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央的眼前一片黑暗。

    沒有光，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感覺，隻有黑暗。

    有聲有光有色的世界太過繁雜，打擾了他的思維。在這片一無所有的黑暗中，他終於能夠靜下心來，好好想想自己的問題。

    紀央的記憶開始恢複。

    一段段帶著飽滿的色彩、聲音、觸感的記憶飛快浮現著，那些記憶是如此鮮活，以至於紀央以為自己是昨天剛剛經曆過的一般。在這段記憶裏，他是在地球長大的氪星人，吸收太陽光的能量就可以擁有爆星的實力，他內褲外穿，胸前還有一個s符號；在那段記憶裏，他是一隻從石頭裏蹦出來的猴子，他為求長生出海學習仙法，他上天入地大鬧天宮，他自命齊天大聖；還有一段記憶裏，他是個武術家，也是個革命家，在那戰火紛飛的年代裏，他為祖國統一而南征北戰，有著“軍道殺拳”的稱號；又有一段記憶裏，他是大世家之子，一生榮華富貴卻不喜功名，在一群女子之間輾轉，最後卻沒能與相愛的女人在一起，最終看破紅塵出家……

    但這不是他的記憶。

    不是紀央的記憶，不是方宇的記憶，甚至都不能說是記憶。因為紀央的記憶和方宇的記憶可以很輕易地梳理下去，沒有自相矛盾，沒有片段零碎。從這兩條完整的記憶裏，可以找到其他所有所謂“記憶”的影子，來自於影視、文字、傳說的影子。那不是記憶，隻是虛假的故事罷了，是他自己編出來並企圖讓他自己相信的記憶。

    那麽，“自己”是誰呢？

    自己編出故事並企圖讓自己相信，可是自己是誰？是紀央？是方宇？

    所有虛假的記憶在消退，所有用故事吹起來的泡泡在破碎，紀央和方宇哪個是“自己”這個問題還沒有結束，記憶的大清洗已經完成了。完整的記憶鏈，隻剩……三條。

    怎麽會有三條？難道第三條記憶鏈才是“自己”？第三條記憶鏈在思緒間緩緩展開。

    那是很長的一條記憶鏈，也是很短的一條記憶鏈。

    長長的一條記憶鏈展開，九成九以上的部分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人，隻能隱隱約約看到，那一個叱吒風雲的偉岸身影，縱橫的魔君，不死的邪王。而剩下的一點點鮮活記憶，是從黑暗開始的，然後，是一個麵容木訥的中年漢子，驚恐的叫聲，手腳並用的奔爬，隨之記憶的視角裏中年漢子消失，或者說“成了自己”，然後是更鮮亮的色彩，人，物，然後又是黑暗。

    模糊的“前世”記憶與清醒但迷茫的“今世”記憶，因為“今世”記憶的迷茫，所以才要設法去尋找“前世”記憶，哪怕是再踏入那片黑暗也要尋找到，然而再踏入黑暗的結果卻是永久留在黑暗中，記憶的最後一個畫麵，是那鋪天蓋地覆蓋下來的“意識之海”。

    這不是“自己”，這是外來的存在，這是王誌的記憶，或者說，是那個“奪舍”王誌的不知名存在的記憶。

    外來的記憶沒有存在的意義。於是第三條記憶鏈展開之後徹底崩散，但並沒有如同虛假記憶那樣消失，而是化為無數粒子填充入另外兩道記憶鏈中。

    這個時候，無邊黑暗中有聲音出現了。

    “大道若衝，衝以歸虛，用虛若存，存而不盈。載營魄以天心，微妙玄通，是謂天心不死，以成玄牝，是以天地久長，湛兮不自生……”

    這是《天心不死訣》。

    聽到這聲音時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沒有原因，那是王誌記憶中最深刻的東西，是他蘇醒的那一刻就牢牢記在心裏的東西。

    “虛極守靜篤，歸根複命，常明歸其根……”

    那黑暗虛無中唯一存在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回響著，聲音愈加宏大，又愈加縹緲，似是佛陀講經，當頭棒喝讓人醒悟，又似老君講道，大道晦澀令人難解。意識逐漸被吸引過去，全副心神沉浸入其中，於是之前所想的，什麽“自己是誰”，什麽紀央什麽方宇的，通通被扔到一邊去了，這就是“聞道者，忘乎所以然”。

    “方有十方寂滅，為十絕，歸九宮，演八卦，點七星，成**，化五行，列四象，收三才，納兩儀，當一氣混元，是曰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歸之若一……”虛空中，終於發出另一個聲音，帶著頓悟的欣喜，帶著釋然的自在，兩條記憶鏈在這一刻不再是兩條平行線，開始彎曲，糾纏，從某一個點開始，融合成為一條線，兩道起點不同的線，終於歸為同一個點，那個點，就是紀央，或者方宇，同時醒來的那一刻，是兩個舊生命終結與一個新生命起始的那一刻。

    “原來從一開始，dá àn就已經給我了。可笑我還迷茫徘徊，至今才得真正明白。”終於穩固下來的新的人格，不是以前的方宇，也不是以前的紀央，他是一個真正的統一了方宇和紀央，不再迷茫的“自己”，不過現在，還可以繼續以紀央來稱呼。

    真正的人格確定，問題解決，黑暗開始褪去，精神與**統一，一切感覺重歸……

    水，上下左右都是水，紀央被水包圍著，他的身體一動都不能動，在水中漂浮著，凝滯著。

    之前紀央為了解決自我混亂的問題想出兩個方法，並設下程序，兩個方法交替進行，當一個失效時另一個會自動啟動。當王誌意識進入紀央意識海中時，第二個方法被強行終止，這時候第一個方法重新啟動，遵循程序與命令指令的虛擬人格重新設計好並應用的那一刻，是眾人聚集在大門前之時，虛擬的人格仍舊執行之前“不允許他人進入門後”的指令，與眾人展開激烈的廝殺。被打飛沉入水底。異獸白夔出現後不久，正大發神威之際，紀央“蘇醒”了。

    即使是蘇醒之後的紀央，也已經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力，全身神經癱瘓，各組織器官從內而外破壞地一塌糊塗，全身冰冷與死屍無異。實際上紀央現在確實快死了，全憑著最後一口真氣吊著命，這口真氣一泄，他立即就會徹底死去，魂歸天外，至於會不會再來一次穿越，誰也不知道。

    正是這個時候，白夔被斬斷額上的玉角，發狂至死，一頭跳入池中。巨獸的軀體直直下沉，正好落在紀央身旁，在水下攪起的水流倒把紀央帶著翻騰浮沉，反落在巨獸身上。這般巧合，成了紀央的一線生機。

    如果說石壁上的十門武學盡是直指武學本源的絕世武功，那麽四大奇書就是把武學本源明明白白說清道明的神功天書。《天心不死訣》是武林中古往今來武學最高成就的四大奇書之一，其核心真意隻有兩個字：不死。

    試問天下誰人能不死？任你風華絕代，傾國傾城，最後不過白骨骷髏，黃土一抔。古往今來代代皇帝，雄霸絕巔之輩，為追求不死求仙問藥，縱古絕今，隻問一句：可得長生否？

    傳說把《天心不死訣》修煉到巔峰便可長生不死，傳聞《天心不死訣》的創始者便是長生不死神仙人物。隻是曆史上代代修煉《天心不死訣》的人，不乏天縱之士武學奇才，卻無一人能真正把這門玄妙的武學參悟通透，也自然無一人能長生久視。

    隻是修煉《天心不死訣》者雖無一人能長生，卻都是雖不能不死而不易死，生命力強盛，重傷易愈，重病易祛，如草木頑強，生機不絕。

    王誌確實會《天心不死訣》，他渡入紀央體內的內力也是修習《天心不死訣》得來的，最是綿綿不息，生機不絕，即使隻有一口真氣吊住性命，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消散的。正是這時紀央又得了《天心不死訣》心法精要，催動起來，那口精氣立即隨之而動，如死水變活泉，運轉開來，逆奪周圍一切可以回天救命的天地造化。

    異獸白夔，天生地長，活命千年亦非難事，一身生命之力最是精粹，它活著時還可以自身之力鎖住生命精華使不外泄，此時身死，精純的生命力盡皆消散回歸天地。偏在這時，有一個求生的紀央，有一部求生的《天心不死訣》，造化如此，滾滾生機隨著功法運轉湧入紀央體內。

    那一點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終於得以漸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