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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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了,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上學路芹兒能看到各式各樣的野花綻放。上三月份的時候,爺爺來過一次,送了一百元,說是剛毅來信了,在廣州的工廠裏工作,開工資寄來的。姥姥姥爺都很高興,芹兒放學回來聽說了,心情喜悅不已,爸爸有工作了,爸爸還記著芹兒!這以後,七月份爺爺又送過一百元來。其後,剛毅雖然節衣縮食繼續往家寄錢,可是錢都被奶奶一家人挪用了。
姥姥、姥爺生活困難,兩個小舅舅常年不給錢,在煤礦工作的大舅舅和後麵的弟妹是同母異父的,平常不過來,一年給他們點油鹽錢,大姨在縣城日子也過得局促,偶爾來看父母,會帶小禮物。
姥姥、姥爺自然沒有錢給芹兒買衣服穿。天漸漸熱了,芹兒仍沒有新衣服穿,孩子個子長的快,往年的舊衣服已經不能穿了,姥姥把幾件衣服改改,拚湊起大的衣服給她穿。她穿在身上,怪模怪樣,同學們都嘲笑她,她更加自卑,不願多和同學玩。
家裏過得緊巴巴的,夏天裏,往年爸媽省吃儉用也要給她買冷飲、西瓜。今年,她就沒有吃過冰棒,也沒有吃過西瓜。有一次,大姨來家看姥爺,買了個西瓜,兩個舅媽聞訊也帶著孩子來了,大家七手八腳地吃了,也沒有人讓她吃。眼巴巴地看大家吃完,芹兒不敢上前吃,也不敢做聲,後來姥姥喊她收拾瓜皮,她就把瓜皮端出來。她真想吃西瓜,眼看家人不注意她,實在忍不住把別人吃過的瓜皮貪婪地吃個幹淨。鄰居二狗的老婆看了都很心疼,就把家裏切開不吃的一個半生的西瓜送了一半給她,她一會就把瓜吃的幹幹淨淨。
麥收季節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兩個舅舅在建築工地忙,掙點活絡錢貼補家裏,晚上才顧得上自家的莊稼,父母的莊稼就沒有時間去收。這個時節,莊稼已經熟透了,暴雨隨時會到來,一下暴雨,麥子就會爛在地裏,這個當口當地叫做龍口奪食。兩個老人家急了,帶著幼小的芹兒去收秋。芹兒小小年紀成了主要勞動力,手腳被麥茬刺破多處,滿手是血,姥姥用黃土搽搽,她接著幹活。架子車也由芹兒來拉,小小的人兒吃力地拉著車子,外麵的人隻能看見滿車的麥子,看不到人。她常常累得喘不過氣來。
好容易把麥子收到場上,請人脫好粒,還要把麥粒運回家裏,用麥圈放起來。又怕雨天麥子捂壞了,遇到晴天還要把麥子弄出來晾曬。
忙完家裏的活,姥姥還讓她到附近地裏拾麥子。麥地裏有些麥穗丟在那裏,主人沒有時間去拾麥子,就給了別人家婦孺機會。
麥假裏,她一早出去,餓了吃點涼饃饃,太陽出來了,天氣很熱,帶的水喝晚了,就喝溝裏的水。一天下來小臉曬得通紅,手臂都脫皮了。中午還要在陰涼地方,把麥子揉出來。到了晚上,她一人能拾半竹籃的麥子,姥姥誇她能幹,說:麥子賣了給你買件花褂子穿。她有些不好意思說:有錢還是給姥姥治病吧,我的衣服還能穿。
一直到開學後,下午放學後,她還會去拾麥子。有時跑遠了,挎著大竹籃回到家已經晚上**點鍾了,又累又渴又怕,真難為她小小年紀。
暑假裏,清早起來,芹兒去柳樹下撿知了的外殼,那是中藥,匯集了一籃子就賣給診所,一次能賣兩塊錢,夠家裏吃上一個月的油。
後來聽說山上的蠍子可以賣,她就跟著男孩子們上山,帶著頭和小竹籠。蠍子喜歡陰涼,掀開石塊,往往會有紅通通的蠍子伏在那裏。可是這毒物會咬人,不小心還會有危險。芹兒早我早忘了害怕,一個個去逮住,放在籠子裏。
蠍子也賣到診所,李醫生看她可憐,從來不扣她的錢。賣到錢的時候,也是孩子們最高興的事情。芹兒的鉛筆盒早壞了,隻剩下一半,她給自己買了個個新鉛筆盒,作為獎賞。小表姐到奶奶家,看到她有新鉛筆盒,很不服氣,就把自己的舊鉛筆盒拿來強行換走。芹兒也沒有生氣,有了鉛筆盒用就好。
這個營生是個危險的活,有個帶頭的男孩子,有次掀開一塊大石頭,下麵卻是一條劇毒的蝮蛇,他被狠狠咬了一口,當時就不行了,孩子們找到大人,把他送到醫院,治了一個月才好。經曆了這件事,小孩子們都害怕,但是到了第二天,大家不約而同地依舊去捕捉蠍子,隻是謹慎些。芹兒有次左手也被一隻蠍子咬了一口,鑽心的痛,手背很快腫起來,傍邊的夥伴支招,有的說去診所,有的說找點人奶泡著就可以了。芹兒跌跌撞撞地回到姥姥家,恰好二狗媳婦在奶孩子,芹兒痛的說不出話來,比劃著要奶,二狗老婆看她的情形是被蠍子咬了,給傷口滴了幾滴奶。芹兒就回到家躺著,傷口一陣陣地痛,她心裏害怕,晚飯也沒有吃,第二天才消腫。賣蠍子的錢,芹兒給了姥姥一部分,其餘的用於支付學費了。
秋收季節,她又成了家裏收秋的主力。隨著姥姥姥爺忙前忙後,忙完家裏,就跟著別人孩子到附近去拾莊稼和洋蔥、土豆。
為了拾洋蔥她要跟在大孩子們後麵跑十多裏地,到城郊的蔬菜隊去。來回一趟二十多裏,還要挎著沉重的竹籃。回到家,吃著姥姥炒的洋蔥,她很開心。
為了改善生活,姥姥又飼養了十多隻鴨子,舍不得喂飼料,每天早晨吃飯前,讓芹兒拿著爪鉤、鐵皮盒去到地裏刨蚯蚓,開始芹兒怕,回到家惡心的吃不下飯,時間長了也習慣了。
10月的時候,剛毅那次到虎門玩,也給芹兒買了幾套衣服寄回來,爺爺這回托人捎回來了。那都是夏天、秋天穿的單薄衣服,還被兩個妗子拿走一半。
盡管如此,芹兒的學習沒有落下,她象媽媽那樣善良,也有爸爸聰明的基因,繼承了爸爸刻苦好學的好習慣。她的成績在班上穩居前三位。
轉眼到了冬天,姥姥家還是沒有錢給她做新棉衣,芹兒穿的還是舊棉衣。舊棉衣太小,隻能勉強穿上,棉花也冷硬,一點也不暖和。班上有的女孩穿上了新買的輕暖的羽絨衫,芹兒心裏羨慕的不得了。她的鞋子也是舊的,小了,不合腳,也不暖和。
學校上晚自習,寒冬天氣,屋子裏比外麵還冷。棉鞋踏在冰雪上都潮透了,她穿著潮透的鞋繼續上課。別的孩子都有手套,有的還是皮手套,她隻有往年的舊手套,早就戴不上了,她把手套拆了線,自己用竹針打了個簡陋的手套。很快手腳都凍腫的象饅頭,後來又爛了,又癢又痛,往外流黃水。作業本子上都是一片一片的huáng sè的印痕。
如今,她知道了爸爸在廣州打工,知道爸爸疼她,也知道爸爸是個自強上進的人,肯定會回來找自己。盡管日子很苦,但她心裏充滿了希望,整天盼望爸爸回來。直到有一天,天從人願,爸爸帶著禮物從天而降。
剛毅聽到這些,心裏沉甸甸的,不停地搽眼淚。他沒有想到父母親會這麽絕情,對自己的親孫女的死活都不顧。這且不說,自己舍了命掙來的血汗錢寄來要養活女兒的救命錢,卻又被父母無故挪作他用,這是外人也做不出來的!他也痛恨孩子兩個舅媽的狠毒,埋怨孩子姥姥姥爺的軟弱。他鄭重地感謝了二狗兩口。出了二狗的家,他又去村裏的診所,李醫生見了他很熱情。這裏病人所,他拉著李醫生的手,說:“李醫生多謝了,我家芹兒這兩年多虧你的幫助,年後請你吃個飯,我們再聊。”
回到家裏,他變得沉默寡言,不想理睬家裏人,不想和他們交流。
晚上,單獨和女兒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問女兒這一年多的生活,女兒一個勁地寬慰他說:“爸爸,我很好,姥姥姥爺他們對我都好,爺爺奶奶也好,你不用擔心。”
他歎了口氣,哄女兒睡覺後,自己又失眠了。“有媽的孩子是快寶,沒媽的孩子象根草。”失去了媽媽,父親又遠離,幼小的女兒實在太可憐了!他翻開女兒的課本,很多書頁上都歪歪斜斜地寫著:我想爸爸!你們不要芹兒了嗎?爸媽,我吃不上飯,餓極了!我活不下去了,快回來吧!媽媽,我想你,媽媽你帶我走吧!
他摸著女兒的腳,燙傷的疤痕還在,再看看女兒的腿上被小舅母打的傷口結的疤也還在。他一遍遍吻著女兒的額頭,無聲地哭著,淚水打濕了女兒的頭發。女兒也流淚了,原來她沒有睡著。他問起女兒所受的磨難,女兒邊講邊哭,剛毅也哭,爺倆哭成一片。開始還有所抑製,後來爺倆放聲哭了。
孩子的奶奶在隔壁聽得清清楚楚,歎了口氣,一聲不吭。其實,她並不是個冷酷的人,隻是自幼父母離異,缺乏關愛,飽受冷眼,自己對別人也便少了關心,另外心也粗,有些事情根本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