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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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敏:“所以下麵, 我告訴你的,關於沈澤的事情——你一定要聽進去。”

    顧關山微怔, 望向鄒敏。

    “——沈澤隻是想玩你。”鄒敏冷靜地說。

    顧關山皺起眉頭,不爽地問:“你什麽意思?”

    “我知道。”鄒敏說,“我現在沒什麽立場告訴你關於沈澤的事,畢竟我有十萬分的嫌疑,可能是見不得沈澤和你好, 也可能是嫉妒你。”

    顧關山冷淡道:“你知道就行。”

    “你也知道我喜歡沈澤。”鄒敏冷淡地道:“我還剛給了他一場驚世駭俗的表白, 我現在也還是為了他難過, 但我不會因為這個騙你。”

    顧關山皺起眉頭:“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們放學的時候, 我一個人出的校門。”鄒敏漠然道:“然後我看見沈澤和曲若在校外,曲若和他拉拉扯扯, 我一向不怎麽引人注意,就在那裏聽完了他們所有的話。”

    鄒敏一向冷漠又生硬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羞憤。

    “他們羞辱我的內容, 我就不轉達你了,那是我的私事。”鄒敏顴骨通紅, 頑強道:“——我隻告訴你他們談及你的內容。”

    顧關山頓了頓,直直地盯著鄒敏, 鄒敏回望了她。

    鄒敏突然開始模仿曲若的語氣:“澤哥, 你和顧關山的樣子真膩歪,你對她居然認真了呀?”

    顧關山:“……”

    “我真是沒想到, ”鄒敏繼續模仿道:“你居然也有這天, 遊戲花叢的沈澤居然收心了?”

    顧關山:“……曲若是賤人嗎?”

    “她是什麽, 你清楚。”鄒敏哆嗦著道:“問題是沈澤說了什麽。”

    鄒敏:“他說——”

    “顧關山?”鄒敏模仿道:“和我之前談的那些沒什麽兩樣, 橫豎就是玩玩,我猜也就是兩三個月就膩歪了吧——?”

    顧關山如遭重擊。

    “我不是什麽好人,”鄒敏繼續模仿:“——曲若,你把這點記住了,無論是對顧關山,還是對每個女人。”

    夕陽如火,花草搖曳,顧關山努力收拾著自己的心情。

    鄒敏顫聲道:“我隻知道他不是個好人,但我沒想到他是這種混賬,他羞辱我,羞辱每個人。”

    顧關山:“……”

    “而我能告訴你的,隻有這些了,選擇權在你。”鄒敏說。

    遠處一個瘦削的中年婦女大聲喊道:“鄒敏!你死哪去了——!”

    鄒敏對顧關山說:“我在這!!——顧關山,我走了。”

    顧關山隨即失神地點了點頭,鄒敏頓了頓,似乎想拍拍顧關山的肩膀,卻最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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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關山穿過小區裏簌簌而落的枯葉,傍晚的風吹過,樹葉嘩啦嘩啦作響。

    她抬頭望向沈澤家的方向,腦子裏一團亂麻,沈澤家窗戶裏透出微弱的、熒光般的燈光,深黃的秋日海風吹過顧關山的**凡胎。

    顧關山在樓下站了許久,久到秋雨開始飄落,才轉身離去。

    她走過自己家門外走廊的黑暗,雨水打在玻璃上,顧關山冷靜得可怕。

    她理智上知道眼未見則未必為實,卻又覺得這也太正常了,太人間真實了。

    顧關山從小就知道“愛都是有條件的”,更不用說脆弱得多的“喜歡”。沈澤可能喜歡的是顧關山還算能看的皮相,可能是喜歡顧關山那種不怕死而又有趣的性格,可能是喜歡顧關山的“小才女”的名頭,而這種喜歡遠不值得他認真。

    隻是脆弱的“有好感”。

    顧關山對愛情和人類有著極深的恐懼,猶如一個溫和的,人間失格裏的葉藏。

    太宰治在人間失格之中說:“我對人類極度恐懼,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人類死心”,於是葉藏在人間失格中“搞笑”,向人類最後地求愛。

    顧關山沒有對人類死心,卻也沒有求愛,她隻是把自己關進了殼子裏,不願意和外人接觸,接觸得越多越失望,不如初時未曾見,更不用說求愛了。

    顧關山籲了口氣,將走廊的窗戶關上,將風雨關在了外麵。

    顧關山掏出了鑰匙,將自己家的門打開了。

    顧關山的家裏亮著一盞熒光燈,黑暗濃稠,顧關山看見自己的父母坐在餐桌前,雪白的燈光刀劈斧鑿地映了兩個中年人一臉。

    顧關山說:“我回來了——”

    “回來得正好。”顧父說:“你記不記得我開學之前跟你說了什麽?”

    顧關山:“……啊?”

    顧關山的父親站了起來,從旁邊抄起他的皮帶,慢條斯理地問:“顧關山,在你開學之前,我對你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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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關山站在門口,頑強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顧關山的父親——顧遠川問:“你是記吃不記打?”

    “我隻知道我什麽都沒做錯。”顧關山咬著牙:“——我沒有違法,沒有犯罪,我是個馬上就要成年的人,在完成了我應該做到的事之後,做了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餐桌上擺著她的自動鉛和素描本,顧關山的母親嚴厲地看著她。

    顧關山心裏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委屈,那所有的委屈又變成了憤怒,她氣得渾身發抖。

    顧關山知道這時候如果認錯,至少不用受皮肉之苦。

    但是人為什麽要為自己沒做錯的事道歉?

    一個少年想讓自己的未來受自己的掌控,想以自己喜歡的東西為生,何錯之有?

    中年男人暴虐地眯起眼睛:“你再說一遍?”

    顧關山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我隻是做了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作業我做完了,kǎo shì我考到年級前二十了,”顧關山說,“我手上的每一件事我都盡力了,無論哪個老師都挑不出毛病的毛病——我畫畫的所有時間,都是我擠出來的時間;我想做的事情也隻有畫畫這一樣,隻是你們無論如何都不同意。”

    她頓了頓,勇敢地直視著她的父親,道:“——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顧遠川:“好——好,顧關山,我當時到底對你說了什麽?”

    顧關山抬起頭,那模樣像個幼狼犢子露出她稚嫩的爪牙,目光裏燃燒著火光:“你告訴我,我再畫畫就把我的爪子抽斷。”

    顧遠川將袖子一擼,一皮帶抽了上去!

    顧關山被抽了一皮帶,卻咬著牙,一滴眼淚也不掉,腦子裏擠著沈澤和和自己的未來,擠著看不到的出路和關著的門,但是十六歲的顧關山連眼淚都沒掉一滴。

    “你知道你為什麽打我嗎?”她仇恨地問。

    她的父親又是一皮帶,顧關山喊道:“——因為你知道你是錯的!”

    “你不關心我想要什麽,滿腦子都是‘你要養活自己,養活自己’——”顧關山被抽得疼得抽搐,卻半點不服輸,仇恨地盯著她的父母,問:“你又知道我養不活自己了?”

    顧關山的父親氣得渾身發抖,眼睛通紅,他十六歲的孩子亮出她稚嫩的利爪,一皮帶又一皮帶劈頭蓋臉地抽,幾乎能把成年男人打得皮開肉綻,卻打不下那十六歲的姑娘的半點銳氣。

    顧關山疼得聲音嘶啞,猶如野獸,絕望嘶吼道:“你打不死我——!你怎麽打我我也還是這種人!我會畫畫,我做夢都想靠畫畫養活自己,你怎麽打我我也還是這個顧關山——!”

    顧關山聲音已經接近尖叫,嘶啞地喊道:“因為這就是我——!你怎麽打我我也還是這種人——!!!”

    顧關山的父親一把拽著顧關山的頭發,將她拽了出去。

    “滾——!!”他狂怒道:“給我滾出去!!”

    外麵雨水瓢潑,顧關山摔倒在地,哆嗦著抓住走廊的地板磚,她手指頭腫的連彎都彎不了,指甲下都是淤血,疼得鑽心。

    下一秒撕紙的聲音響起,她被撕得稀爛的素描本被丟了出來,門轟隆一聲摔上了。

    走廊的昏黃燈光裏,顧關山顫著手撿起地上的紙片,上麵滿是紅色的彩鉛,是她畫的màn huà分鏡。而那些紅色的線條像是長了口的小嘴兒,咧著嘴嘲笑幾天前那個幼稚的顧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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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瓢潑,路上濕滑難行。

    顧關山眼裏滿是淚水,在小區裏艱難地往前走著。

    她渾身是傷,抱著自己被撕得稀碎的素描本茫然地向前,昨天的花兒落了滿地,被雨水衝的一點都不剩。

    顧關山抱著那個本子,腦子都停了擺,不住地想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那時候真的有些絕望了,哆嗦著望向路燈,望向一切光源,顧關山像個傻子,一個人淋著雨坐在了小區的長凳上。

    她不知坐了多久,腦子裏也完全沒有在思考,隻有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

    顧關山連時間都沒注意,直到在連綿落雨中,一件外套兜頭掉在了她的頭頂。

    “顧關山——”那聲音還有點兒凶,問:“你在搞什麽?淋雨好玩?”

    顧關山一呆,回頭望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接著,沈澤粗魯地將外套摁在顧關山頭上,給她撐了傘,顧關山頭發全黏在臉上,**的,麵色蒼白,狼狽猶如女鬼。

    然後下一秒,沈澤注意到了顧關山身上的傷痕。

    “你他媽——”那混球少年的聲音都發了抖,問:“這,這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