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協律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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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怒氣衝天的知州,姬正騰沒有說話。



    場間沉默良久。



    李定竹平息怒火,緩緩坐下,說道:“屈直大人見諒,滅門之仇,我實在……我實在是……”



    姬正騰擺手,說道:“在下理解!如此說來,您今日召我,便是想從我身上獲得一個機會?一個無論怎麽看都極虛無縹緲的機會?”



    李定竹點頭,“是這樣!”



    “世人誰能抵禦野望和金錢měi nǚ權勢力量的yòu huò呢?可以說沒有,便是聖人,都要盜竊這天地!”



    “所以我並不指望什麽,我隻想跟你說,為了扳倒並殺死劉滿刀,我願意付出我的一切!”



    “您的一切,看來隻是一個頂著‘知州’名頭的空架子而已,是嗎?”姬正騰道。



    李定竹重重點頭:“是的!”



    姬正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難抑悲憤之情的年輕人,說道:“冒昧地問一句,知州大人你年紀輕輕,便已經身居高位,按說應該……”



    “我懂你的意思!”李定竹緩緩低下頭去。



    沉默良久,他才說道:“如果憑自己的能力,便是給我一百年,我也做不到這知州的位置,你知道嗎,可笑的是,我這個位置,是被劉滿刀硬生生按在上麵的!”



    “今天我豁出去自己的一切,下一刻是什麽樣,我都已經毫不在乎了,就把一切的事情,跟你講透!”



    “我的父親李善才,才是這北大荒的知州。兩年前,我十七歲,才及冠,就在那一年,原本像是一潭半渾不渾的水一般的北大荒城,盡管不太平,但也沒有亂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可是突然在某個夜晚,北大荒在一夜之間,突然bào luàn起來了。”



    “那個時候,城裏忽然多出現了很多很多的陌生人。一場場慘烈的廝殺,突然出現在街麵上,每一個夜晚過後,街麵上到處都是大灘大灘的血跡和死人,觸目驚心。”



    “城中,原本相安無事的各方勢力,開始瘋狂展開廝殺和吞並,仿佛著了魔一樣,每時每刻都有廝殺在發生,一時間,死了很多很多的人。”



    “我的父親,作為鎮莽城的知州,維護民政秩序的穩定,義不容辭。”



    “於是,他便親自帶著三班衙役和三千戍城兵,開始在城裏巡邏,每天早出晚歸。”



    “初時還好,可是隨著時間流逝,不到一個月,北大荒城內的逆亂越發嚴重,父親回到家中,母親便發現他身上常常負有傷跡。”



    “後來父親更是經常鮮血淋漓地回到家中,一身疲憊。”



    “我以為,父親身上那些傷,都是與歹徒廝殺所致,從來沒想過,父親會與勢力爭鬥扯上關係。”



    “直到有一天,父親騎著滿身泥濘的戰馬、帶著一身淋漓鮮血急匆匆衝進家門,那時候才是午時,平日裏父親早上出門之後,不到深夜絕不回家的,但那天……”



    白淨知州捂臉哭泣。



    “父親叫我們快走,連東西都不讓收拾的……”



    “他那個時候,身邊一名衛兵都沒有,隻有他一人。”



    “但沒等家裏從慌亂中鎮靜過來,就有人衝進家門了。”



    “那是一些身穿協律服的士兵,作為協律郎,劉滿刀手下有三十號協律兵,您知道嗎,那個時候,衝進家門來的協律兵,遠遠不止三十,便是百十號人,都有了!”



    “他們一進門,就開始砍殺家中的人,侍女、仆役、馬夫……放火,砸東西,搶劫……”



    “一個當頭的協律兵,手中舉著什麽文書,命人將我全家都給綁了起來,他嘴裏說著一些造反、勾結亂賊、tān wūhuì lù、戰時協律之類的話,將我全家抓往城北祭天台,開始砍頭!”



    “我們沒有半點反抗能力!”



    “無數百姓聚攏而來,指指點點!”



    “父親滿眼猩紅,被五花大綁,同樣什麽也做不了,隻是怒視著周遭那些協律兵!”



    “在這個過程中,我沒有見到半點協律郎劉滿刀的影子。”



    “刀鋒無情砍下,一顆顆頭顱滾落在地,沾滿了泥濘與黃沙,那血腥味兒,在酷熱的天氣中,飄啊飄,大半個鎮莽城都能聞到。”



    “此後的很長很長一段日子裏,我天天吃不下飯,口裏鼻中滿是那股無論衝洗多少遍都洗不掉的血腥味。”



    “是的,我沒死,我沒有在那次砍殺中死去,我眼見著我的弟弟mèi mèi、我的娘親、我的父親、我的姐姐……所有所有人,頭顱一顆顆被砍掉墜地……”



    “當一名協律兵舉刀向我走來之時,敦煌府來人了!”



    “其實敦煌府的來人,我早就看到了,他們在沙塵中揚鞭策馬而來,但眼見著我家人的頭一顆顆往下掉,他們還在很遠很遠,還在很遠……”



    “直到最終隻剩下我了,那些人終於來到了祭天台。”



    “我那個時候,已經什麽都不知道了,隻恍惚中,感覺身邊發生了廝殺,敦煌府的來人,與那些協律兵互相砍殺了起來。”



    “在這個時候,我終於見到了劉滿刀。”



    “他身著協律服,騎著馬,身後帶著十餘名衣著服飾與身側的協律兵差不離的協律人馬,帶著血腥,款款而來。”



    “直至廝殺結束,這之後又過了兩天,我才終於從guān fāng文書中知道,原來那些衝進我家中的‘協律兵’們,隻是一些某方勢力的‘暴徒’wěi zhuāng而成,文書中說,他們與父親有舊怨,於是趁亂作案!”



    “但我不信!”



    清秀知州,眼中閃爍著瘋狂怨毒的神色。



    “我分明從那些衝進家門的暴徒中,看到了一些平日裏見到過的麵孔,他們都是跟在劉滿刀身後混的人……”



    “戰亂過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些人,他們有的在廝殺中被砍得血肉模糊無法辨認,有的則下落不明!”



    “劉滿刀最擅長的事情,就是不親自動手,他手下有大批招羅來的死士,平日裏他不知道用這一招,鏟除了多少敵對勢力!”



    “我的父親,就是這樣,被他打倒,然後殺害的!”



    “我知道是他,我知道是他,我知道是他!……”



    “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我什麽也做不了。”



    “我的家,就這樣,全門冤死了!”



    “劉滿刀,在事件之後,隻是因為協律不力,受到了罰俸六月的懲罰!”



    “我的父親,身上有軍功爵,我承襲了他的爵位。”



    “一個月後,不知怎麽地,我就成了知州,家中除了空蕩蕩的房間,還有朝廷的一紙誥書!”



    ……



    知州終於講完,趴伏在桌,哭泣不已。



    姬正騰則是暗自沉吟,麵目之上無動於衷。



    多少慘烈的禍事,他都曾經經曆過,這樣的一起,絕不會叫他的心境有任何改觀。



    而眼前這一切,還全隻是這李定竹小知州的一麵之詞,這整件事情之中,倘若細細推敲,還有很多事情值得思考,他並不會全信。



    兩年前?



    兩年前,也就是他自己能夠得以出獄的前一年。



    那一年,想來因為自己的事情,以及其餘各方麵勢力利益的爭鬥,朝堂之上,那位貴人與老家夥的暗中廝殺,一定慘烈到了極點。



    而最後很可能以那位貴人的勝出而告終,自己也因此才能從獄中走出。



    這李定竹家中兩年前所經曆的bào luàn,會不會與此有關呢?



    倘若有關,那麽這北大荒,一定密布著雙方人馬的眼線。



    敦煌府來人?還有這劉滿刀,都是哪方勢力?



    姬正騰此時絲毫不擔心別人認出自己來,就朝廷裏那些畫師畫的相,抽象到了極點,能依據一張朝廷guān fāng畫像就將自己認出來,才奇了怪了。



    而且屈直隻是一個不入品級的小人物,絕不會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即便是北大荒城捕頭這樣一個敏感的位置,也不會有太大改變,畢竟,真正的爭鬥還得是那些潛伏在草堆中的龍蛇虎豹真刀真槍的幹,而屈直隻是一個被推到明麵上來的小人物,最多算是京城那位貴人在勢力鬥爭中贏得了勝利,因此安插在這北大荒的一個早就暴露出來的散棋,根本算不得什麽。



    但是沒有人知道,其實屈直這個人,以及他這個位置,都是為自己準備的!



    這便是一個優勢!



    一個計劃了足足八年的陰謀。



    自己在這個位置上,能幹出什麽事業來,就要靠本事了。



    貴人相信自己,姬正騰自己也必須相信自己。



    ……



    許久許久之後,年輕知州才滿眼通紅地從桌上抬起頭來,舉起酒杯,再次與姬正騰對飲,說道:“見笑了,見笑了!”



    這一場談話,李定竹重複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如果不是他在裝樣子,那麽他一定是真的沒辦法了。



    姬正騰不禁心有戚戚。



    兩人有一定相似的地方。



    但這年輕知州李定竹,與他的二十七年的人生相比起來,差得遠了去。



    姬正騰搖頭,說道:“我能理解!”



    “我今天真是……控製不住我自己,不知道為什麽,一看見你我就想哭,希望我下回被砍頭的時候……算了,時候不早了,走,回衙門!”李定竹歉意一笑,站起身來。



    “在下隻是一名小小的捕頭,職責之所在,力所能及之處,必當全力以赴!”



    姬正騰隨之而起。



    對於這知州不斷地示弱以及表現出來的依附姿態,他能說什麽呢?他不是三歲孩子,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不可能大口馬牙不知天高地厚地對這年輕知州說什麽“跟我混,保你一年之後雄踞大荒”之類的話,這無疑是找死,當然隻能模棱兩可的含糊過去,既不示弱,也不裝逼。



    李定竹笑了一笑,笑容有些複雜,既像是絕望無力,又有些意味深長的意思。



    他一定以為自己背後有什麽朝廷的大人物。



    姬正騰不置可否。



    兩人的當差之地,都在州衙,於是一起回衙。



    在兩人出門的時候,李定竹忽然頓了一頓,朝著遠處的街頭一側,努了努嘴。



    姬正騰朝那邊看去,就看到人流之中,一個渾身銅錢紋飾衣衫的老者,身後跟著一名標槍一般筆直站立的白衣年輕人,正在與一個街頭賣菜的婦女,手拉著手,嘴對嘴兒親切地交談著,言笑晏晏。



    “那就是劉滿刀!”李定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