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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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紅色血菁晶粒平靜地躺在水晶碟中,絲絡縱橫,彎曲猙獰,竟似我蓮池裏爬布蔓延的絲藤,每年夏日我都要耗力鏟除。年年生年年除,總不能根盡。

    覆手碟上,以體內真氣凝絲罩住水晶碟。取下右鬢發絲間暗藏的銀針,刺中左手中指,血慢慢成珠在指尖顫動。我順勢向上拋灑,血珠急速下落。

    “血破清靈,破彌淨土!”

    血珠成絲,如化新雨,順著凝絲落入碟中,碟中血菁霎時變成鮮紅,旁邊一小灘暗色血水。

    龍歧靜靜看著碟中已被分解的血菁,似在自語,又恍自悟:“法術技藝果真天外有天!”

    我聽言冷笑道:“莫非龍常署來公主殿前不知這個道理?”

    龍歧退後兩步,施禮道:“多謝公主援手,下官告退。”

    “龍常署!”

    “是!”這一次他雖冷麵依舊,口氣卻緩和許多。

    “此案斟破之日別忘了通知公主殿一聲。”

    “是!”

    龍歧前腳剛走,龍海便踏進公主殿。

    “哥哥,你們要累死我啊!”我歪坐在案後,雙腿蜷縮腳踏公椅,邊將今日所做之事誇大地複述一遍。

    他冷哼著一旁落坐,也不言語。

    “怎麽了?”

    “你不覺此案疑點重重?”

    “疑點?”

    “刺客如果想暗殺拓言大可以在冰針上直接下毒,何必多費周章借用血菁?”

    “是啊!”我連連點頭稱是。

    “那個龍歧,本是個精明強幹之人,不可能看不出這裏的端倪。”

    “那依你之見呢?”

    “我的公主,我也諸多事情啊!”

    “你有什麽事?”

    “沙城時薑嫣求我給你送信,如今這藍夜亦如是。哎,好人真是累啊。”

    “藍夜?”

    我從椅上站起,一隻腳踏在公案上向前探手去要。

    龍海斜睨著我:“你說你從上到下,哪一點有公主的樣子,倒像是潑皮無賴!”

    “給我!”

    “我沒帶在身上!”

    “什麽?”

    “我的公主,我雖說可以不經通稟就可入宮,可這入宮搜身的法令並沒通融我啊。”

    “宮內值護都是你的人!”

    “正因如此我才格外謹慎小心,以防落人口實。”

    “在你府裏?”

    “府內如今修建,不待客!”

    “不是三年前剛建的府地嗎?為什麽修建?”

    “奉王上口令,不日將下文書敕令。”

    “父王終於要封你做將軍了?”

    我躍身從公案上跳過,站立他身邊。

    “受封的人是我,可你好像比我還高興!”

    “當然高興了,不但替你高興,我還要送你一份禮物。”

    龍海退後兩步,深施一禮,膝蓋空叩道:“臣謝公主賞!”我甩袖打去,嘻笑著。

    ————————

    酒公集。

    倒數第三間酒坊的一個小屋內。梅花刻鐫的方桌,兩把木椅,兩壺花釀。

    素服折扇,青絲絹綰的我與龍海。

    “小惜,你記住,我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這兒,如果哪天你突然發現不了解我了,到這兒就會尋出線索。”

    我嗤之以鼻。

    “我爹生平灑脫不羈,與我母親也總是聚少離多,他總以為付出是要埋在心裏,無需言語,而是要對方一點一滴感受的。好在我母親性子恬靜,也懂父親心思,兩人在一起時靜處也幸福。直至母親難產,父親才知以母親體質根本不適合生子,父親懂醫術卻從未給母親醫過,自責使父親一度不能自拔,更是遠遁他鄉,做了僧人。”

    “師母怕是也不肯讓僧師父醫治的,哪個女人不清楚自己體質?可是世間便有那癡情的人,寧願去做癡情的事。”

    “父親失蹤前一夜,拉著我的手告訴我,不要將心事隱藏,找個地方把它堆放起來,將來某一天或者老了,可以拿出來回憶。”

    “所以你聽話,找了這麽個遍地醉漢的酒公集存放心事?”

    “酒是世間聖物,無論悲喜,酒都能將它們包容融化。所以我才買下這間酒坊,有心事時來這兒飲一番,醉一回。”龍海執壺仰脖自飲。

    環顧四周,坊內這間小屋擺設素雅簡單,南北各兩扇門窗,西牆掛著一副大大的策馬圖,是龍海的自畫像。東牆則是一個藥櫃,一排排藥匣疊放。

    “這是什麽?”我起身上前問道。

    “上五左四。”龍海突然道。

    我依言找到,伸手去拉,卻打不開。

    “花開兩屏。”龍海又道。

    藥匣“噌”地一下彈出,我俯身探看,從裏麵撿出一封信。“你這兒倒是有趣。回頭我也買間酒坊,也學你這般每個匣子都設上結界。”我邊說邊打開信。

    一個小布袋掉落地上,拾起打開,竟是沙子。

    展開信:

    暮色,靄靄。

    攥一把清冷紫沙,回眸不見你的身影。

    晨霧,繚亂。

    縱使遠望,無奈孑身獨映。

    唯見相思,

    遺落一地。

    藍夜給我的信。

    “我要見他!”

    龍海驚訝地回頭望我。

    “我要見他!”

    “你醉了!”

    “我要見他,我要去藍沙!”我注視著龍海一字一字道。

    “我不許!”他亦起身怒道。

    “他回國了。藍沙國主定不會饒他,他們母子有危險。”

    龍海抓住我胳膊,“非常時期,你還是慎重些好。”

    “什麽?”

    “紫沙事繁,你無瑕脫身。不如這樣我派人去一趟,先了解一下情況。”

    “真的?”

    “嗯!”

    六月十七日。

    王命下:左侍將軍賜國姓袁,封一等公,領護國大將軍銜。女倌肖天香承一等誥命。

    伴隨王命同時下詔:龍海領少將軍銜,上殿奉事。

    龍家一夜飛達!

    六月十八日。

    肖女倌大婚,奉王後懿旨,從中門出,為免奢華,陪嫁妝奩大都早幾日抬至將軍府。出嫁日隻挑些二四六八各幾對並蒂瓣碗、玉器、鑲石盆景及木具,再來一些玉緞織錦、鋪設床褥和鏡台。即使這樣也是綿延長街,惹人注目,成為一時熱門。

    我代母後,以“子甥”稱送“姨娘”出宮。

    回頭時,餘暉下母後久佇側殿殿前廊杆,絲帕半遮麵……

    母後與肖女官幼時相伴,從未分開,而今肖女官離宮,兩人難舍之心可想而知。肖女倌嫁後母後大病,臥床不起。太醫署及巫老師接連診治,均無起色。待肖女官三日歸省,在寢宮與母後從日暮聊至東方魚肚白,肖女官回府後亦病重臥床。

    二十六日龍海派出的諜客覆命:藍公子無恙,隻是家園被毀,與家人及一眾臣子暫避山中。

    二十七日,祭老師歸。合巫老師真氣為母後療傷。

    二十八日,母後起床重又操持宮政。

    二十九日,我獨身入山,接受兩位老師訓練,準備備戰七月末九國王孫之戰。

    入山之前,我將早先為屈朗與薑嫣準備的賀禮托龍海送至楓之涯。

    空曠渺山,鬱蔥蒼翠。

    祭老師命我在沙盤中自修法術及幻術,獨省三日,再來觀效。巫老師隻留四字課業:積沙成塔。

    山中兩個木房內,兩盤黃沙。

    第一日,我在第一盤黃沙上麵畫寫祭經,風入吹散。我在第二盤黃沙上堆塔,無果。

    第二日,我在第一盤黃沙上麵灑水凝冰,暖日從空而落,融化無形。我在第二盤黃沙上堆塔,無果。

    第三日,我端坐第一盤黃沙其上,黃沙沒有依我心覆蓋我身,各走其道。我在第二盤黃沙上堆塔,無果。

    祭老師觀後無語,寬袖輕擺,第一盤黃沙分左右展開,露出平坦盤底;又輕一擺,黃沙複原,卻是滿幅清水蓮花。水滴叮咚,蓮花展瓣,引人入眼。

    “紫沙雖是以牡丹稱為國花,但王後及公主偏愛蓮花,我今日就以蓮花入術,教公主玄層幻術。”

    祭老師要教我玄層幻術?倘如此,除卻他本身占卜術及祭術,門令不能外傳的最後一招法術外,他是準備對我傾囊相授了。

    “我所能傳授的技藝隻有這麽多,以後就靠公主自悟了。”不喜言談的祭老師根本不給我道謝的機會,開口授課。

    “祭門幻術博大精深,但入了玄層的人卻往往是觸瓶頸不能向前。我探索多年,也不能尋個究竟。直到有一日與你三師父交談,談及萬法無形,變幻無常,我才明白,祭門幻術至玄層已達頂端。要想再往前一步,就要修行其他法門。”

    “其他法門?”

    “譬如你三師父自修的佛門。我是門主,篤信祭術,修行法術,這些都是掣肘,限製我的悟性。可是你不然,你自小跟隨我們三人修行,你身上得我清穩,有你二師父的隨性,尤其秉承你三師父的禪性。盼你能將此幸保留,在法術上定會另辟蹊徑,獨樹一幟。”

    “祭老師?”不解他今日為何說些令人動容之話,竟不知他內心會推崇另兩位師父。

    “小惜,你母後雖與我多有分歧,卻都是為國家大事。她無防我之心,你卻不同,防我之甚。”

    我昂首目視,眨眼無語。

    “王上待我如兄,試問我怎會對你不利?”

    我依舊目視無語。

    “這是我最後一次授課,以後我們在一起就該討論國家大事了。”

    我讀不出他的心思,亦猜不透他今日所言的目的。正想間,祭老師從袖中抽出雪玉劍。

    “這柄古劍是你端家之物,今日我回贈於你。”

    “端家之物?”

    “這柄劍原本是素雪以自身法術幻化出的,千年來她遍尋端家後人,每見一人要一滴鮮血侍劍。千餘年來,這柄劍已有靈性,它隻為你們端家人所用,外人難以駕馭它。希望你持此劍,造福紫沙。”

    我躬身接過此劍,撫摸劍身,雪玉劍似重遇故知,長嘶鳴嘯,突然化為一道血影倏地一下鑽入我體內,不見蹤影。

    我詫異地望向老師,他微笑著昂首邁步而出……

    第二間木房裏,巫老師正耐心地堆砌沙塔。一層一層,已疊到九層。

    “黃沙真能積塔?”我問道。

    話音剛落,沙塔塌散,迸落沙盤,揚起一陣沙煙。

    “這是巫術。我的課業是要你不使用任何法術將它積沙成塔。”

    “怎麽可能?”

    “你有近一個月的時間。”

    我低頭不滿。

    巫老師拍落手中沙,輕聲道:“他把血劍還給你了?”

    他怎麽知道?

    “你現在法術還未至祭門紅界,也就是玄層,不要輕易啟動血劍,否則會令你自殘。還有,以後他對你說的話,你不要盡信。”

    巫老師不止一次在我麵前說不要盡信祭老師。我也曾按照自己的理解與經驗對祭老師一直懷疑。可是祭老師今日之言分明真誠無假,而且母後確實沒在我麵前說過他的不是。那麽,我該怎麽辦?我的三位老師,一位托夢自言已逝;一位一直以來我們彼此清冷不親;一位對母後亦步亦趨,我雖不喜歡卻已不厭。他們是我的老師,傳業授道,如今卻教會我猜忌。

    何其不幸?

    我該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