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中小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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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剛醒來就要見這麽多以前的‘親人’。洛雲有些不知所措,梅姨一家還好,都是絕對一心向著自己的。至於這些族叔們……希望這古代民風都是一般淳樸,不要欺負自己一個‘孩子’。

    裹著大衣在塌上盤腿坐下,因為緊張,腰背挺得筆直,倒是更給人一種精神的感覺。示意沐兒將四叔請進屋中,洛雲端起桌子上的木頭方杯,或者說碗更合適。低頭小口小口的抿著水,像是在品味什麽滋味一樣。“小雲!你果真醒了!老天保佑啊,大哥這一脈總算是留下來了。”聽著這話語帶著無限的驚喜和欣慰,心思品味,覺得這話很是真誠,可見這四叔看到自己醒來是真的十分高興地。想到這裏,洛雲放下碗,仰起頭看向剛進屋的這個中年漢子。

    年齡大概三十出頭,雖不及武叔高大,但目測也有一米八左右了,身姿挺拔,肌肉虯張,隨意的在那一站,讓洛雲不禁想起‘站如鬆’三個字。雖是壯年,但卻滿麵的風霜,雖顯得有些蒼老,但眼睛卻孕著昂揚的猛氣。一身粗麻服,上身套著件皮襖,跟洛雲身上的相似,應該都是動物皮做的。不過隻是一個上身,不像洛雲這件垂地大衣。四叔下身兩條小腿也上裹著皮裘,這是什麽皮,洛雲倒是看出來了,因為太好認了,那竟然一對虎皮!看來這山上的農夫都兼著獵人的活計啊,哪個都不能小瞧,好歹有武叔護著他,要不憑他的細胳膊細腿真是沒法活了。

    “四叔,請坐。沐哥幫我給四叔倒杯水。”眼看沐兒推門出去,洛雲這才又看向坐在小桌一側的四叔,心裏偷偷比較了一下,坐下以後這塊頭看著趕上兩個他了。倒黴,還不知道這四叔叫什麽呢。“洛雲身體不好,怠慢四叔了。前一陣子小侄昏睡,家事多蒙各位叔伯照應,小侄先在這裏謝過四叔了。”

    四叔搓了搓凍得發僵的雙手,接過沐兒遞過來的碗,喝了一口熱水驅驅寒。聽到洛雲的話,放下碗兩個手捂著。“都是一家人,說什麽謝不謝的。你就是跟著你娘學了這麽多禮,說起話來倒顯得生分了。那是我親大哥,你是我親侄子。不幫你我還能幫誰。”想起突然就去了的大哥大嫂,四叔麵上露出一些悲傷,歎了口氣端起碗將一口喝幹,然後重重的吐出了口氣“行了,大哥大嫂走了就走了,日子還得過。前一陣子一直怕你也跟著走了,現在你醒了就好。你梅姨對你沒得說,你武叔也是能耐人,沐兒跟你更是親兄弟似的。有他們一家子照顧你,我放心!有什麽事盡管跟四叔說,這寨子裏總不會讓自家侄子吃了虧!”

    洛雲聽了這話,心放下大半,原來這四叔竟是父親的親弟弟。而且他的話更應證了自己的觀察,梅姨一家是絕對靠得住的。“四叔,小侄著這麽一個身子。性子也不是惹事生非的,能吃的什麽虧?小侄還怕因病未能對父母盡孝被族中長輩們責怪呢,昨天武叔帶話回來說讓小侄參加正旦的族會。四叔別瞞洛雲,是不是要在會上對小侄有什麽責罰?”

    四叔一聽這話嘿嘿一樂,揮揮手示意洛雲不用在意:“你病成那樣,如今能醒過來就是老天庇佑了。當時誰能逼求你爬起來盡孝,是你二爺爺親自下的話,讓你好好養病。至於族會,過了年你也就十四了。雖說離及冠還有幾年,但大哥這一房就你一個兒子,族中大事總得開始參與著了。”招手讓站在一旁的沐兒再去給自己倒碗水,四叔站起來走到火爐邊往裏麵添了幾根柴。“大哥走後,族裏的田土都歸到你二叔那管著了。老二跟著大哥這麽多年,也是個讀過書識得字的能耐人。我就擔心他管不住老三,以前有大哥壓著,現在就怕老三管束不住自己跑下山去。”

    這話洛雲聽明白一半,族產交接給二叔了,基本上也就算是族長交接了。不過聽四叔這意思,二叔和三叔並不是父親的親兄弟。不過這很正常,但最後說管不住三叔是什麽意思?洛雲試探著問了一句:“三叔他?”

    四叔拍拍手上的灰又走回桌邊盤腿坐下:“嗨!大哥大嫂都說了他幾次了。老三就不是個踏實人,看著人家買賣來錢痛快,可他不想想那是個長久路嗎?沒了這地,我們這些山裏人還有啥。”四叔接過沐兒端來的水,沒急著喝,放手裏捂著“原來大哥在的時候實在勸不住就揍一頓,老二管事上有能耐是有能耐,可這動拳頭的活就差點了,更何況還是個心軟的。對著自己親弟弟,他也下不去手。你四叔我還不好插手,怎麽說老三也比我長了那麽一年。”

    原來三叔想做商人。洛雲想到秦漢時期社會的等級劃分:士農工商,商乃賤業。雖然洛雲也覺得要是沒商人,生活質量就無法提高,不做生意就很難致富。不過他還是挺想踏踏實實的種地過活,洛雲可不想為了生意到處去跑,跟各種樣人談買賣,鬥心眼。不過他要是想讓自己和族中的生活更好些,還真就需要個能出麵做生意的。找外人去辦總免不了可能被坑了族裏的利益,有個自家人就好辦多了。看來以後可以找個機會和這個三叔好好談談。

    這邊和四叔閑話著家常,拐彎抹角的了解族中的人事。沒一會梅姨就推門進來說是野味做好了,問四叔是不是留下來一起用點。四叔推說家中還有事,起身要走:“我就是來看看洛雲怎麽樣了,看到他好好地我就放心了。五(武)弟打的野兔吧,程沐?嗬,我那小子要是能有沐兒這麽出息就好了。走了,走了,你們好好給洛雲補補身子就好,你看他瘦的。來陣山風就能給他吹沒嘍。”

    四叔一走,洛雲坐在那裏想著心事。直到梅姨將做的菜全端上來,招呼了武叔和沐兒一起進屋坐下。梅姨見洛雲對著一碗野菜兔肉湯一動不動,看的出他心不在焉。“雲兒,雲兒?”

    洛雲醒過神來,看到眼前香噴噴的兔子肉。這可真是純天然無汙染的,後世可吃不到了。抬起頭衝梅姨一笑,拾起筷子吃了起來。

    “你四叔跟你說什麽了,弄得你跟跑了神似的。”

    “沒什麽,四叔跟我聊了些族中的事。我問問了正旦族會的事情,四叔說沒我什麽事,隻是我畢竟是爹唯一的兒子,也得參與著族裏的事了。”洛雲邊說邊用手撕下一快肉,怕湯汁弄髒了大衣,探著身子吃了“我猜族會應該是要正式宣布讓二叔接任族長。咱們這個小寨還能有什麽大事。”

    梅姨看洛雲吃的香,心裏高興。聽話裏的意思,族會看來是真沒有什麽大事,至少關係不到洛雲身上。之前倒是她多慮了。“沒事就好,隻要洛雲你健健康康的。咱家也不求別的。”聽了梅姨這話,武叔和沐兒竟同時認可的點了點頭。看得洛雲心中一陣感動。

    洛雲飯量不大,喝了一碗兔子湯就飽了。梅姨看來很清楚他的量,隻是勸了一句就沒再多說。待都吃完飯,一家人圍著火爐做了。沐兒又掏出小刀開始削木頭。洛雲仔細看了一下沐兒削的那根木頭,又看看了手裏的木頭杯子。突然明白了,這些木頭器具看來都是沐兒自己做的啊。這還真是勤勞持家啊。

    梅姨又在縫衣服,洛雲一問才知道那是給沐兒做的新衣。然後腦子一轉才想起來這是臘月,馬上就要過年了!從六月間父母去世,然後就是自己的病。要不是洛雲醒了,這一家人真是一點過年的心思都沒有了。所以到現在家裏一點過年的準備都沒有。洛雲的新衣是他娘還在時沒做完的一件單衣改的,武叔的直接就還沒做。至於其他過年要用的東西,家裏往年用的也都還在,拿出來收拾收拾還能用。

    梅姨起了個頭,一家人就開始商量著家裏還缺什麽,哪些山裏就能弄到,哪些必須去山下鎮子裏買。這些洛雲都不懂,就隻能在一邊聽著。不過看武叔和沐兒的樣子,他們也就是聽梅姨吩咐,隻負責去跑腿的。不過梅姨到底是從長安大戶人家裏出來的。聽著她抱怨這寨中缺這個缺那個,而且看武叔的樣子,這抱怨不是一年兩年了。洛雲不想太麻煩,就插了一句,說是爹娘今年新喪,一切簡單些就好。梅姨一聽,臉上露出一片黯然。往年她這些話都是跟小姐說的,這些男人哪懂這些。不過看著洛雲的孝心,心裏還是為小姐覺得值了。

    “話是這麽說,不過該有的還得有,不能讓別家笑話了咱們。雲哥身子好了,也是該慶祝的。按說這次承了那首陽山上道士的恩,過了正旦,上元節時理當備一份禮送去才是。”梅姨說完就對著武叔囑咐下次去鎮子別忘了買些大四喜的禮盒之類,全沒看到洛雲聽了她的話神情的怪異。

    首陽山,後世全國有好幾個首陽山,但離長安近的就一個。就是屬於秦嶺山脈的首陽峰,如果你沒聽過。那緊靠著長安城的終南山你肯定知道。就是金大師筆中山下藏著個活死人墓,住著個美絕人寰的小龍女的終南山。首陽山雖不如終南山那麽有名,但也算是個道家聖地了,被道家尊稱為‘大太白神和二太白神’的伯夷和叔齊就死在那裏。不過,這些洛雲都不太關心。洛雲想的是終於知道自己身在哪裏了。

    這秦嶺山脈綿延廣闊,後世都傳說這裏有許多隱士。自己就在這山水中自在逍遙,過個隱士的生活吧。

    想到這些,洛雲心中快慰。看看身邊的三個人,這都是真正關心自己的親人。自己就努力地和他們共同維護好這個家的幸福吧。似乎此生所求就是如此?

    “梅姨,過會兒要是沒事,我想出去轉轉。”

    梅姨聽了一皺眉:“你身子剛好一些,外麵天寒地凍的別再招了風寒。再將養幾天,我讓沐哥帶你轉轉。”洛雲想了想點頭答應下來,就是觀察環境也不急在這一時。先把身子養好才是。

    這個時代可還沒有鍾表,日晷滴漏也不是每家都有。在沒有人報更的情況下,想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隻能憑人們對天候太陽的觀察來‘猜’。正常來說,這個時代也是沒有午飯這一說的。富貴人家的三餐是早飯、晚飯和夜宵,中間再吃點點心什麽的。洛雲中午吃的這一頓,完全是梅姨為了他特意做的。冬日不用勞作,在一些農家,這個時辰吃的可能就是早飯。

    洛雲被獲準能在院子裏活動活動,就由沐兒陪著,在小院裏活動腿腳。不過他那件大衣實在是太大,走路都不方便。兩個手得一直抓著下擺。梅姨見了好笑:“這件熊皮大氅還是今年開春時夫人剛給老爺做的,以老爺的身量。雲哥穿著實在是太大了,先湊合著吧,等著我給你改改。”

    沐兒一臉羨慕的看著洛雲身上的熊皮大衣:“可惜老爺和爹那次進山沒帶我去,不然我就能見識下這山中的野熊什麽樣子了。”

    武叔正要出門,聽了沐兒的話說:“就你小子那點本事,再練兩年吧。那黑熊一巴掌就能把你拍趴下。”說完不理會沐兒一臉的不服氣,看了一眼洛雲身上的大衣,臉上露出驕傲和懷念得神情。搖搖頭,歎了口氣,直接出門去了。

    看樣子,這熊還是他爹和武叔一起獵到的。也是,他爹雖然是族長,但這麽大的獵物要是沒有功勞在裏麵,也得不到完整的一張熊皮吧。沒想到這熊皮還有這麽個來頭,洛雲更不好意思讓它拖著地走路了。攏了攏長出來的下擺,抓在手裏。帶著沐兒在各個房子裏轉悠,熟悉下自己的這個家。

    東邊也就是和洛雲父母房間連著的兩間木屋是梅姨武叔和沐兒的房間。西邊和洛雲房間挨著的兩間就是廚房和雜物房或者說是倉庫。梅姨他們的房間洛雲在門口打量了下就走了,沒好意思進去。廚房那也沒什麽好看的,就在那堆得各種東西的倉庫裏參觀了起來。

    看到那堆得半缸白米,還有堆了小半個屋子的十幾袋子粟米。洛雲算是知道他根本不用為會餓肚子而發愁,他家還真是挺富裕的。沐兒看著洛雲抱著衣服蹲在一大堆農具裏隨手翻撿著,大部分洛雲都拿不動,隻是隨手碰了碰,不知道洛雲到底要幹什麽。“雲哥,你在找什麽?”

    聞言洛雲扔下手裏一個木爬犁,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找什麽,就是隨便看看。”

    “雲哥怎麽突然對這些家夥式感興趣了,以前你從來不碰這些的。”沐兒將歪倒的大木犁扶了起來,立在了牆邊上。洛雲有些傻眼,他剛才試著推了一把結果一動不動,沐兒不是說和自己一樣大嗎?這差別也太大了,看人家那舉重若輕的樣子。洛雲算是明確了一點,他這輩子不用想去下地幹什麽農活了,老老實實當自己的‘假少爺’吧。不過也不能太一事無成了,不知為何,看著這些木頭器具,洛雲腦海中似乎浮現起一些畫麵。他似乎看到過很多人在用這些木頭製作各種東西。嗯,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看了看那笨重的直頸木犁,洛雲還真有些想法。這些東西隻要改改,好像就能更好用。不過不著急,現在才臘月,要到開春才會種地。慢慢找機會跟武叔他們提提就是了。仔細看了看這些工具,大部分都是純木製的。看來這山上還是比較缺乏鐵器的。“沐哥,咱家的地都是坡地嗎?”

    “怎麽會,要是沒有那三畝水田,咱家怎麽會有這麽多稻米。不過……”沐兒歎了口氣,不再言語。洛雲覺得奇怪追問道:“怎麽了?難不成那還是族產被收回去了不成?”

    “不是,雲哥你忘了。咱那三畝水田都在山溪邊上,老爺夫人就是因為連日大雨擔心莊稼才去田裏查看,結果被……”沐兒一臉的傷心模樣,洛雲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往日有這水田是驕傲,誰想到卻因為它而害死了父母呢呢。沐兒搖搖頭接著說道:“現在那水田大半被山上衝下來的泥石給蓋住了。爹也一直沒顧得上去收拾,所以現在也就離溪水遠一些的不到一畝地還沒事。不過原來地水道也都被石頭蓋死了,溪水改道,要是沒有水,那也就是一畝坡地了。”

    洛雲聞言有些無語,這要是不能種水稻,那不是以後都沒有白米吃了。看來這想無所事事也不行啊,為了自己的肚子,還有很多事需要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