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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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此時在一個麵攤等著吃麵。
師傅的手藝很好。
一大把野菜放進燒開的沸水中,蓋上鍋蓋,把事先準備好醒了一夜的麵團揉勻了操在手上,打開鍋蓋,離鍋一米遠,刀片在麵團四周滑動。
一條條麵團小銀魚,乖巧地蹦進了鍋中,歡快地遊來遊去,不一會兒便浮了上來,成了死魚。
麵熟了。
撈起,淋上排骨湯,配上一些其他佐料蘸醬,香味直衝口鼻。
大口咀嚼,酣暢淋漓。
這就是自由的感覺。
想想在那座名為阿鼻島的海上煉獄中,度過的七載歲月,囚徒眼神陡然淩厲起來,內心中掀起滔天憤怒。
七年間,她去了哪裏?
身懷巨寶,漫長時日內了無音訊,她還能去哪裏呢?
我一定要找到你,然後掐死你!
安靜地吃著麵,壓抑著狂怒的心髒內卷起的滔天巨浪,囚徒眼睛往街道一邊的一間花店瞟去。
那間花店,開在這遠離城區的郊外,盡管看起來安安靜靜,門麵卻大紅大紫,在以普通木板和青瓦搭建的門麵之中,這以紅木紫竹搭建裝修的花店,顯得有些特立獨行。
囚徒忽然有些想笑,這店鋪果然跟那賤種一副德行,明明招搖得要死,卻更怕死得要死。
花店不插幌子,不掛字號,屋裏連座位也沒有,櫃台上滿是花,各種花,芍藥、風信子、萬壽菊、報歲蘭、一串紅、福祿考……濕的幹的,花瓣幹兒,盆栽鬆竹,應有盡有。
最多的,是紫菀。
“客官,也是想去打那花店大母蟲的主意?嘿嘿,那娘們騷氣是騷氣,卻潑辣的很,惹她一定要小心您的褲襠啊!”那做了一碗麵之後就無所事事的麵攤老板,癱坐在椅子裏,咂了咂長滿剛硬花白胡茬的嘴角,瞟了一眼那花店,然後對囚徒說道。
果然是本性難移麽?
囚徒咧嘴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皇城一角,看著清靜寂廖的小巷,看著眼前街道兩旁的槐樹蔭影,再看看那間花店。
我回來了,長安!
我回來了,老家夥!
我回來了,那位一直沒有放棄,將我從阿鼻獄中撈出來的貴人!
囚徒知道,無論自己多麽隱蔽,總會被那些權勢滔天的人物掌握行蹤,更何況還是在自己沒有故意隱藏的情況下。
兩天了,自己還沒有受到那仿似永無休止的追殺,這說明朝堂之上,爭鬥如火如荼到了極點。
站起身,抹了抹嘴角,放下兩文錢,囚徒走進花店。
不多時,花店內傳來盆碗碎裂的炸響聲,以及驚呼聲。
麵攤老板頓時哈哈笑了,伸手撓了撓褲襠,臉上出現一副後怕夾雜著“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
……
花店店門不大,內裏卻別有洞天,花架擺得迂回曲折,鮮花開得光鮮燦爛,綴滿花朵的修長的枝條紛亂地穿插垂落,帶著一種山林氣息和野味兒。
店內最耀眼的,當屬那盆紫菀。
這菊花從一人多高的花架上噴湧而出,閃著一片輝煌奪目的白紫亮點兒,一直瀉到地上,活像一扇豔麗動人的鳳尾,一條綴滿珍珠的熠熠發光的長裙……
濃香撲鼻,令人感覺仿佛來到了無拘無束的花海世界。
此時,花店內,正有三人對峙著,囚徒、一名烏發披散的紫衣女孩兒、一名紮著馬尾辮的圓臉侍女。
囚徒看著那名俊秀的紫衣女孩兒,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消失,道:“好久不見了,紫菀。”
看著囚徒,滿頭烏發披散著,散發著誘人清香的女孩兒,發絲輕輕擺動,小臉煞白,清秀的臉頰因為過於震駭而顯得有些變幻莫測。
“您……您出來了?”
“是啊,大家都還好嗎?”
聽聞囚徒的問話,女孩兒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抿了抿鮮豔紅潤的唇,說道:“我知道您到這裏來,想要幹什麽,不過我幫不了您!”
“不過一個地址而已。”囚徒挑眉。
女孩兒絞了絞手,然後撩了一下遮掩的發絲,說道:“您憑什麽以為,我就一定知道呢?”
囚徒深深吸了一口氣,笑容更加深沉了,他伸手逗了逗身邊的一盆金絲翠竹,卻“一不小心”將那盆可以賣個百八十兩的珍貴金絲翠竹打翻在地。
啪啦一聲,陶盆碎開,泥土傾瀉,猩紅的竹根虯枝錯節,盡數裸露了出來。
紫衣女孩兒身邊,那圓臉馬尾辮的侍女輕輕上前一步,衣袖間一抹冷冽如雪的光澤一閃而逝。
紫衣女孩兒伸手攔住這位忠心耿耿的單純侍女,艱難笑道:“大哥,別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一臉歉意的囚徒,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又是乒乓兩聲,兩株含著花苞的睡火蓮掉在地上。
“真的嗎?”
這睡火蓮一年隻開七天,隻有凋謝的那一刻,才會打開花苞,名貴到了極點。
紫衣女孩兒捂著額頭,幾乎心痛得昏死過去,身邊侍女一臉焦急,卻被攔著,無可奈何。
囚徒伸手向花架一攬,手中和懷裏,就都圍著花,一盆盆的花,擠在他懷中,像是被鐵索橫捆的一堆女孩兒。
那烏發披散的紫衣女孩兒,滿臉地不可置信,定定地盯著囚徒,伸直了一條纖細手臂,說道:“不要,大哥,不要不要!”
“我再問一遍,她在哪裏?”
紫衣女孩兒眼眸低垂下來。
乒鈴乓啷!
囚徒手中花盆,盡數落地。
滿地嬌嫩的花朵,被烏黑的泥垢掩埋,看起來異常淒涼。
“啊!”一聲淒厲至極的嚎叫響起。
紫衣女孩兒雙眼之中,綻射出怨毒的光芒,盯著囚徒,恨聲道:“姬正騰,你一出來,不去找那老家夥,不去找你那幫弟兄,不去找李風戽,不去shā rén,不去招妓,卻偏偏他媽的來欺負我,你還有臉嗎?”
“我不是欺負你,我隻是……想她了……”
囚徒臉上仍舊帶著淡淡的笑意,扭頭看向那盆花枝如鳳尾傾瀉落地的紫菀。
“我說,我說我說我說!”
這一刻,紫衣女孩兒的聲音不再是女孩兒的淒厲清脆,卻是男音的低沉驚恐。
“她在……北大荒!”
北大荒,聽見這個名字,囚徒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她沒有忘記自己的囑托。
……
囚徒走了。
花店內,一片狼藉。
圓臉侍女湊上來:“少爺,咱兩聯手,一定可以作死他,您為何……”
男相女貌的紫衣人,轉頭看向自家侍女臉上那兩粒小小的可愛雀斑,道:“嗬嗬,作死他?即便是咱兩聯手,再多個百八十人,都不夠他砍的!”
“他是誰?”
“他呀,是我大哥,我可憐的大哥呀!”說著說著,紫衣人竟落下淚來,不是為花,而是為他。
你想她了,那我呢?
你可知,她是如何待你的?
小侍女看著自家公子梨花帶雨的悲慘模樣,不禁有些癡了。
“花間,收拾一下,今晚離開長安!”
……
囚徒出了花店,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兩條街外,一座茶樓。
茶樓內,說書人聽書人茶客食客言笑晏晏,一名青衣人在人群中端然寂坐。
囚徒對那名青衣人招了招手,說道:“李風戽,出城一戰,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