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輔以仁政論
字數:7466 加入書籤
清風明月,沒有白日裏的燥熱。陣陣微風吹來,我倚在窗邊低眉梳鬢。
遠山如黛,夜色中更顯嫵媚,柔風花香飄溢在驛館四周。
他在做什麽?是否也如我般百無聊賴?正想間,窗前人影綽約,藍夜一臉喜悅地與我四目相視。他二話不說,輕拉我手,飛速地躍出驛館,奔至長橋。
入夜清靜,橋下流水潺聲聽得格外清楚。我傻傻地望著他笑,不知言語。他見狀也跟著我咧嘴傻笑。兩人手搭著手地來到長橋好像隻為歡笑一場。
等笑夠了,淚也流了出來。他擁我入懷,嗬護問候,我卻狠狠地咬向他的肩頭。他就那麽放任我的無理蠻橫,仍然擁緊了我。“對不起,對不起!”他輕拍我的後背,像是哄一個少不更事的孩童。“白日裏的事真對不起!”
我吸著鼻子從他的懷裏掙脫:“我認識的藍夜是個英雄氣概的人,怎麽現在滿身的小心,隻會說對不起?”
見我笑了,他緊繃的神經才舒緩了些,道:“入夜讓佳人赤腳而出的人還敢自稱英雄嗎?”
我這才注意自己竟是光著腳跟他出來的,不由得“啊”了一聲,急欲用長裙遮掩,神情尷尬。他則不以為然,縱身躍上橋欄,靠穩後伸手拉我到他腿上坐著,從後麵抱住我,將長衫蓋在我腳麵上,在我耳邊吹著氣:“現在好些了吧?”我將頭向後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搖晃著,閉上眼睛悠悠地哼著小調。
“真想就這樣擁著你永遠不放手!”
“我在慢慢數著你的三年之期!可是它們太漫長了,如何去捱?”
“是我的錯,明明是給自己定一個期限,卻讓你陷入等待!”
“這等待是苦澀,可因為有你,才讓我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從後麵輕輕吻上我的耳垂,“小惜,等我!”
等待是什麽?
是甜蜜的羞澀!
————
王太後竟又招我進宮。
這次陪侍的人多了個徐秋羅。恍悟原來她說的姑母竟是王太後。
她們是一家人,我這個看客無謂的事怕是做多,也錯多了。
王太後精神很好,吃著徐秋羅遞上的桑葚幹,招呼我坐在她身邊。
“是我托岄兒將你帶至桑園與秋羅見麵的,要怪就怪我好了。”王太後開門見山道。
汲岄受人之托的事的確不止一件,但與我之間的親昵卻是托詞。我還自作多情以為自己是在她心中占有一定位置才會被相邀同遊,原來迷霧之後的真相是我袁惜身份的討巧。
抬頭望向汲岄,她的眼神依舊是從前的冰冷,相處下來,我竟沒有捂熱她。心裏沒來由地一陣發涼。感歎自己還是太幼稚了,以為王室亦會有道義、友情。原來自己隻是跳板,是人家為了某種目的可以利用的工具。
“無非是多認識些朋友,何來怪罪之理?太後真是言重了。”不知為何此時我分外想念母後、想念公主殿的單純!
“此次八國王聚吊唁先王,是閔蜀的福氣。先王的臉麵也就到這兒了,閔蜀的將來就看新君的了。”王太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連忙避開。
“我一婦道人家不懂朝政且多年臥床。不知惜公主能不能幫幫新主?”
“太後又說笑了,惜兒何德何能敢應這個景?”
徐秋羅聽出我話中婉拒之意,用眼神製止了太後的下文。
“聽聞大祭師此次隨行?”
“是!”
“早年我曾與他有過一麵之緣,得他卜一上卦。今日想求公主代為引薦,求此簽下卦。”
“依著徐姑娘的性子,真是難得,竟等了這麽多年。”
徐秋羅真是急性子,明明捱住了多年的等待,卻焦燥這一時的等候。等祭老師從內裏換上祭師的衣服走出時,徐秋羅急切地上前,張口便道:“下卦是什麽?”
“多年前我就曾說過,你的性子若不改,縱使成了姻緣也毀了命運!”祭老師平素是不肯給人卜卦的,對徐秋羅怎麽例外?
“公主!”祭老師伸手做了個“請”勢,我知趣地抬腿走人。祭老師卜卦是不得有人同旁的。
這是規矩!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徐秋羅走了出來。一臉釋然,似有所得。
“徐姑娘!”我上前招呼。
“公主若有時間請再屈尊寒舍,秋羅依公主身形為公主做了套貂裘,望公主笑納。”
“素聞貂皮金貴且不多得,袁惜無功怎敢收啊!”
“太後請汲岄出頭一則是為勸解我與朱弱之事,這你也知道。再則是想讓我試試公主的性子,若有可能希望兩國能攀上關係,畢竟我們這一支王室如今已成衰敗之勢。我想此事公主也早知一二了。”
“然後呢?”
“公主品性是沒話說,可惜心不在咱們閔蜀國上,也是咱們無緣攀這個親。”
“徐姑娘倒是通透。”
“姑母在此事的態度上是有些操之過急,但她也是為了閔蜀百姓。請公主莫怪!”
“徐姑娘禮多了,袁惜不是那種攪事的人,何況此行隻是隨父吊唁。先王雖逝但威風仍在,希望新王能善用之。”
送走徐秋羅,轉身回屋,才知父王已進宮與八國王聚。
“閔蜀王將八王聚集閔蜀,是為何事?”我問祭老師。
“天下勢如今涇渭分明,紫沙已成其中翹楚,有國力稍強的王君曾圖謀紫沙,聽聞已有行動。而那些弱國,比如閔蜀,便開始想辦法自保或者強國。”
“和親?”
“紫沙的國力加上公主的風采,若能成就姻親,不就倚了棵大樹了嗎?”
“難道?”
“今日藍沙派談過和親之事,以紫沙為尊,條件優渥!”
“祭老師,您的卦素以精準聞天下,可曾替惜兒卜過姻緣?”
“公主的命運在刻盤上寫得清清楚楚,可天下沒人信!”祭老師眯著眼睛瞅著我,兩條窄窄的細縫中透著寒光,似要把我冰凍,又似毒蛇的雙目,伺機襲擊我,以斃之。
“公主莫怕莫慌,萬事都有解法!”
“那學生就盼老師的佳音了。”
“聽聞公主曾與幾位王子在酒館中發生不快?”
“是!”
“公主的隱忍有時可以適當放開些,登徒子嘛,該受些教訓!”
什麽意思?再看祭老師已雙目合閉,不再理我。
父王回驛館便與祭老師在內室秉燭議事,直至第二日天微亮。
父王沒對我說我也沒問,因念著汲岄提及的河螺,便約了龍海在橋頭找了家小酒館。三兩樣青菜,一碟炒河螺,兩碗水粥。
“你倒是怪,大清早地跑來吃螺!”
“聽汲岄聊起這河螺的美味,你也知道我喜歡吃嘛。”
龍海挑一個放進嘴裏,細嚼:“肉青白細嫩,沒有泥腥氣,鮮美可口。”
“這閔蜀國雖窮,地域特色倒是很濃。可惜沒有好的良將謀臣幫他打理。”
“明君賢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哪像紫沙,經千年沉澱,才會有如今底蘊,咱們是趕上好時候了,若是生在開國初年,怕也要咬牙度日了。”
“前輩灑血後輩積德,真是少一樣都不行。”
“這兩日不陪王時我也曾私下探訪閔蜀。”
“我就慚愧了,隻曉得到處遊玩!”
“有些事我做起來比較方便,你身份特殊會引人注意。”
“你倒會為我開脫。”
天已大亮,零星有人進酒館找酒喝,掌櫃地偷偷地將人引到稍僻靜的地兒,低聲囑咐後開始命小二上酒。
“還是有人敢觸犯這禁酒令。”我感慨道。
“這種小酒館還避諱些,那些個大酒家早已明目張膽地開始公然售酒。閔蜀國律寬鬆,被監司查到也隻是罰售酒者些錢財。”
“國喪,國家的支柱沒了,他們都漠不關心。”
“貧者不會因繼位者生富,富者不會因為新王失財。隻不過換了個王,對於他們來講,無關緊要!”
“枉那閔蜀先王一生心血,百姓尚不領情,其他諸國王更不會將他放在心上。”
“此次拜祭雖說八國皆至,卻隻是彼此做樣,除了咱們住在驛館,其他王及諸侯皆是包下閭坊、教館,夜夜笙歌,花天酒地。”
“新王便認了?”
“喪期三月,新王隻能跪守靈殿,不可外出、不可裁政。如今朝政是朱弱代管,他已六年未登朝,一時難與眾位老臣合上拍,聽說每日朝堂上都是罵聲一片。”
“也真難為他,孤立無援。”
“有時候,破然後才能立!”
我用河螺殼在桌子上擺了個尖塔形狀,問龍海道:“你不覺得這尖塔就好像現在天下的形勢嗎?最底層是百姓,國富便家強,日子過得紅火,比如咱們紫沙;國窮百姓便潦倒、為生計愁,比如閔蜀。這中間一層是達官貴人,無論誰當政,都少不了這些權貴富人的捧場,所以他們從來就不用擔心將來。這上一層是諸國王君,他們有權有勢,掌控一個國家,可是他們也最貪得無厭,巴不得將這整座塔都控在自己手心,呼風喚雨,做盡能事。”
“包括你?”龍海突然抬起頭認真問我道。
“我想跳出去,一直都想跳出去。可是越往外跳陷得越深。以前你何時見過我分析過天下形勢?”
他低頭一笑。
“笑什麽?”
“你是國公主,若每日隻顧吃喝,我會拎個棒子將你打醒。如今你肯為百姓籌謀,我代紫沙國民謝過公主。”說著,他在桌前做拱手作揖勢。
“你這樣我可有些受寵若驚啊!”我打趣道。
“其實我倒希望公主能作這個。”他邊說著邊又撿一個螺殼放到我疊的塔尖上。
“什麽意思?”
“天下的霸主!”
“什麽?”
“閔蜀王一死,天下太平的旨意就會失約,沒人再遵守。取而代之的是強者圖謀,紫沙自然也在其中。流血已是避免不了,可是為了將來長久打算,hé píng才是王策。”
“這豈不是又回到閔蜀王‘天下hé píng’的理念上來?”
“他的想法沒錯,可是他沒有能力實現,或者說他實現的方式有誤。他以個人名義製約諸王,隻是全個名聲,他一死,諸王便聚集一起商議下一步打算。”
“即便如此,我還是仰慕他的個人魅力。能以個人名義製約天下多年不起戰事,他是個英雄!”
“他在世時的hé píng隻是戰亂積蓄前的假象,各國多年圖謀,等的就是這天。他死了戰爭便會一觸即發,到那時,天下群起,不知是哪般局麵。”
“竟不知你心思縝密深遠至此,想來也是在母後那兒受到的點撥。天下如今是太平的,我們卻要發生戰爭,可笑的是我們的目的竟是為了天下太平?”
“天下如今是一盤散沙,我們要做的是‘聚沙成塔’。”
“聚沙成塔?”巫老師的課業。難道?
難道不是單純的課業?母後是希望巫老師以此舉助我想通某些事物,比如天下?慣看流沙才會想到積沙成塔;慣看流血才會正視流血,直至想辦法止血。慣看殺戮才會想辦法製止,可製止靠什麽?以殺製殺,以暴製暴?
難道是殺暴之後的仁政?既然要仁政那為何又要製造殺戮?
“王上、王後的深遠我是學不到一二的,但是你為紫沙百姓的心我是深知的。你不喜歡戰爭、甚至不喜歡權勢,可是,你想過嗎?如果這就是你的命,你會因為不喜歡而放棄嗎?
龍海一臉凝重地等待我的dá 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