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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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課間裏,跑完了操的人在小賣部買了餡餅和康|師傅冰紅茶,夾著水汽的、海濱的風呼地吹進教室。六班裏顧關山沒去跑操,正看著窗外,全然沒有即將大禍臨頭的覺悟。

    有人問:“關山,在幹嘛?”

    顧關山笑道:“我體育不好,我怕跑操把命給跑沒了。”

    丁芳芳走過來問道:“你最近惹到什麽人了嗎?”

    顧關山微一思索,疑惑道:“沒有啊?這才剛開學。”

    “我說也是。”丁芳芳一臉凝重道:“一班那個誰來著,沈澤,今天來咱們班打聽你是誰了。”

    顧關山厚顏無恥地宣言:“我當然是班級第一仙女了!”

    丁芳芳:“——我說你是我們班第一臭傻逼。我說,他該不會看上你了吧?”

    “怎麽可能。”顧關山一本正經地說,“我剛連載完他和陳東的基佬màn huà,還賺了二十多租書費。要我說,他是聽到消息準備過來要分成的。”

    丁芳芳:“你什麽時候去治治病吧我求你了……”

    顧關山警惕地對丁芳芳說:“我去買餡餅!保護好我的零錢盒!裏麵還有二十多塊錢呢!”

    丁芳芳:“……”

    “就算是沈澤來了也不要給他!”顧關山千叮嚀萬囑咐,然後一溜煙跑沒影兒了。

    丁芳芳晃了晃顧關山桌上的零錢盒子,那零錢盒子是數學卷子疊的,裏麵一毛的五毛的一塊的yìng bì紙幣嘩啦作響。丁芳芳沒來由地對顧關山這朋友產生了一股敬佩之情:那個huáng sè同人本租一次一毛錢,能賺二十多,居然還沒因為傳播淫|穢物品罪被抓起來,真是老天沒長眼。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丁芳芳覺得顧關山走起路來,有點奇怪,像是腿腳不便一般。

    明明上周還不是這樣。丁芳芳奇怪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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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城的風,法國梧桐在風裏沙沙作響。

    一中教學樓外有堵白山牆,山牆上麵爬著爬山虎,周遭長著小花兒。雨裏帶著海的氣息,如絲般落了下來。

    顧關山在小賣部買完餡餅和烤腸,溜溜達達地在校園裏走,麵前突然迎麵走來個個高人凶的,同年級的大佬。

    顧關山一看就覺得這人怕是不好惹,又來勢洶洶的樣子,像是去尋仇的——她往旁邊閃了閃,生怕被碰瓷,結果那人悍然喊道:

    “顧關山是吧?”

    顧關山裝模作樣環顧了下四周,似乎在找有沒有同名同姓的人——沒有。顧關山當機立斷裝了個傻,揣著自己的餡餅和烤腸打算跑路。

    沈澤:“老子找你。”

    沈澤第一眼見她,就覺得這姑娘生得眉目纖細,有種書卷氣,卻又像個藝術家,氣質十分招人。

    沈澤本以為畫那種汙蔑人性取向的東西的女人,多半是死宅,指不定還肥——男朋友永遠活在手機屏幕裏,卻沒想到這是個煙一樣的姑娘。

    居然還挺好看,沈澤想,怪不得那挑貨喜歡。他連火都小了些。

    可他對這姑娘的‘藝術家印象’隻持續了三秒鍾。

    ——因為三秒之後顧關山開了口。

    顧關山說:“顧關山回家了,我是他媽。”

    沈澤眯眼道:“——那本màn huà。”

    顧關山沉默片刻,知道這次被尋仇的是自己,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那màn huà被沒收了才來——她頓時凜然地道:“我就知道是你,沈澤!可是那本màn huà已經被收走了,我們班主任收的,你找我也沒用!那本màn huà收益也就二十來塊,你如果執意要錢,我可以給你買支綠舌頭。”

    沈澤:“二十來塊?一次一毛錢傳播了二百次?”

    顧關山說:“你和陳東吵的那一架很凶悍嘛,出了點衍生作品也正常,大家也都很關注呢!我是你的小粉絲,你要不要給我簽個名?”

    沈澤本已平息的怒火又燒了起來——艸這丫就是欠收拾!

    沈澤算是一中扛把子,這人按高中生的話說,就是“社會社會”,普通學生大多敬他幾分。

    可這個顧關山鳥都不鳥他的社會哥身份,笑盈盈問道:“那你是來要綠舌頭的麽?你如果想吃可愛多的話那就有點強我所難了,畢竟一個可愛多四塊五——”

    沈澤冷漠道:“你那個màn huà,在語文教研室被傳閱了個遍,在我在場的時候。”

    顧關山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啊?!我早知道語文教研辦沒幾個好人,沒想到他們會這麽過分!別怕,我幫你從精神上蔑視他們!”

    沈澤忍著火氣:“你不應該檢討一下自己為什麽要畫這種東西嗎?”

    顧關山抑揚頓挫道:“檢討過了,因為我的畫筆是自由的!你欺負我們班陳東,陳東氣不過,我就為了哄他把他畫成了攻,這有錯嗎!當然沒有!”

    這女孩無法溝通,話多又不講理,白長一張好臉,歸根到底還是他媽的欠收拾。

    沈澤臉色一黑,他個子又比顧關山高一個頭有餘,往前逼近一步,樣子,十分駭人。

    顧關山下意識地後退,喊道:“你要是在這裏亂來我會喊人的!這裏離教務室那麽近!你不要搞事我給你講——”

    沈澤眯起眼睛:“顧關山,我警告你——”

    顧關山大聲喊道:“我請你吃可愛多好了嘛!”

    沈澤連理都沒理,他直接將顧關山的手腕一扯,她的腕骨纖細,沈澤那瞬間生出一種錯覺,像是他一用力就能把這個女孩子的手腕捏斷——就是這麽瘦。

    顧關山沒那麽硬氣了,小聲喊道:“你、你幹嘛?你耍liú máng嗎?”

    她的動作有點瑟縮,似乎是被捏疼了,沈澤對顧關山說:“問題不是這個。”

    沈澤想要發火。

    但是他手下的骨骼纖細而削薄,女孩甚至在他的抓握下有些發抖——沈澤那時突然意識到,這隻是個柔軟脆弱的小姑娘而已。

    “你……你鬆開——!”顧關山卻尖利地喊道,女孩子哆嗦著甩開了他的手,她條紋校服寬大,一截兒手腕露了出來——她白皙的小臂上一片黃黃紫紫的淤血,至少已經有了三四天的模樣,看上去十分駭人。

    顧關山扯袖子將淤血一遮,剛剛的尖銳蕩然無存,心神不寧地說:“對……對不起。”

    沈澤沒有回答,反問:“你胳膊上怎麽了?”

    顧關山:“……”

    沈澤血在腦殼裏跳:“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外校的欺負你?有的話你可以和我說。”

    顧關山:“……?”

    顧關山突然十分陌生地看著他,沈澤方意識到自己剛剛真的很傻逼——毫無來由,像被下了降頭。

    而顧關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那態度與一開始的好說話截然不同,甚至有點疏離,是個渾身是刺的模樣,像隻在保護自己的刺蝟。

    雨水嘩啦地從天際落下,顧關山抱著買的零食,在雨水中垂下眼道:“對不起……沈澤,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我沒有意見。”

    沈澤陷入沉默,但顧關山沒有抬起頭看他。

    沈澤思索了下,凶巴巴地道:“我沒那麽好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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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來臨,傍晚黑的猶如深夜,風雨大作,雨水啪啦啪啦地打在教室的窗玻璃上。

    晚自習結束,同學們猶如脫肛的野狗,頂著大雨衝去二號食堂買小炒。顧關山苦大仇深地啃著班裏統一訂的一號食堂的盒飯,一隻耳朵裏插著耳機,皺著眉頭說:“一班那個沈澤。”

    丁芳芳:“……嗯?”

    “——好凶啊。”顧關山凝重地叉起一塊芸豆,挑食地將芸豆豆粒兒擠進衛生紙,在嘩啦啦的雨聲裏和丁芳芳樹洞,“那件事,他說他沒那麽好打發,確實也不太好打發。”

    丁芳芳有點急:“啊?!”

    顧關山認真道:“他摳走了我的收益的四分之一,我給他買了個可愛多,他才說這件事就此揭過。”

    “……,”丁芳芳難以置信道:“沈澤,那個沒理偏要找三分的?你的素描本在語文教研辦傳閱了這麽多次,我還以為他會揍你呢……畢竟你這嘴這麽欠扁,我本來都準備下樓去救你……”

    顧關山立刻入戲,捧著心口心痛大喊:“而你沒有!丁芳芳,你對不起我!”

    丁芳芳:“……”

    丁芳芳忍著不揍她,堅持問完問題:“——但是,就是沈澤這個在學校校外混的風生水起,連陳東的閑事兒都要管的人——你畫了個他的連載,還把他畫得那麽醜,他居然吃了你一個可愛多就放過你了?”

    顧關山點了點頭,心塞地說:“是啊。你看,是不是很不好打發,我本來打算請個綠舌頭了事的……哪裏不對?”

    “哪裏都不對啊!”丁芳芳心塞地吐槽:“你還記得沈澤是什麽人麽?”

    顧關山點點頭,用勺子從幹巴巴的鹵雞腿上叉肉吃,一邊啃一邊道:“記得嘛,我記得高一的時候我就聽過這人傳聞了。高一的時候有次我們被隔壁學校的堵過校門,沈澤把那些堵校門的混混一頓揍,揍得可狠了……據說賠錢就賠了三萬多,賠了也死性不改,完全不怕事兒。心狠手辣得很。”

    “反正,也超級凶,還凶我,放話威脅——我懷疑他會壁咚我。”顧關山吃的腮幫鼓鼓的。

    丁芳芳:“……還好他沒有。但他到底為什麽會放過你?”

    “大概是覺得自己居然有個**màn huà,還畫得這麽醜,傳出去不太好聽吧。”顧關山咽下幹巴巴的雞腿肉,正經推測道。

    丁芳芳懶得吐槽了,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問:“你怎麽不下去吃?”

    顧關山苦著臉說:“腿……腿痛而已。”

    丁芳芳疑道:“怎麽了?我下午就看你走路不太對……”

    “……沒啥事。”顧關山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