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從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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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睜開眼。

    突然雷聲大作。

    狂風暴雨傾盆而下,順著窗戶望去,順著屋簷流下的雨水在驛館中匯成一條條小溪。

    風雨追趕著烏雲,瘋狂地從天而降,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崩塌下來。一會兒功夫,驟雨拍打著地麵,雨飛水濺,迷溹一片。

    驛館裏的驛官衙役,衝出門去。瘋癲地跳躍著,俯身捧起雨水,歡聲叫著:“下雨了,下雨了,終於下雨了!”

    我裹緊身子,直直地望著窗外的雨。

    它不是雨,是傷心人奪眶的淚,承載著昨日之喜今日之悲。在我眼中,雨似霧、霧似雨,絲絲縷縷纏綿不斷。點點雨滴掛落成網,罩著我,聽訴別離,

    大雨滂沱,直到次日午後才停住。

    驛館外百姓紛紛跑出家門,聚在街中,歡呼喜悅,仰天看東方七色虹橋。

    雨後的天格外地藍,像染缸裏的純色。空氣清新,雜夾著縷縷花香。虹橋橫跨在峰林之間,插進山穀。遠遠望著,一層峰巒、一層山林;一層銀灰、一層墨綠。仿佛天上錦緞,這一頭是飄逸的淺、那一端是蕩漾的深,宛宛延延地騰空而起,彎向遠方的天空。

    那彩色是鳳凰的美麗嗎?大雨是他的淚嗎?這虹橋是否也落入他的眼中?

    正胡亂想著,驛官來稟:晚宴接駕的車已到門外。

    駟馬雙轅,錦緞軟轎。

    一場大雨,衝刷了不少炎熱。卷起轎簾仍可見當街百姓的雀躍。

    “紫沙有老師坐鎮,從未有過這般等待的煎熬。紫沙有老師,何其幸也。”

    “公主之讚,老臣銘刻肺腑。”

    引領官恭敬地站在大殿門口,如詩般唱著赴宴者的身份。八國王侯絡繹而來,彼此寒暄一番各自入座,等待閔蜀新王的到來。

    閔蜀主席居中,自左起依次是:紫沙、藍沙、椋南、椋北。自右起依次座為:化棟、經月古國、沙梁、南桓。

    藍沙王子早早地趕來,他身邊是位白須冉冉的老者,身後站著位拘謹嚴肅的侍衛。他見我朝座位走去,一臉笑意地起身招呼,說些甜膩的話。我依禮回他幾句便坐在位上觀察幾位早到的王侯。

    椋南王子公主帶著各自侍從,兄妹倆無語地坐著,麵色陰沉不見言語。

    椋北王與王子倒是一臉歡色,忙著與各人寒暄。

    化棟一品王一人自斟自飲,不理旁人。

    沙梁王子的眼睛似乎從未從汲岄身上離開過,更不顧及身邊沙梁王的低聲規勸。

    南桓王子剛至,落座前,朝著祭老師的方向深施一揖,祭老師頷首回禮,並與他身邊的老者微笑之。

    “南桓王子品性敦厚,學識淵博,他的老師是南桓國師,師出祭門,法技高超,幻術精湛,且在國計民生上多有建樹。”

    這一眾的王侯,老師隻單單點了南桓的名字,是想告訴我他們是厲害的對手還是會是不錯的同盟?

    “是!八王會時曾見識王子的化劍。”

    “這裏就是天下。”祭老師掃視宴上,輕聲道。

    “老師可想到閔蜀王宴請眾國的原因?”

    “無論他有什麽原因,咱們一心做好座上賓即可。”

    我點頭不再言語。

    經月古國座位還空著。誰會來赴宴?拓真、拓言?正想間,門口引領官唱道:“經月古國王爵拓言、公主拓音執柬赴宴。”

    便在一回頭間,驚現人間絕色。

    一身素雅白荷裙的拓音走入宴席時,座席上一陣唏噓。清秀脫俗的外貌似不食人間煙火,舉手投足間不失落落大方。低頭時的輕柔、淺笑時的嬌媚、哪怕是不經意地回眸,眼角都是彎彎的笑。

    拓言刻意繞到我席前,“多日不見,公主消瘦了。”

    “王子亦如是。”

    “今次赴宴,亦奉詔護送吾國公主出嫁。所以求公主下令釋放敝國三王子。”

    “王子是要我兌現當日贈畫之情嗎?”

    他抬頭注視我,半晌道:“如果公主肯應承!”

    “袁惜應下王子的請求,不會讓三王子誤了公主的婚事!”我邊說著邊褪下腕上鐲,遞與拓音:“恭祝公主大婚之喜。此物係曜石所煉,雖非神物,卻可避敵自保。”我俯耳上前,將使用之法交給她。

    拓音感激地對我拜謝。

    我卻感慨世間殘酷,如此絕色,貴為公主,仍舊逃不出交易現實。經月古國與藍沙雖相隔不遠,卻也是背井離鄉,從此父兄不在,沒有親情。難道那些在利益權勢之峰上攀登的人心中不曾有過眷戀,沒有舍不得的情?

    那麽我呢?我亦是眾人之一,將來的某一天,我會不會置兩難之境?真到那時,我該怎麽辦?選擇,還是堅決?

    “閔蜀王到!”

    隨著高聲唱和,一群侍衛快速地衝入大殿,三步一崗,將眾家赴宴王侯圍在中間。

    越城一身孝服步入大殿,身後是徐秋羅和著大將軍服、手捧蒙蓋玉盤的朱弱。

    “好強的氣場!”我想眾人皆有此感。

    化棟一品王斜視著越城,道:“新王莫不是要困住咱們,怕自己坐不穩這盟主之位?”

    越城泰然入席,並不急著落座,笑道:“城段不敢與眾位為敵,此舉隻是為保諸位及權印的周全。”

    “權印?”眾人疑惑著。

    “先王臨去時交待城,此物關係天下蒼生,不可落入別有用心人之手。”越城邊說著邊示意他身後朱弱。

    朱弱依言將玉盤上蒙紗扯下。

    入眼璀璨。

    巴掌大的璃玉,有如明珠,光耀在殿中燭盞襯映下放出七彩光芒,晃得人心蕩漾陶醉。

    “天傀璽?”座上有人叫出來。

    越城笑著道:“正是,璽下還有九國國主親署的信書。”

    “傳說那是個曠古的玉石,更是能攝人魂魄的wǔ qì。”我竟沒覺察南桓王子何時來到我身邊。

    “王子也同我一般,從前隻是聽說,今日才到真物吧?”他是個麵相和善的王子,眉眼沒有眾家王子的詭詐。或者幹脆說他給我的印象分很高。王子和我一笑,點頭稱是。

    “在座的諸家叔叔、前輩,都知這天傀璽的變幻無常、先王早將它束之高塔,所以城與各位王子、公主一般也是隻聽過傳說。”他這番話分明是接下我與南桓王子的話頭。“不知哪位前輩能為我們講解一下這天傀璽?”

    南桓王子趁著席間又是一陣躁動的當兒,已吩咐人在我座旁又添了坐墊。

    “還是我來吧!”

    是南桓王子的白須師父。

    “在座的諸家王裏,怕也是少有人見識過天傀璽的驚天之力。”

    我扭轉頭,詢向祭老師。他未看我,倒是含笑對著白須老者點頭。

    人群寂靜無聲。

    “當年我還是紫沙祭門的一個禹士,生性愚笨,連考了三年禹試,勉強才晉級。那一年,門主入的高階吧?”老者笑嗬嗬地問向祭老師。

    祭老師點點頭。

    “門主為慶祝自己入高階,尋了幾位同伴共闖蒼海雲浪嶼。”

    “那是什麽地方?”“怎麽沒聽過?”“這島嶼與天傀璽有什麽關係?”

    老者未理眾人七嘴八舌,繼續道:“那是藍沙北麓的一個島嶼。”他衝著藍沙王子的方向微笑道。

    “小島四麵環海,海魚豐饒。可是突然一日捕魚人都在傳,小島每逢十五日夜必起大霧,霧中閃出霞光萬道,隱約能聽見百鳥齊鳴,並且依稀可見巍峨宮殿。漁人都說那是海下龍宮王貴出門巡視,告誡漁人不得再殺生。日子久了,小島邊沉船葬身漁腹的事屢屢發生,周圍的漁家害怕就都遷走了。可是傳說卻流傳地越來越廣。”

    座上眾人左右低聲言語,似是不信。

    越城低聲吩咐徐秋羅,招呼擺宴。

    “同行的八人中有六人葬身雲浪嶼。”老者話一出,剛才還一臉疑惑的人們開始肅穆起來。

    “我被挑中隨行是因為我是藍沙人,少時曾去過雲浪嶼,記得水徑。”

    “我記得初元(紫沙先王國號)十年六月十二日始,我們一行八人便在雲浪嶼漂浮,眼見著島上綠意盎然,鳥獸生靈一派生機,就是靠不得邊兒。從十四日開始,海浪翻滾、烏雲沉重,天地黒的好像合到一塊,電閃雷鳴中透著恐怖。”

    老者忽然打住。我再次扭向祭老師,希望他能接著說下去,可是他依舊閉目斂息。

    “一道雷電擊中一位同門身上,燒焦後的慘狀及難聞的糊味令人發指。饒是過了三十餘年,每每想起也是脊背發涼。那道雷電也燒毀了我們的船隻。他們六人各自憑著武功活命,我於慌亂中抓住門主丟過來的一根船桅杆漂浮著。我們像是被人施法,無論怎麽努力都遊不出這片島。”

    “是神力,還是高手的幻術?”我心中思量著。

    “一夜海水浸泡,十五日清晨,海麵恢複平靜。我這才注意離我最近的兩位同門,一位雙目被挖、麵上似是被鳥兒啄的血肉模糊;一位則是雙臂伸向天空,十指蜷縮的已經僵硬、表情猙獰,早已被嚇死。他們離著我不過一臂之遠,不幸發生時我竟絲毫沒有發覺。”

    “啊……”一聲淒厲、尖銳的喊聲傳來。

    眾人正靜靜地聽著,冷不防被這一聲嚇地均是一激靈。尋聲望去,拓音抓著拓言的手臂,一雙美目驚駭不定。拓言安慰地拍拍她,衝著眾人點頭致歉。

    “我高聲呼喊找尋門主,才見他左右手拉著兩個人從水下浮出,其中一人便是閔蜀王越儼。”

    “經過詢問才知蒼海雲浪嶼的傳說早就吸引了天下英雄才俊趨之若鶩,隻為一戰成名。不幸的是與他同行的十二人中隻剩四人。各人均死狀淒慘,同樣被殺時未發出半點聲響。shā rén的人像幽靈般出現消失,擾得我們惶惶不已。”

    席上的人都開始停止吃喝,大殿上靜地能聽到人心跳、喘息的聲音。

    “天大亮時,視野寬闊些,正當我眺望過四周以為安全的時候,突然發現島嶼上空黑壓壓一片,轉瞬間就飛掠到我們頭上,那是傳說中的食鴉。唉,除了幾個反應快些躲到水下,其他的人與食鴉沒周旋幾下就都被啄食了。”

    “傳說中的食鴉是祭門神祗鳳凰的戍衛。”我開口道。

    長者對我報以微笑:“國公主聰穎,食鴉過後,我們從水下浮出,門主便是這麽說的。”

    “說來說去,竟是與你們祭門有關了。”化棟一品王搭腔道,“在場通曉天傀璽的人都是祭門中人,可別編排個故事糊弄大家啊!”他吱地一口酒入肚,不理我的怒目而視。

    “關於鳳凰,門主可否細講之?”老者詢之祭老師。

    祭老師慢慢睜開眼睛,“上古黃帝曾以鳳象問之天老,天老答曰:夫鳳,鴻前,鱗後,蛇頸而魚尾,龍紋而鬼身。燕頜而雞喙。戴德、負仁、抱忠、挾義,小音金,大音鼓。延頸、奮翼、五彩備舉,鳴動八鳳,氣應時雨。食有質,飲有儀。往即文始,來即嘉成。唯鳳為能通天祉、應地靈,律五音、覽九德。天下有道,得鳳象之一則鳳過之。得鳳象之二剛鳳翔之,得鳳象之三則鳳集之。得鳳象之四剛鳳春秋下之。得鳳象之五,則鳳沒身居之。黃帝曰:於戲,允哉!朕何敢與焉?於是黃帝乃服黃衣、戴黃冕,致齋於宮,鳳乃蔽日而至。黃帝降於東階,西麵,再拜,稽首曰:皇天降祉,不敢不承命。鳳乃止帝東園,集帝梧桐,食帝竹實,沒身不去。鳳凰,頭青、頸白、胸背為黑、趾爪呈黃。”祭老師忽而一笑:“這便是祭門一千八百律中開篇一文,然至今日已成傳說。”

    “你們方才不是說那食鴉乃是鳳凰的戍衛,難道你們沒見到鳳凰?”化棟一品王倒出大家心聲。

    祭老師重又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南桓的那位巫師老者笑笑道:“這個故事是我起的頭,還是我接著講吧。”

    “食鴉過後,百鳥爭鳴,至日暮時分大霧起,遮蓋天地。在海水浸泡兩日後,門主、閔蜀王、還有我,從水下被叼出,放在一黑暗之地。周圍海浪洶湧,天地到處都是鳥兒的哀鳴。一時間,悲傷、失落、淒慘、哀慟,人生中所能有的不如意都跟著鳥兒的切切聲膨脹。我心底有無數次衝動,想以頭觸地解脫,或者投身海濤。多虧門主教授我們二位寧心經語,才緩解心中自殺的衝動。及至深夜,隻覺黑暗夜空被光亮撕裂個大口子,光明瞬間降臨,周遭亮如白晝。我急欲睜開眼睛,卻發現我們被法術定住。”

    老者突然停了下來,望向祭老師。

    “怎麽停下來了?”沙梁王子急切道。

    老者隻靜靜地征詢地望著祭老師。

    “難道發生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品王衝口而出。

    祭老師聽罷方才開口道“接著說吧,咱們不是答應她了嗎?何況講到這兒,不把它講完,諸王侯都不會同意的。”

    “全部?”

    “嗯!”

    “光閃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婉轉哀怨。她解釋說每月十五日盤踞此島是等待她遠翔的兒子——鳳凰之子。”

    “啊?!……”

    座上一陣震驚。

    “這片大地上隻有這個島嶼有適於鳳棲的青桐。她便月月來此等待,每次卻總是空空而歸。而這一次後,她將專心準備五百年一次的鳳凰涅槃,不會再來。”

    “鳳凰涅槃?”當聽到這四個字時,我的心莫名一緊,我的那個夢?夢中曾對我說過這四個字的火一般的少年。難道夢是真的?

    “她每月來此,食鴉總會搶食,或人或魚或畜,也因此產生罪孽,禍至族群。她更怕禍延及兒子,所以留下我們三人,賜於我們神力,造福天下,以期解鳳群之難。”

    “她說她曾為免島嶼周遭百姓被食,托夢海遷。我卻貪心欲重又折返,罰我此世忘記名姓,不被世人記。她幼時曾被南桓樵夫豢養三月,便允我一世平安富足,借我之手造福南桓以報恩,苛令我平生不返鄉,返鄉即殞。”他抬眼望一眼祭老師,繼續道:“她對門主道:你是世間的癡人,如同鳳群中的我,奈何癡妄的種種,卻是前世欠下的因。你不信前世,便如不信來生,那你就活在今生吧,積今世的福,贖今世的惡、還今世的業。用你的功德幫助你想幫助的人,造福你的紫沙。鳳凰是紫沙神祗,我自不必多交待,我隻願借你之手,將祭門的神通傳遍天下。”祭老師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似是回憶當初。

    “她對閔蜀王說道:我飛離後,鳳窠裏有一塊聚天地靈氣的天傀璽,它會賜你神力指引你造福天下,建不世之功,到時自會有福澤庇佑你的後代。”

    她在瞬間收攏光芒,遣走飛鳥,消失無形。我慌忙睜開眼睛,隻聽到自空中傳下一句話:“到那閔蜀王逝去時,把今天發生的事講給天下聽,也讓世人知道咱們鳳凰一族並不是嗜血無良的禽類。”

    老者仰起頭,淚水順著眼窩流下,神情卻很輕鬆,看來是終於了卻一樁多年心事。

    眾人還在消化的當口,我扭頭望向南桓王子:“你師父是故意遣你來我座旁吧?”

    他微笑回之:“肖良也是剛剛明白。”

    “你師父的定力還是不及祭老師,縱是你我二人,也未曾擾亂他心。”

    我與肖良正竊語的當口,藍沙王子忽然起身撫掌大笑:“好故事,故事好,講的人也妙!”

    老者抬起頭,眼窩裏還有淚水。

    “我生於藍沙,長於藍沙,熟悉藍沙每一條江海,從未聽過你口中所提及的什麽蒼海雲浪嶼。藍沙地誌古籍中也從未有過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