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話 非主非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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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冬嗣接了皇命,離開了內裏,心中卻仍舊是戳戳不安。
什麽時候才能在見到“百濟永繼”呢?
歲月如梭,她的年紀這麽大了,身體狀況不知道怎麽樣?
生活在門院冷宮,雖說是與眾人一起,但後宮中的女人怎會是好相處的。
若本來不受寵幸的還罷了,她本受已故的第50代天皇——恒武天皇喜愛,如今與門院冷宮中的女人一起生活,怎麽可能有好日子。
即使嵯峨天皇關注著,雖是衣食不缺,但也未免獨自孤單一人,隻怕也是受盡冷言冷語,心中抑鬱,想必是度日如年。
藤原冬嗣想到此處,心中悲戚,不由得眼中垂淚,他馬上伸手,用衣袖將眼角的淚水擦去,用力吸了一口氣,努力調整自己的情緒。
這個時候,已是黃昏,秋天天氣冷,天色也黑得快,經曆了正子內親王被襲擊一事,內裏人人自危,這個時刻院中一個人影也沒有,大家都躲在宮內不敢出門。
幸好沒有人看到,否則從四品的冬嗣大人在禦園中哭泣,這事傳出去自己就臉麵掃地了。
“這個時候可不是悲傷痛哭的時候,太多太多的事要應付,嵯峨天皇的皇位坐不穩,自己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想到此處,藤原冬嗣加緊了步伐,急急向宮外趕去。
藤原冬嗣與桓武天皇的妃子有何關係呢?
藤原冬嗣為何為了“百濟永繼”而痛苦落淚?
“百濟永繼”既然是桓武天皇的寵妃,為何不能留在宮中要留在門院冷宮呢?
連嵯峨天皇都沒法讓她離開門院冷宮,她的身份到底有何特殊?
為何嵯峨天皇對她心中內疚呢?
這些都是後話,大家繼續看下去就會明白。
嵯峨天皇目送著藤原冬嗣離開,看著他暗自垂淚的背影,心中非常難過。
抬頭看看天色,火燒雲紅的燦爛,逐漸將夜色淹沒,昏暗的天色中仍帶著血色般的殷紅。
嵯峨天皇心中湧起一句話:“真是不祥之兆。”
“今晚風雨就要來臨了吧!”,嵯峨天皇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回去。
殿內掌侍菅原閑子已經備好了飯菜。
嵯峨天皇一邊吃一邊沉思,菅原閑子不敢打擾,靜靜的侍候著。
忽然嵯峨天皇問道:“阿閑,你說人在什麽時候戒備心最低?”
嵯峨天皇並沒有抬起頭,不知道他臉上是如何的表情。
掌侍菅原閑子跟在嵯峨天皇身邊多年,知道每當他叫自己“阿閑”的時候,其實天皇心中已經有了決定,而叫自己“閑子”的時候,則是天皇最輕鬆隨意的時候。
菅原閑子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天皇陛下的問題,讓奴婢想想,奴婢愚笨,說錯了天皇不要怪。”
“好,你說來看看。”
菅原閑子作出一個思考的樣子,然後說道:“奴婢認為,人最沒有戒備心的時候應該是洗澡的時候,還有就是與愛侶一起的親密時候。”
“哦?為何不是睡覺的時候呢?”
“一般人會認為是睡覺的時候,但是睡覺的時候,其實人的警覺性還是很高的。”
“是麽,睡著了還很警覺麽?”
“是的,天皇陛下,就像奴婢,隻要是奴婢當值的日子,就會很警覺,絕不會輕易睡著。即使睡著了,隻要有一丁點動靜也會馬上醒來。”
“閑子,你這是變著法子在向我,讚你自己啊!”
嵯峨天皇哈哈一笑,菅原閑子緊張的心也放下了,跟隨著天皇的笑聲,微微一笑,說道:“天皇陛下說笑了,閑子是最忠心的,當值的時候怎麽睡得下。”
東瀛的女子笑的時候都不可以露齒,因此菅原閑子用衣袖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笑得彎彎的杏眼。
嵯峨天皇笑著抬起頭來,說道:“那,你是說,你聽到了很多……秘密……”。
菅原閑子看到嵯峨天皇帶著笑意的臉,想到他話中有話,登時臉上一紅。
後宮內裏的女子都有一定身份,能成為掌侍在嵯峨天皇身邊伺候,菅原閑子的樣貌不可能不漂亮。
嵯峨天皇以好女色出名,這麽漂亮的女子一直在嵯峨天皇身邊,竟然沒有成為嵯峨天皇的人,實在令人好奇。
嵯峨天皇說道:“閑子啊,你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我若將你納入後宮,某天你若失寵了,定會將我的秘密說出去,那時我該如何是好呢?”
菅原閑子聽到此話,反而沒有高興的心情了,她收起笑容,說道:“奴婢並不知道天皇陛下的什麽秘密,知道秘密的人終歸都逃不過一死。奴仆也不願做陛下的女人。若做了陛下的女人,想見陛下一臉也難啊。況且陛下心中早已有所屬,奴婢不願意自己的ài rén心中愛的是別人。”
“好一句心有所屬,你知道的秘密還真不少。”,嵯峨天皇的語氣中半帶責怪,半帶嬉笑。
菅原閑子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連忙辯解,說道:“天皇陛下恕罪,奴婢隻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
嵯峨天皇哈哈一笑,說道:“什麽一時情急,口不擇言,你分明是在吃醋。”
菅原閑子被嵯峨天皇這麽一說,一時之間,無法辯解,唯有說道:“我哪有。”
“那你是為何情急?你的情是什麽情?”
“我……”,菅原閑子被嵯峨天皇問得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嵯峨天皇說道:“怎麽啦,因為‘文子’吃醋了。”
聽了這話,菅原閑子振振有詞的說道:“我怎麽會因她吃醋,為一個小小的宮人?陛下連日來都沒法安然入睡,非要讓自己身心俱疲,才能睡得著,這就是陛下寵幸‘文室文子’的原因。”
“胡說,我若是要睡得著,可以找其他夫人,為何要選‘文子’?”
“因為大家都人心惶惶,沒法好好侍候陛下,而文子與陛下心中都有傷心事,便借此刻互相慰藉。所以現在隻有文子才能令陛下放鬆。”
嵯峨天皇的心事被菅原閑子說中,看來這後宮內裏,最了解嵯峨天皇的隻有她。
“隻是……”,菅原閑子欲言又止,頓了一頓,看到嵯峨天皇正望著她,感到這事終是瞞不下去的。
歎了一口氣,很小聲的說了一句:“她回來了。”
她說的聲音雖小,嵯峨天皇卻是聽見的,心中赫然明白菅原閑子,口中所說的“她”是誰,不由得心中一震,為了確認自己所想,追問道:“你說的是誰?誰回來了?”
嵯峨天皇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可是聲音仍禁不住的帶著抖顫。
菅原閑子一字一句的說道:“還有誰,就是你緊張的那個人。”
這次從她的語氣中,的的確確可以感受到——帶著無奈。
聽到閑子說自己緊張,嵯峨天皇馬上調整自己的情緒,說道:“我哪有。”
“是嗎,天皇陛下真的不緊張嗎,聽聞她們遇到襲擊了。”
“什麽?襲擊?有傷到嗎?”嵯峨天皇一把捉住菅原閑子的手,以最關切的眼光望著她,急切的詢問,顯然是緊張不已。
菅原閑子看到嵯峨天皇的瞳孔在放大,從手掌中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在加速。
“沒有人受傷,天皇陛下何必如此緊張。”
嵯峨天皇知道自己方才緊張得失態,連忙放開菅原閑子的手,說道:“我還是過去看看她。”
說著,便欲站起來。
菅原閑子沒好氣的說道:“不許去。現在已經入夜了,外麵不安全。空海大師還未回宮,你哪裏都不許去。”
菅原閑子越說越生氣:“你還說不緊張,她這麽對你,你還去看她。我就知道她回來,這後宮內裏必定多事了。她就不該回來。你偏要接她回來。如今好了,害了她,也害了自己。朝堂上的大臣們怎麽肯放過她,這次好了,等著讓她進門院冷宮吧。你今晚若再去看她,隻怕就不是進門院冷宮了,你這是要害死她。”
嵯峨天皇被閑子一番話,說得無言以對。
菅原閑子得理不饒人,繼續說道:“好吧,方才才說要收我入後宮,剛才誰個說自己沒有心中所屬?”
嵯峨天皇剛想辯駁,菅原閑子卻不給他機會,說道:“我並沒有說是‘她’,陛下的心隻在‘橘嘉智子’夫人那裏,不是嗎?你若是要去‘橘嘉智子’夫人那裏,我不反對,而且還會陪陛下過去。”
兩人說著說著,對話非主非仆,已經不像是一對主仆。
這後宮內裏,到底誰是主?誰是仆?
菅原閑子拿起筷子,一手塞到嵯峨天皇的手中,說道:“現在天皇陛下還是先吃飯,還有很多政事等著陛下處理的。”
如此嬉笑、怒罵,看來他們的關係早超越主仆。
在這後宮內裏,漂亮、有身份的女子很多,聰明的女子也不少,不貪心,不存野心的卻不多,這就是菅原閑子存在的價值。
嵯峨天皇仿佛拿菅原閑子沒辦法,他從來就是對女人沒辦法,看那天在紫寰殿上被一眾嬪妃拉扯著,就知道他對女人沒辦法。
嵯峨天皇歎了口氣,無奈的拿著筷子,卻又怎麽吃得下呢。
“不吃飯可不行,不吃飯沒力氣,快吃!空海大師又不在,萬一有事怎麽辦?”菅原閑子向嵯峨天皇碗中添菜。
“對啊,陛下不會想去橘嘉智子夫人那裏的”,菅原閑子喃喃自語,“會觸景生情。”
“奴婢去傳文子過來”,菅原閑子轉身向殿外走去。
“阿閑,順便去備水,我要洗澡,傳文子過去侍候。”嵯峨天皇忽然冒出這句話。
閑子還未反應過來,順口答道:“是!”
隻聽到嵯峨天皇繼續說道:“你快去傳令,然後回來侍候我吃飯。”
嵯峨天皇變得真夠快的,他是什麽葫蘆賣什麽藥?
這二人非主非仆,關係也夠撲朔迷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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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原閑子:曆史上並沒有留下詳細記錄。但她是唯一在嵯峨天皇史上留名的掌侍。在桓武天皇、平城天皇……等其他天皇史中,都沒有留下掌侍的名字。她到底有什麽特別的地方,能千古留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