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有惺惺惜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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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對方話語嚴苛,我不以為然地接道:“難道穿著你的寶秋羅是罪過?”

    汲岄攔下來人首:“姐姐,這位是紫沙國的國公主袁惜!公主,她是我的朋友,這間織所的主人徐秋羅。”

    徐秋羅並不睬我,而是上下左右打量我,半晌才道:“寶秋羅穿在你身上倒沒有辱沒她的燁然(鮮豔明亮的樣子)。”

    “你這人倒好怪,織物既然賣出,還要細究穿它之人的品性。”

    “秋羅是我發明的織法,寶秋羅乃是其中精品,每月也隻出幾匹,我的心血所作看不到的無法,看到了自然格外關注。”

    “剛進門的時候我見夥計輕慢還以為換了家主,沒想到高牆深處有千秋。”

    “他們倆自小患病失聲,讓他們打理店鋪隻是讓他們尋個事做。”

    “難道姐姐又做回本行?”

    “每日看桑養蠶,閑時織些錦緞,總好過鋪麵上與人計較金銀。外麵那些老客還算記著父親的交情,我如今養活著十幾口織娘還不成問題。”

    汲岄回頭對我道:“公主不了解徐姐姐,她……”還沒等汲岄往下說,徐秋羅一把拉住她,道:“我有什麽好說的?還是帶你們去桑園吧。”

    徐秋羅邁大步風風火火地在前麵帶路,我與汲岄後麵緊跟著。

    沒想到昏暗店鋪後麵竟隱藏一座鬱鬱蔥蔥的桑園。

    “你們現在來的有些晚了,若早些還能品嚐到今年的桑葚。不過桑葚幹及酒今年倒備了不少,稍後我給你們多包一些送去。”徐秋羅又格外叮囑我道,“這桑葚幹可入水調飲,又可做粥食,桑葚酒可以養顏美膚。”

    “姐姐如今還是一人?”

    “蠶蛹變成蠶蛾,雌蛾伏著不動,雄蛾展翅飛撲,遇雌即交,交一日,半日方解。解脫之後,則雄蛾枯竭而死,雌蛾即時生卵。mèi mèi,你說我日日見此景,再說我這兒寡居著十餘位織娘,我還有什麽心思念頭想著這事?”

    她二人雖未跟我言明一切,但也未瞞我,一問一答地應著。桑園下一排石砌的房子,爬滿綠蔓,房前屋後的菜地裏偶爾種著幾株夾竹桃,紅粉掩映在翠綠之間,別是一番景致。

    “這兒一共十三間房,有五間是織房,其餘都是臥房、客舍。有活兒的時候大家都趕工,沒事兒的時候侍弄侍弄菜園,生活是單調了些,但不用擔心吃不飽。”

    “或許比起閔蜀國的現狀,姐姐這兒算是清靜無憂之地了。”

    “我不懂那些權貴們的心思,也不想懂,所以便在我的三分地裏得過且過。至於新主上位會給閔蜀帶來什麽命運,也不是我能管的。”

    她們倆自顧說著,我則瞧著織機上的絞綜,又瞧著織娘梭來梭回地織就。伸手細細撚著織出的絲品。

    “這種用兩手各拿著一梭絲線,一梭一梭交織織成的,叫做縐紗。經線單起單落織成的叫羅地,經線雙起雙落織成的叫絹地,五經、也就是經線每隔四根提一根織成的,叫綾地。提花織物分平紋地與緞紋地兩種,緞紋地光亮,平紋地較暗。先染絲而後織的,叫緞。如果絲在絲織機上織時,兩梭輕,一梭重,緯線稀疏的,名叫秋羅。”

    我嗬嗬一笑,原來介紹了這麽多,隻為引出這秋羅的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隻是織成的這些絲品還都是生絲,要經過煮練,才成為熟絲。煮練的時候,先用稻稈灰加水煮,再用豬胰脂浸一晚,然後再放入熱水中洗濯,這樣絲色就帶有珠寶光。比如你身上的寶秋羅,則是將煮練後的帛織在熱水中洗掉堿性後立即繃緊晾幹,然後用磨光滑的大蚌殼用力把絲織品全麵刮過,使它呈現瑰麗光澤。”

    “徐家姐姐不怕我偷師?”

    “織絲裏沒有永遠的秘密,所謂的技高一籌,隻是用心及那麽一點別人沒有的xìng yùn。”

    “公主莫讓她唬住,她說的無非是些常識,真正有用的調汁、染色、及梭下使用的力道她是一絲都沒說的。”汲岄輕笑著,“姐姐,入門這麽久,賞碗茶喝吧!”

    三兩枚茶葉摻一枚桑葚幹,入口生津。甜中略酸,不由得多飲了幾口。

    徐秋羅換過一身素服,揭去頭上絲帕,剛進到客舍便道:“說吧,找我何事?”

    “朱叔叔被赦免,放了出來。”

    “聽說了!”徐秋羅不鹹不淡地答著。

    “他不敢來這兒,所以求到師娘那兒托了我來求姐姐……”

    “我說你怎麽好心問我的現況?原來是為那人打探情況來了。六年前我就跟他說過,我和他不會再有瓜葛,汲岄你又何苦替他來討這沒趣?”

    “咳!”我輕輕咳著,起身提醒兩人我在這兒的不妥。

    “你不用走!”徐秋羅再次指向我。

    “這等沒趣的事豈止一件?”汲岄似在自語,話氣無奈道,“三年前因為陸姑娘的關係,我賭氣回了椋南。而今物是人非,師娘重症不起,新主勢孤,朱叔叔好歹能幫上忙。為著報恩,我也不能撒手不管啊。”

    “你若想管,就好好管管你的心。別告訴我你額頭眉上的傷是你自己不小心磕的。自家的事還理不清,閔蜀的事你倒管得津津有味!”

    徐秋羅的不留情麵讓我都有些掛不住顏麵,“汲岄再不濟也是一國的公主,此行隻是受人之托,徐姑娘要是不允讓她回了便是,何必這麽刻薄?”

    我話音未落,徐秋羅回手一掌打來,我急忙閃在一旁,道:“好潑辣的性子。”徐秋羅反手又是一掌,我轉身剛躲過,迎麵一記淩厲的掃腿,我無心與她戰,隻躲閃避讓,她瞧出我的心思,掌上腳下並不領情,攻勢一波強過一波。

    汲岄並未開口勸解半句,無奈之下,我隻好出招。徐秋羅先頭一招一式都是外家功夫,我也隻好與她硬鬥。慢慢地,她便換了招式,使出結界式,她的招式有如屋外的驕陽般火辣,掌風撲麵時又如烈火炙烤,而且她巧妙地將結界術融入到外家功裏,使人不察,入界難拔。漸漸我感覺自己置身在熊熊大火中,再不還手,隻怕一會兒便會汗如雨下。想到這兒,稍穩住心神,左手施解扣,右手中指拇指相扣,自外向裏自上而下盤旋,在空中畫出一道清水符咒。

    “化!”

    徐秋羅霎時如淋大雨,退後三步,撤回招式。麵露笑意,“想不到你小小年紀,修為如此精湛,竟能察覺我的結界術。”

    我左腳退後,右腳向前,雙手上前平攤,謹防她再出招。

    沒想到徐秋羅哈哈大笑:“方才隻是試探,點到即止。公主不必生有戒心。”

    我輕“哼”:“先出招的人是你,說比試的人也是你,你的三分地裏當然任你胡說了。”

    “徐姐姐,我的話也帶到了,mèi mèi就先告辭了。”汲岄道。我猜她是因徐秋羅的話才萌生離意,便一旁相伴不語。

    “和姑姑說一聲,有時間我去看她。這位mèi mèi我很喜歡,若有緣,再見!”最後一句竟是衝著我說的。

    出了織所,再置身織街,突然感覺剛剛發生的一切隻是一場幻境,虛幻中又覺得茶香留齒,可若是真實的卻為何感覺那桑園離我遙不可及?這織街與桑園仿佛兩個世界,彼此相隔,難道是我入了畫境?

    “說好是同遊閔蜀,卻勞煩公主陪我討沒趣!”

    我站定,關切道:“雖多日未見,我還是想問一句,自王孫戰後,你的處境如何?”

    “能看到眼裏的,公主不是都看到了嗎?”

    “那一日我若不將你送回驛館,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多謝公主美意,該來的早晚都是要來的。我大鬧校場,已招忌恨,挨兄長幾掌也算小懲。隻是有礙公主‘觀瞻’了。”

    她話中帶刺,看來是覺察到我別有用心,也不多做解釋:“快到晌午了,你不是說要請我吃河螺嗎?”

    “請吧!”

    跟著她入了當街的一家酒館。

    因為國喪,禁止飲酒,便點了幾份特色菜肴,要了壺清茶,兩人對座喝茶等著上菜。

    昨夜未睡,再加上一上午的奔波,此時坐下來緩了神便來了倦意,低頭打著嗬欠,唯恐失禮便用手輕輕捂麵擋著。再抬頭,不知從哪竄出個男人坐在了汲岄身邊。細瞅之下,竟是沙梁王子。

    “原來是沙梁王子,怎麽跟蹤咱們?”

    沙梁王子嬉笑道:“紫沙公主的氣勢就是強硬,出口不留情。”說著,故意挨近汲岄,深深一吸,似在捕尋汲岄發絲的香氣。汲岄厭惡地挪至一邊,他卻不肯罷休,又緊湊著,“我與你王兄已說好了,要娶你做沙梁的偏妃!”

    汲岄聽言:“王子可是許了我王兄什麽好處?”

    “好處自然是有,不過不能說!”沙梁王子掬汲岄一縷青絲放至鼻間陶醉地嗅著,猥瑣的表情更讓人生厭。

    “王子要娶的人是我,怎麽不問問我想要什麽?”

    見汲岄有了興致,沙梁王子頓時得意於形:“那你想要什麽?”

    還沒等沙梁王子反應過來汲岄一巴掌打去,王子的左頰立時紅腫起來。

    “我要的就是這個!”

    沙梁王子未料此招,起身怒目相對,抓起桌前茶壺,吼道:“我看你是被人潑水潑上癮了吧!我成全你!”

    汲岄不懂武功,我剛要伸手去擋。身後傳來聲音:“王子也知這家酒館的酒香?”

    回頭看去。

    藍沙國的王子儒雅大方地站著,他的身後,一身侍從打扮的藍夜!

    沙梁王子放下茶壺,與藍沙王子拱手寒暄。藍沙王子大方地坐在我身邊,他胖墩的身形就像一堵牆將藍夜擋在後麵。我剛想開口讓他換個座位,藍沙王子招呼道:“公主可曾嚐過這家的桑酒?別處是喝不到的。”

    “閔蜀大喪不酒,我們還是尊重一下逝者為好。”我婉言拒絕,起身要走。藍沙王子突然抓住我的手,“無酒茶也可!”

    我與藍夜迎麵相視。他的眼神犀利冷峻,應該是迫切的恨。他恨什麽?是恨自己心愛的女人的手被仇人拉住?是恨自己隻能眼睜睜看著?還是恨自己此時不能拔劍相向?那麽我呢?驟然相見,情不能訴、話不能言,心飛到他身上,身子卻還在原地。藍夜啊藍夜,我日夜渴盼相見的藍夜啊,我們可憐的愛情啊!

    甩開藍沙王子的手,回頭問汲岄:“不走嗎?”

    “公主,岄兒已是我沙梁的偏妃,理應是隨我同行!”沙梁王子抓住汲岄的手向我示威。

    這就是兩國相談政治的幕後交易?白白地搭上一個女人的幸福?她已經喪夫,寡居椋南是因為那是她的娘家,可如今……父兄待她並無真心,她的可悲在於她還有被利用的價值,偏安一隅對她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

    “汲岄,你為他人忙碌之時可曾想過父兄的刻薄?我雖別有用心,卻是與你惺惺相惜!眼下的路再明白不過:或者嫁他作王妃,或者隨我走!”

    “承蒙王子錯愛,然岄之夫家亦是名望之族,若然再嫁,恐要征詢夫家同意。所以岄此時無法與王子同行。”汲岄款款道福,看在我眼竟是滿腹心酸。“公主是岄相邀出遊,定是要一同回返的。”

    走出酒館,我氣哼道:“何必忍他?以他們的身手怎會是我的對手?”

    “和親之事王兄已同我講過,我就是不從才招來毒打。現在看來已是避不了的。”

    “不如你來紫沙陪我?”

    “我的親娘還在椋南!”

    汲岄眼底哀怨,歎息不已,全無半點當日校場指點江山的氣概。與她長橋分手後,目視她在日下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憐惜更甚。

    回到驛館,胡亂吃了些點心,便匆匆來詢父王的病情。入門滿眼的琳琅。

    “父王有故交來訪?”

    “是閔蜀王越城!”

    “為何送這麽多禮物?是有求於父王?”

    “求人之事倒是有,不過不是求我,是求你!”

    “求我?何事?”

    “求你嫁給他!”

    “什麽?”

    “王太後歡喜你,新君也中意你,和親也很順理成章啊!”

    “是歡喜中意我本人,還是我的身家背景?他們不知我是要繼承紫沙的嗎?”

    父王一笑:“閔蜀國願意依附紫沙,閔蜀王甘願退位輔佐公主!”

    “什麽?”我呆呆地望著父王,被晴天霹靂驚地說不出話來。

    “父王允了?”

    “你說呢?”父王不緊不慢地說著。

    “我不同意!”

    “公主,這樁生意咱們吃虧嗎?不吃虧啊!”

    “父王!”我惱恨地怒視著他。“難道父王缺這鳥不生蛋地兒的幾畝薄田?”

    父王坐在桌邊“哈哈”笑道:“閔蜀的織業可是聞名天下,若能善加管理,會是一項不少的收入!紫沙不費兵卒就可使疆域擴張,稅賦增收,百利而無一害啊。”

    “我不要聽這些。父王,我還小,您舍得早早地把我嫁了?”我趴在父王大腿上,仰麵委屈著。

    “想想閔蜀王的身家,錯過就可惜了!”

    “父王想要萬裏江山,女兒給您打去,隻是莫要再談這婚嫁之事了!”

    父王又是“哈哈”大笑,撫摸我的頭:“乖女兒,怕了?”

    “父王?”

    “閔蜀王新君登位,朝堂上各股勢力漸強,唯他勢單,恰又國力不盛,此時找一個堅實的後盾強國富民的確是上策。所以閔蜀王才會甘願退位以期自保。他能找上咱們也是看中紫沙的實力及你的身份能力。奈何,我女兒不喜歡他啊!”

    蹙眉舒展:“原來父王是逗我玩呢!”

    “父王心中是想要你再盡情地玩幾年,在父母膝下多賴一賴。再說祭老師也不同意和親。”

    我托著腮裝作若有所思狀感歎道:“哎,可惜了那些稅賦了!”

    父王佯怒,輕敲了我腦袋一下:“妮子,也會貧嘴了!”

    我跳起身,嬉笑道:“是跟父王您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