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每個人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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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之時,千緣還未歸。屋內巫老師與龍海還在昏迷之中,沒有醒來。薑嫣稱不適早早地拉著小敏兒入屋休息。
“八月天的夜風,已漸有涼意了!”我隻身倚在橋欄上,眼望著屋內的師徒倆,心裏沒來由地悲涼。
“這兒的人沒有過仲秋習俗,辜負了這片明月!”薑岩學著我的樣兒倚在橋頭,手拄著腮,望著月亮,似在自言自語。
“仲秋?”
“你和龍海回來那天正好是八月十五,在我家鄉,這是個舉家團圓賞月的大日子。”
“那夜的月格外的圓吧?”
“入秋,便愁了,愁了秋容、愁了人生!”
“平日的你雖不討喜,也不覺不妥,怎麽今夜這般惆悵?聽著我心裏也覺酸楚。”
“在家鄉時,我生活的地方一片水鄉。倦時的雲影、閑時的搖櫓、還有懷情時的紅葉、秋野的豔色、恍如夢境。如今那裏的美麗都漸消漸遠,真怕就此成為回憶。”
薑岩的愁懷聽在我心,竟讓我生出向往之意。
“你嘴裏雖說的是愁,卻能讓人聽出你家鄉的美來。”
“我第一眼望見這紅葉便有家的感覺。雖是寄物托情,也慰藉不少。”
“一如我對楓之涯的感覺,外人眼裏的禁地,我卻格外眷戀,不為別的,就為這入眼的一片紅。站在這紅前,仿佛周身的一切都被它染就,仿佛人生從生到死的輝煌都可以在它麵前上演,隻要一瞬的眉目轉動,我仿佛就能讀懂人生。我知道這種感覺不好言表,可是我與它就有股天生的親切,好像這裏是生我的母穴。”
“紫沙無海,你若見識海的澎湃、寬容,包括潮漲潮汐,或許對你法術的頓悟會有幫助。”
“你還是希望我接受你獨創的那門技藝?”
“是法門!救我們父女的法門!”
“我雖不信你的所謂法門,可你若不在了我會照看小敏兒的。”
“不要輕易對人許諾,地位越高越如是!”
“怪論!”
“你交待辦事的人還沒回?”他轉移話題道。
“許是誤了出城的時辰,今夜回不來了。”
“袁惜啊袁惜,別人的事你能揣測個一二,尚能明白個裏外,怎麽偏到自己這兒,就如一愚童?”
“你這話什麽意思?”
“嗐,也沒什麽意思,隻不過因著我清楚你不清楚的事兒有感而發。”
“別跟我打啞謎!”
他剛要接話,就聽屋內傳來一陣響動。我與他不約而同地急速衝進屋子。
屋內,地上是龍海剛吐的一大口鮮血,血腥中夾雜著幽暗的花香,沁入心脾,讓人生出無限蕩漾春情。暗叫不妙,忙屏住呼吸,以防入道。
“怎樣?”
薑岩俯身看著地上的血問道。
巫老師斂神吐納後睜眼道:“已解了一大半,不消半盞茶他便可醒來。隻是小海入夢太深,尚不知他會有什麽遺症。”
“遺症?”我疑問道。
“小海入陸醒的夢太深,或者是著了她什麽道,我入小海夢,發現他夢中尚有幾處我打不開的夢境,此境打不開,他便不會痊愈。入夢術是個詭異的法術,但凡有隙便會被人乘虛而入。”
“我還是不明白。”
“比如說神靈之物不可戀塵,可一旦動了凡心,哪怕隻是一個簡單的念頭,便會為塵念執妄所擾,不能自已。如今龍海夢境中尚有多處我不能打開之地,那陸醒隨時會仗著她入夢術的高超再次侵入到龍海夢中,伺機控製他。”
“僧老師說您的入夢術精深,連祭老師也說小海此症唯您能解,您怎麽說隻解了一半?那剩下的一半怎麽辦?”
“小公主不要慌亂,我沒說他無解。我已用結術封住他夢中幾境。短時間內無憂。若想救他隻能求助素雪。”
“素雪?”
“素雪入秋會出將軍雪林,過完素雪節後才會返回雪林。我們或可在沙城尋她,或可在雪林等她。這段時間,龍海不會有事的。”
“等他醒來我看一下他的情況,他若無恙,就依你言先讓他回宮,我折回閔蜀接父王回國。”
巫老師點頭不語。
心中雖疑問老師為何對素雪行蹤這麽了解,但因著薑岩在場,又猜想他是因母後而得知,便沒再多問,坐在板床邊上靜靜守候著。
果如巫老師所言,隻消一會兒功夫龍海便睜開了眼。看到我們三人一臉的殷切,他竟自嘲道:“哎,小子無能,勞累了三位!”
我“撲哧”一笑,照著他肩頭輕打一拳:“這個時候你還貧嘴?”
“會耍貧就說明無事了。”巫老師長籲口氣,臉上露出笑意。
“沒死就好,歇夠了別忘付我診金啊,我收費不多,隨便賞個幾十兩黃金就行了。”
我更是一笑,道:“你救了我幾回也沒同我要過診金,怎麽小海一來,你倒討起錢來了?”
“你不同啊,我是有大事求你,自是要處處討你的好,這小子讓我費盡心神,老巫頭你說我要他幾十兩多不多?”
“多是不多,你是不知薑老弟為你下針時所蘸藥材均是世間罕物。不過薑老弟,這孩子俸祿多半都接濟朋友了,隻怕兌不齊你這診金。”
“哼,堂堂少將軍這點家當都沒有?你是怎麽跟著公主混的?”
“薑岩!”我伸手拉他的肩,把他往外推,“我看你是吃錯了藥兒,回自己屋裏好好診治診治,別在這兒妨礙我們了。”
薑岩不情願被我推到屋外。巫老師笑道:“昨日下針時他還嘮叨他這些藥材的得之不易。若不是因為你的關係,他是斷不肯舍的。”
“哼,舍不舍都入了小海的五髒,在我這兒,收賬的可得不到好兒。”
巫老師輕輕一樂,雙腿並垂到地,huó dòng了下筋骨道:“你們倆聊著,我去歇息了。”
龍海欠起身,誠懇道:“老師,謝謝您!”
“不必謝我,是你自己有個好身體,經得住路上奔波;再加上修為的機緣,使得你傷口愈合的速度快於常人。”巫老師看了我一眼,又道:“或許是因為修煉了天羅盤內的法術。明早我再來看你。”
送走巫老師,我高興地偎在龍海身邊,關切地問道:“你現在感覺如何?”
“懊惱、無趣、還有些委屈!”
“這是什麽?”
“懊惱自己大意被擒;讓你一路奔波、勞心勞神,怕你無趣;再一點,總覺得就這樣被人暗算有些委屈。”
“小海,莫說是你,比如我吧,幾番下來,我就沒在陸醒麵前漂漂亮亮地贏一次。一開始的時候我也心有不甘,若論武功我強她的不是一星半點,可是要說起計謀來,我在她手上過不了來回,她也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你說,我在父王母後及一眾師父身邊究竟學到了什麽?祭老師對我說我這是輸藝不輸人。慢慢地我便想明白了。陸醒奸詭也好、狠毒也好,這是她的生存方式,或者說是求生手段。她自小生長的環境加上性格使得她必須如此作為。咱們不同,咱們著眼的是國家大事,不是我往臉上貼金,陸醒雖為一門之主,也隻不過是爭一時榮辱,奪彈丸之地。不像咱們,胸懷天下!”
“不是安慰?”
“小海,你的戰術奇才使我對天下將起戰事之事絲毫不懼,那麽,我再尋一個心思縝密、靈性聰慧、有勇有謀的人在身邊,又何懼陸醒呢?”
龍海聽我言來了興致,坐起身來,眼睛閃著光亮問我道:“你心中已有人選?”
“尚在籌謀之中。”
“誰說你不懂籌劃?好的謀臣將士能抵千軍萬馬!”
“若為哥哥,給我天下我都不換!”
龍海欣慰地看向我。
一夜無夢。
睜眼時,飄香的米粥味絲絲嗅入我鼻,我伸著懶腰,用肩頭推開房門。門口處,一陌生少女手裏擎著梳洗之物悄聲等待。見到我出來,低眉輕訴:“姑娘早!”
清清爽爽的聲音。
“我在這兒沒有避諱,也隨著大家夥在媚河邊梳洗,這些用具不必備了。”
“是!”
“xiǎo jiě姐!”薑敏聽到我起來的聲兒,忙不迭地從屋裏跑出來。依在我身上,撒著嬌:“xiǎo jiě姐最懶了,最後一個起床。”
我愛憐地摸著她的頭,“是啊,惜姐姐從小就是懶丫頭,常常挨罵。哪像小敏兒這麽懂事,乖巧啊!”
小敏兒拉著我的手朝媚河邊去,一邊走一邊道:“xiǎo jiě姐你不知道!一大早,那個屈公子就來了,嫣姐姐熬了一半的粥就不管了。幸好桐姐姐來了。”
“那個新來的?”
“是啊!千緣說是你讓桐姐姐來陪我玩的。”
“那你開心嗎?”
“不很開心!沒有和你在一起開心!”
“小鬼靈精!”我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她咯咯地笑著,還用小手掬了河水為我洗臉,然後湊向前來狠狠地親了一口,嘴裏還裝模作樣地嘖嘖道:“嗯!香!香!”逗得我哈哈大笑。正想也如她法逗她一番,千緣不知何時來到河邊。
“公主早!”他彬彬有禮的樣子更像個書生。
“我見到那個女孩了。好像年紀小了些,不過看著倒還清爽,與薑嫣見過麵了嗎?”
“打過招呼了!屈夫人很中意!”
“屈夫人?”是啊,她嫁人了,雖不得名份,卻已是人妻。
“她滿意就好!”
“昨日入城,正巧遇上屈公子迎親的隊伍才知城門關的早、沒得及時歸來。屈公子約我等他一宿,今日趕早一並回的楓之涯。”
“沒關係,回來就好!見過龍海了嗎?”
“少將軍起的早,在河邊吐納調息時碰上的。”
“xiǎo jiě姐,我餓了!”玩夠的小敏兒仰著脖兒道。
反牽著她的手,笑道:“回去吃飯!”
薑嫣的臉有如春桃,粉色中透著喜悅,從內到外散發著誘人的美麗。四女同席,桐女與薑嫣似天生的熟絡,偶爾低語幾句。看著薑嫣心情轉好,我心中也舒暢很多。
“嫣姐姐,我已囑人給你捎來幾味調養的藥。”
“謝謝公主!”
“自家姐妹,你還與我客套什麽。見你日漸消瘦我心不落忍,現在屈朗來了,再添個幫襯你的人,慢慢養著,身體會好的。”
“是!”
“楓之涯雖不比王都,但清靜雅致,倒也不錯。小敏兒可人,如今桐女你也歡喜,屈朗無差也會常回。相信日子會越來越好。”
“是!”薑嫣臉上透著些許滿意。
小敏兒吃得快,桐女帶著她到一邊玩開了。
“我擔心你在王宮日久,不適應這兒的孤寂。”
她微微一笑,道:“清靜有清靜的好處!”
“我記得在公主殿時,你也是個較真的人。有時跟我也不例外。”
“在公主殿的四年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公主殿的花兒格外香,連天上的雲都比外麵的漂亮。可惜、薑家突遭不測……”
“你還想回王宮?”
“怎麽可能再回去?我雖未為女派辦事,卻拿了他許多好處。王後惱我兩麵圓滑,又豈肯原諒我?隻不過顧及你的心情,對我一再容忍。”
“母後不是那種計較的人。”
“計不計較要看對誰。不聊這事,你準備何時動身?”
“小海身體要是允許的話,我想今日便起身去閔蜀。父王不服閔蜀的水土,依我心想讓他早些回國。”
“一會兒我給你多備些食糧,也可免去路上停歇,早日到閔蜀。”
“還是你細心,懂得為我張羅。奈何世事無常,讓人生憾。”
她笑著安慰我道:“我搬來楓之涯後你多次來看我,連新婚的賀禮也急著派人送來,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我何時要你記著?我隻是要你好!”
她輕輕拉住我的手,道:“等你做了王,我便會有更大的自由了。”
“不用等那麽久,我會慢慢求母後,隻要母後鬆口了,屈老夫人那兒也就無事了。父王讓我輔政隨駕,我來這兒的機會怕不會太多,等我從閔蜀回來,將你接到城裏,楓之涯的冬天太冷,這草屋透寒,你會捱不住的。”
“屈朗雖有心卻不敢擅斷,如果你肯為我們說話,那就太好了。”
“我會的!”
“公主,我與屈朗之事並非有意瞞你!”
我輕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兩情相悅本就是兩個人的事,何來瞞與不瞞之說?你們相隔多年心中仍能廝守,不知讓我多羨慕。他一心待你,你也為他守著清貧。我知你苦,可這苦裏的甘甜怕也隻有你們二人能懂。”
薑嫣笑著點頭。
早飯罷,與眾人告辭折返閔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