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沒，老林家那小子是文曲星下凡哪！”

    “據說隨便拿本什麽書給小林夕，那小子看一遍就能全記住，這得多妖孽啊！”

    “老秀才說了，那叫過目不忘。秀才還說，今年院試小林夕考個秀才沒一點問題，到時候咱村可就有倆秀才了。甚至秀才說就是讓林夕去參加鄉試中個舉人都問題不大。那可是舉人老爺啊！嘖嘖嘖，我看林家要大旺啊！”

    “唉，俺家孫子咋就沒這本事呢？”

    “切，就你家那孫子？每天就知道偷看李寡婦洗澡。屁大點不學好，我看就是個刨土坷垃的命！”

    頓時一陣哄笑。

    一時間林夕過目不忘、出口成章的事成了村口小橋邊每天曬太陽的一群老頭百聊不厭的話題，胡家莊出了個文曲星下凡的小神童一事更是很快傳遍鄰村上下。有人懷疑，有人激動，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感歎，還有人暗暗詛咒林夕喝水噎著、走路摔著、最好睡一覺就變回普通人。更有有心人絡繹shàng mén刻意交好林家，有東拉西扯攀交情的，有七縐八扯攀親戚的，有把自家閨女誇成一朵花想和林家攀親家的，不一而足。

    這些林夕都不知道。他雖然對自己家由原來的門可羅雀突然變得門庭若市感到不解和好奇，但並沒多關心。大人的世界很複雜，林夕不懂也不想懂。他依然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樂此不彼。

    堅持不輟的靜坐洗心讓他心境安樂祥和，每天精神奕奕，渾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夢幻寶典又給他打開了一扇光怪陸離神奇莫測的大門，讓他看到了另一個不同的世界，神魂強度更是與日俱增；五虎群羊鞭的不斷練習則讓他的身體越來越靈活和協調，一根小小的六道木鞭杆仿佛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揮舞起來神出鬼沒、如臂使指；各種書籍的博聞強記，又讓他的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很多時候觸景生情，往日許多不解處豁然開朗，佳詞妙句時湧心頭。林夕覺得自己很忙，很充實，很快樂。

    直到老秀才shàng mén。

    老秀才是來勸說老林的。他和老林談了很久，苦口婆心地勸說老林一定要讓林夕參加今年的院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信誓旦旦地說林夕非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還說小小的胡家莊塘小水淺，根本不是林夕發揮的天地。規勸老林千萬別錯了主意，耽擱了林夕的前程。最後他如願吃到了心念已久的林家烤兔，滿嘴酒氣，心滿意足地走了。

    當夜晚飯後，老林和林母留住了林夕，把老秀才的話一說，詢問林夕的意見。

    這一點上老林和林母兩口子還是比較民主的，關鍵是他們覺得自家夕兒又聰明、又會修煉，不僅不尿床了，還變得懂事了，也相信了自己孩兒就是文曲星下凡，不是一般人，所以覺得自jiā bǎo貝兒子長大了，並沒有給林夕直接做主，而是讓林夕自己拿主意。

    林夕也有點心動，有點小小的膨脹，有一點點飄飄然。畢竟林夕還不滿十一歲，這麽大的孩子，誰不想聽誇讚？誰不想聽表揚？誰不想聽好聽話？何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那是多大的yòu huò？對於祖祖輩輩都是農民的林家那絕對是破天荒的風光事，想想官服加身、前呼後擁、一言九鼎、威儀四方那情景，說不激動、不動心肯定是假的。

    不過林夕並沒有急於做決定，他和父母說要好好想想，其實是想問問老頭的意見，聽聽老頭怎麽說。人老成精不是白說的，老頭活了那麽久，看事情自然是看得更加透徹。而且老頭如今在林夕心中的位置已是無人可以替代，他無條件地信任老頭，毫無理由地覺得老頭不會害他。

    “老頭，老秀才說俺是文曲星下凡。俺厲害吧？”林夕有點小得意。

    “你那本事是你自己天生就有的？多記了幾本書就得意了？就算真是文曲星下凡，那也是下凡了。什麽是下凡？再厲害也是凡！老夫看你是桌子底下放風箏，出手就不高。眼界咋就這麽窄呢？唉！”老頭毫不客氣地潑涼水，還故意長歎了一聲。

    林夕有點傻了，諾諾問到：“那，俺還要不要參加院試？”

    “八股文章，狗屁不通！升官發財，過眼煙雲！你說呢？”老頭並沒有直接回答，卻是反問了他一句。不等林夕作答，就又兀自說到：“老夫當年一靈不滅，占了樹身一修數百年，就說說樹吧。”

    林夕有點懵，趕不上老頭的思維跳躍，不知道怎麽說著自己咋就又扯到樹上去了，皺眉不語，凝神靜聽。

    “大千世界，有樹萬萬千千，不可知其數也。但你可知，為何有樹筆直向天？為何又有樹屈曲虯結？”

    林夕急得直挖腦袋，這問題他哪能回答上來？

    “樹身筆直者，蓋因其目標明確，心誌堅定，一心向上，不為眼前景色所惑，不為枝頭亂花迷眼，幾十年如一日地堅持下來，雖也有小枝旁伸，但主幹上進之心始終不移，終於扶搖而上，看到了一片廣闊天空；屈曲虯結者，或本就沒有目標，活一天算一天，長到哪算哪，整日間渾渾噩噩，隨波逐流。或今日喜陽，明日好陰，一時貪花，一時戀草，無有定性，一會往東長，一會向西伸，自然曲裏拐彎，不得成材。”

    林夕一邊聽一邊想一邊暗暗點頭。

    “所以在老夫看來，你之所以困惑，是因目標不定、方向不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那你首要之事，是先讓自己的心靜下來，然後好好想想，你想要的是什麽？”

    “一個世俗凡人，即使保養的再好，也不過區區百十年矣。在你之前，曾有多少人，為了江山、權勢、財產、女色，整日魂牽夢繞，拚得你死我活。可是到如今，除了留下一個墳頭又留下了什麽？你再抬頭看天，茫茫宇宙，有多少星星密布期間，小如螢火。而你所在，與之相比甚至不及螢火。你在其上，比之螻蟻尚且不如。告訴老夫，你想要的是不是功名利祿、升官發財？是不是高官厚祿、一世榮華？是不是萬人景仰、富貴逼人？然後看著自己身邊的父母親人兄弟友朋一個個在你麵前無奈地老去，最後變為一捧白土？而你自己最終也隻能是作一個凡人，無奈地看著身邊的榮華富貴、手裏的金銀財寶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然後化為一副枯骨？“老頭的聲音開始變得分外嚴肅。

    林夕大汗淋漓，渾身盡濕。想象著自己看著父母在自己麵前變得滿臉皺紋、彎腰駝背、一身是病、越來越老，最後生離死別，而自己卻無力改變什麽，心裏就是一揪，針紮一樣的痛。要修煉、要長生、要強大、要保護親人、要從根本上改變這一切的念頭從所未有的堅定。拳頭漸漸撰緊，眼神不再漂移，一顆心逐漸安然。

    林夕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雖然更艱難、更莫測，甚至不會被普通人所理解，更有可能被恥笑，但林夕很肯定地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麽，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目光更加堅定。

    把自己的想法和父母一說，原想著父母肯定不好理解，須要費不少口舌勸慰。沒想到卻完全不是這麽回事。也隻是林母略有遺憾，老林甚至還開玩笑地說，要等著他的寶貝兒子一人得道後全家跟著雞犬升天。仔細問過，才知道一來是二老已經見過“神仙”，見自己兒子能修煉，自是充滿了期待；二來是倆人經過一段時間的靜坐，都覺得神清氣爽，頭腦清醒，耳聰目明，四肢柔暢，身體大好，最近更是樂在其中，欲罷不能。尤其是聽說修煉可得長生，更是心向往之。一家人開心大笑，自此不再提院試的事。

    和老頭一番交談，林夕如醍醐灌頂，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卻覺得身上好像有一層束縛自己的什麽東西被打破了，身心愉悅，一身輕鬆，向道之心更堅。再靜坐修心時，已是輕輕鬆鬆地就能保持本心清淨，遠離外境，不為塵俗所染，心不動，不著物，無知無覺，回歸“靜”之心體。

    兩個夢境同開已不像從前那麽費力，甚至勉強能開第三個。於是一個繼續練習體悟五虎群羊鞭；一個暫時無書可看就找老秀才借了本字帖照帖臨摹，開始練字；另一個則小心翼翼地對村裏的貓貓狗狗偷偷下手，當然驢馬雞兔也不放過，屢屢嚐試拉入夢境中。這次林夕吸取教訓，不敢再對飛在空中的動物出手了，害怕慘案再次發生，害了人家性命。

    林夕是樂在其中，村裏的牲畜家禽卻是遭了殃。它們實在搞不明白為什麽突然間就不能動了，然後好像到了另一個地方，見到了另一個林夕，神神叨叨和它們說話。不明白所以害怕，一待林夕手下留情放其離去恢複自由，一個個雞飛狗跳沒命逃離，以後商量好的一般一見林夕就有多遠跑多遠。林夕很無奈，卻毫無辦法，因為再沒遇到一個可以和他在夢境中說話交流的。

    是不會？還是不敢？林夕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