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霸下負山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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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下巡營!

    隻見娘子軍前林立的旗幟中,一麵印著張牙舞爪的暗紅色霸下的大旗開始移動。如同一個信號,原本分布在全軍四周,一直奔走不停安排值守的傳令騎士開始聚集。迅速組成了十幾個小隊,每隊二十餘玄甲騎士。這些小隊就近開始巡營,奔走之間不停齊聲高喊:“霸下巡營!”

    而玄甲騎士所到之處。無論是值守部隊,還是坐地休息的士兵,皆昂首挺胸,正襟危坐,不敢高聲言語,交頭接耳,更別說走動嬉鬧了。幾個跑出陣營撒尿方便的士兵,更是一手抓著褲帶,急匆匆的往回趕。

    幾個跑的慢的,被褲子絆倒的,沒能在騎士跑過前回到本陣的,被玄甲騎士毫不客氣的用繩索套住,掀翻在地,跳下馬來二話不說就打上十杖。打完看也不看上馬繼續巡營。不過顯然杖責並不太重,騎士走後,受刑之人都能自己爬起來,蹣跚的走回去。

    霸下大旗從娘子軍陣前走了個來回,又立在了原地,這場“聲勢浩大”的巡營才算結束。玄甲騎士收隊歸陣後,從李世民展望全軍的角度,可以明顯看出娘子軍的兵士們緊繃的身體齊齊一鬆。整個軍陣透漏出來的氣勢才鬆緩下來。那些盤腿坐著的人才像是真的在休息。

    “嗬嗬,妹妹的娘子軍果然不凡,真是讓二哥大開眼界啊。恐怕就是本都督親自在陣前走一圈,效果也就不過如此吧……”李世民幹巴巴的笑了幾聲,轉頭看著李三娘,眼角卻不斷打量著那個李振平。

    李三娘不知該如何應話,想了想直白的解釋道:“李統領所管霸下營,是我親衛三營之一,專司督管軍紀和軍法執行,故而……”

    “沒想到貴軍的軍法如此嚴苛,竟令全軍將士畏之如虎。”李世民麾下一名將領煞有其事的對何潘仁等人誇讚道,語氣中卻不乏調侃。說是畏懼軍法,可話中之意何嚐不是在嘲諷一幫大男人卻被一個女子管教成了一群老實的綿羊。

    何潘仁等人幹笑幾聲卻不辯解,隻是偷眼瞧著李振平和女帥。李振平充耳不聞,繼續拌侍衛。李三娘眉頭微撅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將軍此言差矣。”馬三寶笑眯眯的開口接話道:“軍旅之事非同兒戲。刀兵之險,人人皆知。寶劍鋒利,若想不傷人傷己,唯有束之以鞘,含而不露,遇敵乃發。而對軍隊兵將而言,能約束他們行止的,唯有軍法。娘子軍能從無到有,在這關中之地攻城掠地,在隋軍眼皮底下占有如此一片地盤,除了大將軍統帥有方,麾下將士用命,更離不開百姓擁戴。戰場上奮勇上前,歸營後不滋擾百姓,何以如此?因全軍將士頭上都懸著軍法二字!”

    馬三寶聲音越說越激昂,娘子軍有今天他與女帥付出了太多,如此軍威,他怎能不驕傲自豪,俯視眾將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軍法如山!娘子軍將士畏懼緊張的不是霸下營的區區五百人。而是一體同仁的軍法!霸下負山!霸下營把軍法的大山背在身上,負山而行!全軍將士見之如何能不凜然而視!”

    “三寶叔的激昂之語猶在耳畔回蕩……可惜平陽去後,三寶叔就告老還鄉,不願為朕征戰了。”甘露殿上,李二郎遺憾的歎息一聲。看著案幾上的殘酒一時陷入追憶。

    長孫無忌和程知節默然不語,李洛雲亦是安安靜靜地傾聽著,誰都沒有開口插嘴。果然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就接著說道:“朕為秦王時,曾與衛國公論練兵之道,提及娘子軍此事,藥師亦十分讚歎,言道軍紀已深入軍心,統帥指揮調動必然事倍功半,若能配上他的調度之法,萬人大軍若想如臂使指亦非奢望。可是藥師同時也提出了一個疑問”

    李二郎一口飲盡杯中殘酒,端起銅壺重又倒了一杯,似自語又似詢問的說道:“娘子軍何以能夠識軍法如此,畏軍法如此呢?”李二郎抬手指點著程知節嘴臉帶笑的說道:“就拿當年地老程來說。”

    “啊?怎麽說起我來了?打關中那會兒還沒臣呢吧。”程知節愕然失措,雖說他是一直偷瞧著陛下的酒咽口水呢,可也不用把他拎出來打比方吧。

    “哼!誰讓你自己跑來湊熱鬧呢!”李二郎不輕不重的教訓了一句,看著程知節沮喪的垂下頭,心中也是偷樂,繼續說道:“當年能夠形成規模的義軍將領,手下軍士無非三種。一是將領親族鄉勇組成的親兵;二是收降的匪盜遊俠;三者就是跟著混口飯吃的平民百姓。將領厚待親族,拉攏匪盜遊俠為主力,裹挾著百姓壯聲勢。這三者彼時義軍的構成。平陽初始時也不例外。後來收服各支義軍,合並出了七萬大軍,可在朕看來,真正能征慣戰者不足半數。所以後來平陽與朕會師帶來的一萬精銳是如何組成就不難猜出了。”

    長孫無忌也是隨軍多年,雖不通兵事,但軍旅之中的瑣事確實十分清楚。聞言接口道:“陛下是說,當年那一萬人,是由各統領的親兵精銳組成的?”

    “沒錯,那一萬人裏真正完全聽命於平陽的隻有她麾下三支親衛營:三寶所率一千虎衛,五百霸下和兩百鳳尾營……其餘的就是何潘仁,向善誌那些人的手下精銳:刀斧營,步弓營,飛騎營等等。老程,朕問你,若是你是這樣一支軍隊的統帥,你能做到自己的將領全軍凜然奉行,不敢拖延嗎?”

    程知節胸襟一挺,虎目一瞪,高聲回道:“誰若敢軍前抗命!末將認得他,老程的刀可不認得他!”

    “切……你個匹夫,朕就多餘問你。”李二郎不屑的瞥了程知節一眼,惹得長孫無忌與李洛雲偷笑不已,隻聽李二郎說道:“可惜藥師在吐穀渾領兵,叔寶也……唉!”

    聽著陛下提起老兄弟秦瓊,程知節也垮了肩膀,神情黯然。殿上又陷入了一陣沉默,李洛雲隻聽說過秦叔寶之名,卻不太了解,殿上也沒有他說話的餘地,隻能默默的聽著。

    酒助談性,念舊友,一聲歎息,舉杯邀飲,共懷暢。

    “如藥師此番出征,所率數萬軍士,來自隴右,西北,關中。所率將領,將校一級就可說是互不相識。李靖何以能號令全軍?因朝廷委派,將士領朝廷俸祿,遵朝廷法令。可光這些還打不了勝仗,臨陣對敵,兩軍對壘,還需統帥的謀略調度。朕為何派李靖去,因為衛國公半生戎馬,軍陣之上未逢一敗闖下的赫赫威名足以震懾敵膽,勢壓全軍,令眾將奉其號令而不疑。那麽……娘子軍,平陽是靠什麽威懾各個義軍統領,甚至能夠直接威懾所有將士,令他們聽其號令,遵守嚴苛的軍法而無怨言呢?”

    長孫無忌拱手說道:“昭公主天生聰慧,軍略承自家族血脈。又能寬待百姓,厚待將士。再加上天佑我大唐,天命歸於先帝和陛下,眾義軍受其感召……”

    “嗬嗬,無忌再誇就讓小家夥恥笑了。不過你有句話說對了,平陽天性寬和,即使領兵也並非殘忍弑殺之輩。初始眾義軍歸於其麾下確實是受到感召,但想讓將士用命嘛,僅憑寬厚還是不夠的。當初朕與藥師談起時,藥師也問過朕,平陽統禦之方,寬厚有於,而威嚴不足,再加上她還是個女子,想要壓伏一群匪盜出身的義軍將士,僅憑寬厚是絕對不夠的。”李二郎驀然抬頭發現外麵天色竟然開始變暗了,這一聊竟聊了這麽久,倒是許久不曾這般與人暢談了,竟還不盡興。今日也是幸運,政事堂竟沒傳來什麽大事稟報。索性繼續聊個痛快。

    “那昭公主是靠什麽統禦全軍的呢?”程知節聽的津津有味,他是戰將,統禦之術上不如陛下與李靖,今日竟還有如此收獲,到真是意外之喜。

    “朕猜到幾分,但當時沒跟藥師說實話。”李二郎覷了程知節一眼,買了個關子。“其實無非是平衡之道,既然主帥寬和,那隻有讓部下嚴苛。這與施政之道是一樣的。藥師當初沒有與娘子軍接觸過,聽朕描述猜測是馬三寶執法嚴厲。朕當時因為攻打長安之事覺得丟臉,所以也沒有解釋。直到後來藥師為朕編校玄甲軍,再次談及練兵之法,說起各軍優劣,朕才把與霸下營的舊事告訴了他。”李二郎俯首飲酒,突然抬眼察看李洛雲神色,見其一副乖巧模樣,坐在那裏老老實實,一動不動,眼珠子卻是四處遊蕩。

    “霸下營。主帥之威不足以威懾全軍之時,隸屬主帥麾下的五百人部隊,卻讓嚴苛的軍規軍法映入了那個士兵的腦子裏。藥師聽聞時亦是驚訝不已,連聲追問朕詳細。於是朕就把在攻打長安時親眼所見之事告訴了他……”

    “陛下是說當初長安縣城,如今的縣衙所在長壽坊鬧的那次‘軍法十杖’?我聽部下喝醉酒說起過,據說當初兩軍差點火並,接過堵門打了一陣沒打下來,那幾個惹起事端的敗類被當著兩軍將士掛在坊門樓上斬首示眾了?”

    關中攻略,這是李世民出的最大一個醜了。就像程知節剛來向他說霸下營之事時,他故作淡然所說的話一般:“行不在理,力不如人,還不能以勢壓人,他不憋屈誰憋屈。程知節被平陽教訓,是後來之事了。長安城裏,他才是第一個體會那種感覺的人。”

    沒有理會瞎興奮的程知節,李二郎垂著眼自顧自的訴說著:“十月會兵,之後兵分三路,沿途掃蕩,十一月就於長安城下再次會師,圍攻長安。隋軍士氣已喪,圍城不過半月,就被朕抓住機會一舉破城!隻是朕後來才知道,先登城牆,占據城樓,吸引了城內大部分援軍,抵抗了一個多時辰為朕創造破城機會的,是霸下營……”

    大業十三年冬,十一月末。

    圍城半月,旦夕城破。可清剿卻用了三日。城破之日,唐軍與娘子軍各自入城,一方麵肅清殘敵,一方麵接手民務,恢複秩序。剛剛經曆過攻城苦戰的霸下營,在處理過傷口,安頓了傷員之後,輕傷的二百多人,就被統領派了出去,督察入城之軍。大都督傳令,掃蕩殘餘,禁止濫殺百姓,安撫街市,嚴懲參與暴亂者。

    長安縣所在為後來長安城內長壽坊。彼時唯有此坊城牆較高,周圍相鄰幾個村落,隻有矮小的土牆。外城被攻破後,隋軍在這裏又據城抵抗過一陣。李振升和李振才帶著五十人的小隊趕到這裏時,坊門已經被娘子軍攻破,坊內還有廝殺聲傳來。

    正準備帶隊入城的刀斧營統領段荇磊看到霸下營的人過來,特意走過來打了個招呼,抱拳叫了聲:“二哥。”李振升看他舊玄鎧的皮裙上好幾個刀口,胳膊上還往外滲著血,隨口問了問傷勢和戰況。

    “唐軍的人在北麵城門那配合咱們夾攻的。隋軍的膽氣昨日就廝殺盡了,所以沒法多久就有怕死的開了城門。”

    “哦,那唐軍不也進入了?那就別太爭功了。告訴弟兄們別分散,把旗號亮明了,別引起誤會。”

    “嗯,我帶人裝裝樣子追一追,不追還顯得咱們膽小似的。女帥不好跟她兄長爭功,但也不能丟女帥的臉不是?”

    “把握分寸就是了。你去吧,我帶人在城門這轉一轉。告訴弟兄們,不許滋擾百姓!”

    “哈哈,有二哥您在這兒盯著,小的們誰敢啊?二哥三哥你們且在這兒歇歇腳,兄弟我先去了!”

    段荇磊扛著他的長柄雙刃劍,帶著部下進城去了。李振升等刀斧營的人都走了,這才帶隊進了坊門,也沒走遠,就在坊門附近的兩條街轉了轉,就退回到坊門下了。

    李振才瞧著二哥的眉頭緊撅,胳膊上包紮的的刀傷又滲出血來,以為他傷口疼痛,不由追問道:“哥哥可是傷口又裂開了?不行別轉了,回營再找醫師看看,上點藥吧。”

    “一點皮肉傷不要緊。”李振升舒緩了一下手臂,這才發現自己一直下意識緊繃著雙臂。一隊娘子軍的兵士從旁經過,帶隊小校遠遠地憨笑點頭致意。李振升掃了一眼這隊兵士身上沒帶什麽太顯眼的物件,也就板著臉擺手讓他們走了。

    注意到這些兵士看向己方的眼神,李振才嘿然出聲:“這幫崽子倒是不怕咱們了。”

    李振升搖搖頭說道:“該怕依舊怕,隻是不那麽恨了。你看斷頭石今天的態度還不明白嗎?”霸下營凶猛善戰,卻是一直對內施威。直到昨日攻城大戰,霸下營凶威畢現,卻是讓敵人碰了個頭破血流。

    踏雲梯,城頭先登!城樓鏖戰,霸下守若玄龜,硬生生紮在城頭一個多時辰!城內守軍緊急調動,數次反攻都沒打退霸下營。若非城門早被堵死,娘子軍早已破城。刀斧營一度攻占了城牆,可也被隋軍堵在了城牆上,再難推進。

    金汁潑灑,飛矢漫天,霸下大旗終被染成血色!李家族人盡皆掛彩,重傷數十人。就連李振興都中了流矢,昏迷不醒。然而還站著的百餘人血腥之氣裹身,殺戮之氣衝天而起!李振平雙目赤紅,人近癲狂。眼看隋軍援軍湧來,慢慢憑著人數優勢緩緩反攻回來。李振平狀若瘋魔,指揮族人堆屍成牆,堵住了登城之階!而後火油焚屍,拋屍開路!

    如此行徑,敵我雙方全都嚇傻了!眼看著李家族人五人一組,兩力大者持丈八長矛,兩人掛屍於長矛上,一人潑油點火,由持矛者甩矛擲出!

    城下隋軍多是臨時召集訓練的民兵,那些兵器拚拚人數還行,哪裏見過這等恐怖場麵,眼瞅著己方戰友的屍體被點燃扔了過來,砸進人群之中。隋軍軍心渙散士氣盡喪!

    此時,因為隋軍將大部分兵士民壯調集到此的緣故,城北兵力吃緊,被李世民抓住機會,揮師猛攻,一鼓破城!

    城西這邊,唐軍破城的呼聲傳來。被召集的民兵終於潰散,李振平雙目充血,麵容猙獰猶如修羅,躍上屍牆,畫戟挑起一具無頭屍骸,點燃之後,頂著火屍,俯衝而下!李廣雄仰天長嘯,聲若餓狼,一把舉起大旗奮力揮舞!霸下營不顧一切,跟著李振平忡了下去!

    城西告破。

    霸下獠牙,猙獰狠厲。雲山上走出來的這幫李家族人,這一次沾血之後,讓娘子軍的將士見識到了何為殺神,何為嗜血。李三娘言辭激烈,以違反軍命之罪,重責李振平!念先登有功,功過相抵。

    而冷靜下來的李廣雄,在營帳中當著眾兄弟的麵,掄起法棍就將李振平抽倒在地。無人敢相勸阻攔。為何如此?

    李家族人下山時與李娘子有約在先,非主帥有險,戰況有危,李家族人隻為護衛,掌軍紀,行軍法。不衝陣殺敵,不要軍功酬勞。娘子軍一路行來,霸下營為了嚴明軍法,與各統領麾下沒少發生內鬥。無論是明火執仗,還是偷襲打悶棍,霸下營來者不懼。在雙方有諾不傷人命的前提下,霸下營得了個營鬥無敵的稱呼。

    這種打出來的威嚴卻始終隻存在於娘子軍內部。且眾將士追隨於女帥麾下,也就甘願受女帥約束,霸下營能打,卻難以服眾,畢竟沒上過陣,沒見過血。將士雖畏,仍恨。隻是無奈雖然不服,可就是打不過。隻能背後吐槽霸下營不敢動真刀真槍,畏死不敢上陣。結果昨天霸下營在全軍將士驚駭的目光中,舉著他們萬年不倒的大旗,瘋子一般追在李振平身後,一路踏著雲梯衝上了城頭……

    正在指揮攻城的丘善誌都趕忙跑回大營詢問女帥這是出了什麽狀況。什麽狀況?

    李振平撞邪了!發瘋了!

    當然這是氣話,實際要怪隻能怪李振平眼神太好,記性也太好,脾氣又太倔。當年初遇洛雲他娘時,山下劫殺分贓那麽大的動靜,李振平怎麽會沒發現。後來遇到楊秀寧被蛇咬時,就猜到了她的身份,隻是沒有多管。本來也沒什麽,可是前日陪女帥在城下巡視,好死不死的,偏偏讓李振平看到隋軍中那個當年殘殺楊秀寧母親家人的將領了!

    李振平想為妻報母愁。李廣雄不同意。李振平如當初違逆他父親執意要下山時一般說出了‘孤身前往,不牽累族人’的話。李廣雄氣的想抽他。李家族人要是能眼看著他獨自冒險,哪來的現在的霸下營。

    就連女帥聽說後,也勸說李振平破城之日不遠,不要逞一時之氣去冒險。結果這話說完第二天,李振平挑了杆畫戟,溜溜達達的走到了陣前,二話不說就衝了出去!李廣雄一看不好,招呼一聲扛起大旗就追了上去……

    於是就發生了後來的城頭激戰。至於仇人,當然沒逃掉,頭不知道掉哪了,屍體被掛在畫戟上點燃,李振平落地的時候斷成了兩半。愁報了,可麵對族人兄弟的死傷,李振平被打的抬不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