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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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剛過,禦膳房內已經開始忙碌,宮內西北角這兒尤為安靜,若不是茗申苑內早早掌起的燈,遠遠看著,這裏還和往常一樣沉浸在黎明中。
王甫跪坐在地上,腳上的傷沒人處理,這會兒還在往外滲血,快步進來的永嘉長公主無暇顧及他的傷是否要緊,她既費解又惱怒,來回踱步後,看著王甫道:“你瘋了是不是,為什麽要對那隻貓下手!”
“上次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你為什麽還要去招惹!”
王甫垂著頭,眼底道不清是什麽情緒,嘴上還是討饒的:“上次秋宴上那畜生衝撞了公主,小的隻是想為公主出口氣。”
“你不是要為本宮出氣,你這是要讓本宮在這宮裏住不下去。”永嘉長公主停住腳步,正對著他,微眯起眼來,“王甫,你當本宮是傻子。”
王甫匍匐下身子大喊:“小的不敢!”
永嘉長公主在他跪著的旁邊坐了下來,垂眸看他,這才注意到他腳上的傷,就這點功夫,已經往外滲了不少血,落到了地上。
“你有什麽不敢的。”永嘉長公主撫上他的臉,拍了拍,聲音微冷,“畜生不聽話,教不會,秋宴上撓了你,這件事過去也就過去了,誰也不會去計較,皇後娘娘還派了人送藥過來,也算是給了體麵,事後你卻不依不饒要置它於死地,還冒險去永和宮外抓它,你和一個畜生這麽過不去,這就不正常了。”
這時王甫的額頭上滿是汗水,不知是被長公主的話給驚著了,還是疼出來的冷汗,他心中不斷權衡著利弊,眼眸閃爍著,想著計策。
“本宮要是不將你帶回來,以太監房裏的手段,你就算不死,半條命也去了,明日李福公公再來要人時,那邊證據確鑿,恐怕本宮也保不住你。”
王甫身子一抖,抱住了她的腿哭道:“公主,小的殺人了!”
屋內倏地靜了下來。
永嘉長公主的臉色驟然變了,頓了片刻:“你說什麽。”
王甫抬起頭,滿臉的恐慌,說起話來也語無倫次:“我殺人了...針工局裏的朱蘭嬤嬤知道了我不是太監,她威脅我,還說要將這件事捅出去,讓宮裏人都知道小的和公主的事,我...我...本來隻是想讓她住嘴,沒想到她...她就沒氣了。”
永嘉長公主一腳蹬開了他,王甫又爬了回來抱住她的腿,慌張道:“公主,公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當時一直嚷著說要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情急之下這才......”
實在是蹬不開他,永嘉長公主伸手捂住不斷起伏的胸口,對他的話尚有懷疑:“她怎麽會知道你不是太監。”
“之前那回夜裏,小的陪公主去禦花園裏散心,那回,她就在假山後頭的小徑上經過,之後小的去針工局裏,她就拿這件事威脅小的,不斷問小的要銀子。”
那都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四五月份,天才剛暖和起來,她夜裏睡不著,就去禦花園散心,夜深人靜下起了些興致,王甫就在假山內取悅於她。
這樣的事要是傳出去,別說這宮裏,就是公主府裏她都呆不安穩。
想到這兒,永嘉長公主深吸了一口氣:“人在那兒?”
“......我將她扔在廢院的一口井裏。”王甫跪著的身子微鬆了下,猶如他這會兒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是落下了些,他確信,公主一定會保下他。
永嘉長公主沒有看到他低著頭的表情,她沉凝著神色:“看來皇後娘娘的貓也不是平白無故撓你的。”
王甫看著地麵,眼底閃著戾氣:“小的將她扔下井時,那貓就站在牆頭上。”
“所以那日秋宴,它是認出了你才會撲過來撓你。”
“是,公主,小的也沒想到這畜生的記性這麽好。”王甫刻意省略了他還拿石頭砸過貓,偏要將它形容成這樣,非除了不可。
永嘉長公主皺了眉:“蠢貨,你還怕一隻畜生能開口說話不成!”
王甫趕忙解釋:“小的原本也沒將此事放在心上,秋宴那日,被它撓了也就撓了,但之後小的幾次去廢院時都撞見了它,這畜生總往後院的廢井那裏跑,皇後娘娘如此重視這小寵,身邊伺候的人肯定也不少,小的擔心永和宮的人跟著找到這兒來,這才想將它處置掉。”
說罷,王甫小心翼翼看了眼公主,繼而垂下頭去甚為恭順:“公主身在宮內本就不容易,凡事會威脅到公主的,小的都會為公主清除幹淨,就算是死,小的也心甘情願。”
永嘉長公主深看了他一眼,視線落到他的腳上,許久才開口:“來人,將王公公帶下去,打三十大板。”
王甫沒作聲,就跪在那兒朝永嘉長公主磕了三個頭。
看著他被帶出去後,永嘉長公主起身,走往內屋,語氣平靜:“替本宮梳妝。”
......
五更天,早朝的時辰,永和宮這兒剛剛才起來的沈嫣知道了這件事。
紅鶯她們昨晚守在宮內沒有發現有人爬牆丟東西,倒是外頭,李福公公他們收獲不小。
隻是這人帶去太監所後,沒多久就被永嘉長公主給帶回了茗申苑:“李福公公也沒攔著,來了一趟永和宮後就回去了。”
沈嫣之前猜到了那些摻了老鼠藥的肉是針對大寶而來的,查到茗申苑時隱隱想到可能是因為秋宴的事,那太監氣不過大寶讓他當眾出醜。
但就因為這個要置大寶於死地,未免牽強,她沈嫣不是什麽好欺負的妃子,是這六宮之主,若非必要,做什麽要冒著這麽大的風險除掉大寶。
正想著,仿佛是感受到沈嫣在念叨它,大寶從外屋走進來,躍上坐塌,團到了她的身旁,喵了一聲。
沈嫣將它撈起來,摸了摸它的腦袋:“大寶,你之前是不是還在哪兒見過他?”
大寶生來溫順,性子是傲的很,卻從不會隨便撓人,秋宴那天忽然衝出去對那太監這麽凶,肯定有原因,可它不會開口,沈嫣也讀不懂它的意思。
大寶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喵~”
沈嫣眼眸微縮,貓和人一樣,要到取人性命的地步,要麽是得罪了人,擋了別人的道兒,別人不容它活著,要麽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紅鶯,去宮外查查這個王甫太監的來曆。”
“是。”
此時天已亮,各宮的妃子前來請安過後,沈嫣前去延壽宮請安。
原本每天這時辰,太後娘娘已經禮完佛,今天到的時候,沈嫣還在屋內多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太後娘娘從後堂過來。
“母後。”沈嫣上前扶她,“您可有哪裏不舒服?”
“哀家沒事,是永嘉,四更天不到來了這兒說要請罪,跪了半天都不肯走。”太後說罷看向沈嫣,“你可知道昨夜的事。”
沈嫣點了點頭:“兒臣知道。”
“昨晚皇上身邊的李福公公,在你永和宮外抓到了個太監,是永嘉身邊伺候的人,為了這事,永嘉過來請罪,是她沒有管教好底下的人,闖出這樣的禍事來,她身為主子也難辭其咎,所幸你那小寵沒有出什麽事。”
“長公主何罪之有,有罪的是那個太監,前幾日永和宮內發現了一些混著鼠藥的碎肉,是有人故意丟進來的,兒臣派人查,茗申苑那兒光是這半月就領了三回鼠藥,但這些藥並沒有用在茗申苑內。”
沈嫣扶著太後坐下,也沒因為此事惱怒,緩著語氣,對永嘉長公主到延壽宮來請罪這件事不太能理解:“母後,長公主貴為公主,怎會替一個太監前來求情。”
太後歎了聲:“永嘉那孩子是個可憐的,成親不過半年駙馬爺就過世了,又不被馬家人所接受,在公主府內住了一年多,當時先帝臥病,她回宮侍疾,之後就在宮中長住;她出生在先帝去平定南平的路上,沒過幾年她的母妃就過世了,曾有大師給她批命,說她這一生是注定要顛沛流離,你說一個堂堂公主,怎麽會有這樣的命。”
先帝就兩個女兒,其中一個嫁的遠,如今在阜陽城中的僅有永嘉長公主一人,雖說不是太後親生,但這麽多年相處才來,也多虧了她時常陪伴,沈嫣知道太後喜歡永嘉長公主,便安撫她:“我朝昌榮,長公主住在宮中,不會過那樣的日子。”
“那太監犯了錯,茗申苑那兒已經重罰了他三十大板,雖說他對永嘉忠心,但懷著這樣心思的人決計是不能繼續留在宮中的,以免惹出什麽禍端來,嫣兒啊,這件事由哀家做主,看在永嘉和他的主仆情誼上,留他一條性命,趕出宮去,你看如何?”
從說起永嘉長公主前來請罪開始,沈嫣就想到了太後娘娘會要她將這件事揭過去,一來大寶沒事,二來就是個太監的性命,趕出宮去一了百了,給永嘉長公主一個麵子,日後在宮中才好相見。
這樣的麵子,沈嫣要給。
於是沈嫣順了太後娘娘的意:“既然已經罰了,兒臣就不計較此事。”
“好。”太後拍了拍她的手,對席嬤嬤之前回稟過來的事十分滿意,“哀家聽說皇上這陣子為了南平的事很是勞心。”
“聽皇上提起過,不過已有對策,母後不必擔心。”
“好~”太後聽著高興,又隱晦的提了幾句,沈嫣笑眯眯的都應下了,離開時,太後還叫人備了不少東西讓她帶回永和宮。
說是衛家送進宮的,太後娘娘用不上,實際上這些東西就是太後替永嘉長公主給的禮,沈嫣揣著明白都收下了,回到永和宮後,木槿瞧著這一桌的匣子問沈嫣:“娘娘,那這王甫公公的事還查不查。”
沈嫣端起杯子吹了吹冒上來的熱氣:“查。”她答應留他一命,可沒說就這麽算了。
這時一直負責查這些事兒的紅鶯匆匆走了進來,她適才去了一趟內務府,本來是要找人打聽這王甫公公入宮前的事,卻不想聽到了些意想不到的事。
浣衣局內幾個小宮女聊天,怡香苑內這陣子送來的衣服裏沾著的血奇怪得很,洗都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