頭縮腦地坐下去了。後來又有幾位不知道哪個係的,也跟著起哄,嚷道:

    “賣啥關子啊?不就是個晚會嗎?你以為劉德華、張學友、陳奕迅會來發賀電啊?”

    大家哄笑成一團,心裏卻在叫好。

    等了快要半個鍾頭,舞台上才開始有動靜。一陣讓人起膩的歌曲從兩隻黑咕隆咚、音色發啞的大皮音響裏傳出來,擴散到操場上空。三位主持人,一男兩女,手挽手,滿臉堆著笑,向舞台中心走過來。

    男的,不用說,就是黃斌了。兩個女的,陳老六記得一個是計算機係的王雅弦,另一個是英語係的郝冬梅。三人化得跟鬼兒似的,麵目全非,說好看,談不上,說難看,也不至於,總之,怎麽看怎麽不自然,怎麽看怎麽不正常。

    三個人站定後,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可真長,別人都等得直喊腰疼,他們還在那鞠著。

    陳老六身後一個人高聲說道:

    “愛卿平身吧!”

    周圍迅速爆發出一波笑聲。也多虧那兩隻大音箱嗓門大,把大家的笑聲蓋過了。

    三個人終於直起腰身,開始主持晚會。張懷遠在讀大二時,有一回閑得無聊,曾和陳老六也去看了一回師哥們的畢業晚會。主持人沒說幾句,他們倆拔腿就往網吧跑,一邊跑一邊罵浪費他們的時間。今天的主持,人換了,台詞卻一字未改,非但台詞不改,連朗讀的語調都一模一樣。兩人當時心裏就罵:有點職業道德,好嗎?

    晚會極其無聊:主持毫無特色、照本宣科;唱歌的全都是事先排練,對口型,唱雙簧;兩個小品,簡直臭不可聞,台詞功底幾乎是零,明明是傷感,非說得跟家裏死了人一樣,明明是歡喜,又興奮過了頭。這還不算,其中一人每說幾句,就要朝觀眾擺手,要掌聲。

    餘下的他們都懶得回憶,反正是怎麽無聊怎麽來,怎麽拖遝怎麽來,但這回好歹兩人終於忍著把晚會看完了。

    晚會過後,再過幾天,就是真正離開校園了。一箱子包裹,一輛出租車,登上南下北上、東逃西竄的火車,跑人才市場,就此與在生活過四年的大學分別。

    離校的前天,陳老六非拉著張懷遠出去喝酒。

    他們找了一家燒烤店,點了五十根羊肉串,六片饅頭片,兩隻烤青椒,六瓶啤酒。羊肉串隻吃了十來串就吃不動了,啤酒倒是一瓶一瓶地喝。

    那次陳老六又喝醉了:張懷遠常說陳老六的酒量就是一座深淵,“低”不見底。他們把大學四年好好地掰開揉碎,捋了一遍,最後再次達成統一意見:這四年算是白過了。

    末了,陳老六問張懷遠怎麽辦?張懷遠一賭氣,說,涼拌。陳老六聽完,沒吱聲,又問他去哪裏找工作?張懷遠說得往南邊找,南邊富裕,軟件公司多,公司多了,說不定能有個可以渾水摸魚的。陳老六聽他這麽一說,來了勁頭,說:

    “就這麽著!南下!找工作恐怖如斯!我們得使出洪荒之力!”

    十瓶啤酒被他們幹了個底朝天。他們拿定主意,三天後,起程南下,去臨江市碰碰運氣。

    第二天,兩人就跑到火車站,買了兩張硬座票。那個時候的火車,大多還是綠皮慢車。

    第三天,他們起了個大早。隔壁宿舍幾個同學聽說又有同學要離校了,也早早起了床。

    說實話,陳老六大學四年,除了和張懷遠交情深厚,和其他同學,也隻是點頭而已。他猜張懷遠也一樣。

    可不知怎的,那天一見隔壁宿舍的同學過來送行,兩人立刻就覺得傷感得要命。平日裏的刮刮擦擦,早沒了影兒。一股離別的氣息散布在空氣中,誰也不挑明,隻是悶著頭傷感。當然,誰也沒有向誰為過去的事倒個欠,賠個不是。不是不想,是怕一道歉,離別的氣息就沒了,反而顯得尷尬。

    幾個同學把陳老六和張懷遠送到校門口。其中一個,已經泣不成聲,剛要開口說:你們……就繃不住,扭頭往宿舍跑。當時就有人笑著說:像個娘們!可如今回想起來,兩人的淚水還是忍不住往下掉。

    陳老六和張懷遠在“一路順風”、“來年再聚”、“找到工作別忘了告訴我們”之類的送別話中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剛到火車站,隻見黑壓壓的一片人影,兩人腳還沒沾地,就被人擠著到了檢票口。

    火車那天晚點,兩人又多等了半個鍾頭。後來好不容易聽到檢票的通知,兩人拎起箱子就往裏跑,就像後麵有人要他們的命一樣。

    火車停在站台嗚嗚亂叫,人群中又是一頓騷亂。陳老六和張懷遠跟著人群往前衝,趕到六號車廂。

    一個中年檢票員正站在門口檢票,檢票員胖得就像陳老六小時候見過的麻袋,橫平豎直,上下一般粗。售票員鐵青著臉,朝陳老六的票上看了兩眼,沒作聲。

    “行麽?”陳老六問。

    那檢票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再朝張懷遠瞅了瞅,把手一擺,說:

    “進去吧。”

    兩人就拚命往車裏擠。

    車廂裏人滿為患,把綠皮車廂擠了個水泄不通、風火不進。一股酸腐味在車廂裏浮遊飄蕩,就像置身於小時候農村的豬圈一樣。幾個小孩在父母懷裏扯著嗓子哭鬧,吵得車裏人心惶惶的。

    兩人在人縫裏找到座位,張懷遠把兩人的箱子擱在頭頂上方,滿頭大汗地坐下,胸口蹦蹦亂跳。坐下之後,兩人又互相看了對方一眼,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同聲說道:

    “真他娘的遭罪!”

    火車轟隆轟隆地開動,窗外的景色忽忽往身後刮過去。兩人終於踏入社會,向著那未知駛去。

    他倆心裏這時才明白:嚴酷的生活已經向他們招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