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西風入夜亂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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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肥胖到了極點的酒店老板,小心翼翼地將牛肉、花生以及一盤爆炒青菜端上桌來。



    囚徒桌上,已經擺了三個空罐子。



    囚徒橫斜了一眼這名肥肉幾乎耷拉到地麵之上的光頭中年老板,對方給了他一個和善的微笑,兩隻眼睛笑得隻剩下一條細縫。



    囚徒沒有理他,自顧自夾了一大筷子的青菜扔進嘴裏,嘎吱嘎吱地嚼著,然後猛地灌下一大碗酒,又開始喝了起來。



    “客官您是……打哪兒來啊?”滿臉油膩的酒店老板,對著囚徒吸了吸鼻子,笑嗬嗬地開口。



    囚徒沒有說話。



    老板也不在意,說道:“聞著您這味兒,還很新鮮呐!”



    囚徒挑眉。



    “我是說,您身上那獨屬於大獄的味道,還很新鮮呐!”



    囚徒笑了一笑,桌上手邊,海碗之中,清酒起波瀾。



    “您不用緊張,來到這北大荒的,能有什麽好人?大家都是半斤八兩罷了,無論是什麽樣劣跡斑斑的人物,我這些年見得多了,卻從沒見過一個人的身上,能有客官你這般濃重到了極點的血腥鐵血混雜著鐵鏽和黴味兒的氣息,您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不,我隻是一個……失去了一切的小人物……老板說的不錯,我確實是一名囚徒,卻不知老板為何對我身上的氣息如此熟悉?”酒店老板所形容的氣息,囚徒自然熟悉到了極點,但出獄一年以來,他以為那種像是融入進骨子裏的惡心氣息,早已消失得差不多了,沒想到今晚竟卻被人點了出來。



    這北大荒,果然藏龍臥虎。



    “我在帝都長安的刑部大獄裏,呆了三十年!”那老板笑道,“不知客觀此前,在哪所囹圄裏受苦?”



    不等囚徒回答,老板已經自顧自地猜了起來。



    “皋陶古獄?”



    “長安刑部大獄?”



    “南疆獸獄?”



    “昆侖虎牢?”



    “東海龍宮?”



    老板一連說了十餘個大名鼎鼎的大獄,囚徒一直一動不動。



    “都不是?……那麽,您真真是一位實打實的大人物了,因為我實在想不出,除了我上述的大獄,以及——那暴河灘阿鼻獄!還有哪裏的監獄能夠鍛造出您身上這般阿修羅一般的氣息。”



    “能從暴河灘阿鼻獄裏出來,看來您人生的苦,已經盡數受完了,今後的日子,我想再沒有什麽苦楚能難得住您了,希望您大展鯤鵬翅!敬您一碗!”老板從衣袖裏,抽出一枚海碗,滿倒。



    囚徒舉杯,與之碰了一下,兩人皆是一飲而盡。



    是啊,阿鼻煉獄我都出來了,還有什麽難得倒我呢?



    七年前,失去的一切,我都要拿回來!



    老板顫悠悠去忙活了。



    囚徒大口喝酒,吞咽苦果。



    這當間,木門嘎吱一聲打開,冷冽的西風狂掃進來。



    風塵中,一個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行客,肩上扛著一根棍子,裹挾著漫天塵土走進門來。



    行客站在門口,抖淨了風沙,長長舒了一口氣,擤了一把鼻涕,吐出幾口唾沫,才走向櫃台。



    “老板,來兩壺春神酒!”行客將那根黑黝黝的棍子立在身邊,邊解下包裹的圍巾,邊喊道。



    隨著行客解下衣襟,其身上的一些物事便漏了出來。



    在行客腰上,係著兩圈鐵鏈,鐵鏈上,左邊腰,掛著兩把兵器,其中一柄為樸刀,另一柄又厚又鈍,沒有半點鋒芒氣,看起來卻很沉,就像一塊鐵尺。



    囚徒沒有抬眼,卻已然將一切情況盡收眼底。



    殺威棍、戒律尺、樸刀、鐵鏈……來客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這是一名捕快。



    也是一位不良人。



    即便才當街生撕殺死兩人,囚徒此時一身的鮮血,但他卻沒有半點懼意。



    這裏是北大荒!



    囚徒低垂著眼眸,自顧自飲酒。



    老板端來精巧酒壺裝載的春神酒,並附了一個瓷杯以及一碟牛肉半碟花生。



    那捕快撚了一塊牛肉丟進嘴裏,大口咀嚼了兩下,狠狠飲了一杯醇綿的春神酒,呼道:“痛快,痛快!”



    “舟車勞頓一天,口幹舌燥,在這初春時節,飲一杯這春神酒,覺得它當真是天釀!”



    酒館老板搓著手,笑道:“嘿嘿嘿,嘿嘿嘿,您喜歡就好,我這兒春神酒多著呢,不知捕爺,您打哪裏來呀?”



    那捕快頭也不抬,專心對付盤中餐,含糊道:“這地兒,可真亂啊,你甭管我哪裏來,你隻要知道,我屈直,今後跟這北大荒杠上了!他娘的,呸!”



    屈直?



    聽見這個名字,埋頭喝酒並勉勵壓抑體內狂躁氣海的囚徒內心一動。



    這捕快叫屈直?



    真是好生“湊巧!”



    “哈哈哈,好咧好咧,這北大荒呀,就盼著捕爺您的到來呢,這兒確實太亂了,需要您!”渾身肥膘的老板笑嗬嗬湊近那捕快,抽出衣袖中的酒碗,想要與其對飲一杯,卻突然驚呼一聲:“喔唷,今兒真是緣分呐,緣分呐,客官、捕爺大人,真是緣分呐,你們兩位長得真是……太像了!”



    嗯?



    那捕快驚疑地“嗯”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



    囚徒沒有抬頭。



    捕快沒有看清楚囚徒的容貌,卻看到了囚徒滿身的血,於是不屑道:“緣分?哼哼,這北大荒,還真是名副其實的逆亂之地,才一來,就見到街頭滿地的碎屍,以及渾身凶氣的歹人,不過很快,這裏就要改觀了,因為我來了,像你們這樣的渣滓,以後有多遠滾多遠,否則別怪我手中刀尺不客氣!”



    捕快指了一下那酒館老板,以及埋頭不語的囚徒。



    他們是渣滓。



    “嗬,口氣挺大啊?不知這位捕爺,以什麽身份,敢說這樣的話?”酒館老板渾身肥膘一抖,說道。



    “受大理寺差調,在下乃是這北大荒城新上任的捕頭,一州總捕,擇日就職,你說我以什麽身份說話?”那捕快目光灼灼地看著酒館老板。



    老板撇了撇嘴,沒理他。



    一個捕頭而已,嚴格說來比九品芝麻官還小,根本都不入品級,張狂什麽?



    但老板也知道,在北大荒城這樣一個地方,有刀才是硬道理。



    倘若眼前這個不入品級的州衙捕頭,真能仗著手頭的本事以及手下數百衙差、數千民役,不小心在這荒城中幹出點名頭來,與州縣官吏同流合汙,或製造冤假錯案,或對老百姓橫征暴斂,任意拘捕,屆時又是一個作惡多端的莽夫在這荒城誕生。



    但這北大荒,是那麽好混的嗎?



    “得嘞,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您大人有大量,甭與我計較了,但告誡您一句,騎驢看唱本,咱走著瞧,您悠悠用著酒水吃食,這頓我請了!”老板悻悻然走開。



    才走幾步,突然,門口傳來急促腳步聲。



    砰的一聲悶響,那搖搖欲墜的木板門頓時碎成木屑,三名蒙麵歹徒破門而入,手中長刀寒光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