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麵前的這個人有太多的不滿, 這樣一下子爆發起來，自然就把心裏那些委屈和不滿一股腦的全部吐露了出來, 哪怕這在大人看來, 抱怨的有些任性和不懂事，有些無理取鬧。

    她委屈的抹著眼淚, 說的斷斷續續, 說道那些不公平的地方，尤其哭的更大聲，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那樣：

    “小叔，你根本就不關心我, 沒把我放在心上。”

    他的心裏一定隻有他的病人和學業，隻有他的工作，她不過是個他隻需要順手照管一下的孩子，像是小姨那樣, 隻要按時給零花錢，給她睡覺的地方，其餘一樣也不管，這就是盡到了照管的責任，而小叔黎言川, 他不過是也有和小姨一樣的想法, 隻要她好好學習，當個乖孩子, 不給他添亂, 平安的長大, 結婚生子，就是替父親完成了心願，就是問心無愧。

    她曾經也會天真而感恩的想過，這些和自己有沾親帶故關係的親人們，願意盡一份力，不管是什麽樣子和待遇，她就應該感恩，知足。

    可是在小叔黎言川這裏，她不願意了。

    隨著和他相處的時間，相處的點滴，她成了一個自私的人，變的不再希望他的世界裏還有其餘他要關心的人，她隻希望他還是可以像曾經那樣，會關心她的點滴，親力親為，會把她放在心尖上。

    她哭的很難過，顫抖著肩膀，不公平的訴說也被哭聲掩埋，斷斷續續的衝到他的耳膜裏：

    “小叔，你心裏根本沒有我。”

    這是第一次，她對他發出了不公平的抱怨，他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女孩子，樓道裏隻有一盞昏暗的小燈，女生瘦小的身體被他的身影籠罩住，像個蜷縮在暗黑裏的可憐小貓，那微微抖動著的肩膀，抬手抹著眼淚的可憐模樣，像是紮在心尖上一根尖利的刺，黎言川的心沒來由的揪了一下，抬起手，把那個身影擁進懷裏：

    “誰說我，沒有把你放在心上？”

    這就是國慶她提早回去，采取早戀態度去惹他生氣的原因。

    黎若煙愣住，臉頰猛地撲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那個人身上熟悉的味道一湧進鼻腔裏，心裏的那些煩躁，那些委屈，也像是突然間被這些溫暖覆蓋住，他的聲音，清晰的，有力的落到她的心尖上。

    “誰說我沒把你放在心上，這樣的話，我今天為什麽要生那麽大的氣？”

    如果真的不願意管這個孩子，又何必要時刻的去關注她的生活，害怕她天冷了穿不暖，害怕她吃不好，瘦了，病了。

    這種默默無聞的關心，從他接受她的那天起，又有什麽時候少過半分，減少過絲毫。隻是如果不是今天，他大概一直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對她的關心，比起她的爸爸，的確不夠，甚至很少。

    黎若煙把臉埋在他的懷裏，聽聞他說這話的語氣，使勁的把眼淚全部蹭上去，心裏的氣焰消失了一大半，抱著他，什麽話也不說了。

    黎言川當然是知道她氣消了不少，知道她吃軟不吃硬，又把她貼著臉頰的頭發絲勾出來，別到耳後：

    “黎若煙，我既然決定要好好的照顧你，就會站在長輩的位置去關心你的一切，我沒經驗，很多時候都顧及不到，做的也不完美，惹你難過了，所以我先道歉。”

    黎若煙吸了吸鼻子，繼續把臉埋在他的懷裏，並不怎麽想說話，可是心裏卻一點兒想要生氣的意思都沒有了。

    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誰能做到小叔黎言川這個態度，包容她的所有小缺點，小聰明，以及無理取鬧，她想，這輩子不會再有人能做到了。

    黎言川把她的頭發理順，小姑娘鼻腔裏溫熱的呼吸撲在心上，一瞬間就變得暖洋洋的，他想起剛剛她說的那些話，有些無奈又好笑，扶著她的肩膀，微微彎腰，看著她抬起頭來，露出那雙裹滿了眼淚的眼睛，他問：

    “什麽叫膩歪，我和你啟瑩姐姐什麽關係？”

    黎若煙臉紅了，又抬著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顯然早已沒有剛剛還問她“想要滾去哪裏”的氣勢，溫潤安靜的看著她，好像壓根就不在乎那件事情，黎若煙耳根子有些紅嗎，吞吞吐吐的解釋：

    “你是不是覺得，告訴我你和啟瑩姐姐在一起，我會難過，所以就偷偷的……”到底還是個小姑娘，黎若煙想起那個詞語，臉色更紅，說的有些結巴，“偷偷的……談戀愛。”

    她一直都是那麽想的，所以那天尤啟然突然那麽說的時候，她就覺得像是小叔那麽溫暖的一個人，倘若有一天談婚論嫁，一定也會像最開始小姨對她那樣，總是不好意思，戰戰兢兢，她在小姨家裏，反而事事都尷尬，像個局外人。

    這種想法突然聽到一個孩子說出來，倒是有些難得，黎言川愣了一會兒，想了想，也對，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或許他都害怕她會突然大哭，難過，或者自己躲到什麽地方，離他越遠越好。

    他大概都沒有意識到，原來自己是擔心她的離開的。

    想到這些，他揚起嘴角，抬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聽到她小聲的哎喲了一聲，這才笑起來：

    “如果我有一天遇到喜歡的人了，第一個告訴你。”

    這樣生氣難過了好幾天的原因，被這人簡單的一句話給化解，心裏一點兒脾氣都沒有，再看到他眼睛裏泛起來的笑意，黎若煙的心情馬上就好起來，挽著他的手晃了兩下：

    “我肚子餓了，小叔。”

    ——

    黎若煙的肚子的確是餓了，剛剛這麽大哭大鬧的，費了不少力氣，兩人回了屋子裏，黎言川負責晚飯的工作，而黎若煙依然隻需要負責做家庭作業。

    她對他的手藝向來都沒有什麽懷疑，尤其寫數學作業不怎麽上心的時候，忍不住一個勁的往廚房裏看，那個人不知道在做什麽，整個房間裏都是雞蛋的香味，實在是太餓了，後來好不容易聽到開飯的聲音，幹脆把筆一放，跑去洗了手就在餐桌旁翹首以盼，結果等了半天，隻看到那個人端了一碗麵，放到她的麵前：

    “吃這個？”

    黎若煙以為是什麽大餐，畢竟今晚說的是要帶她去吃飯。

    黎言川拉開椅子坐下去，看她一臉的不樂意和失望，忍住沒告訴她叫了別的外賣，板著臉，說道：

    “我有好幾年沒有吃過我最喜歡的那家小龍蝦了，今天原本要帶你去吃，現在已經沒有了。”

    他故意把語氣說的格外沮喪，眼看小姑娘把重點放到了“他喜歡”上麵，這才皺起眉頭，很難過的說：

    “我不開心，哄你哄了大半天，什麽時候哄哄我？”

    黎若煙知道很多討大人歡心的方法，但是討小叔黎言川的歡心的方法並沒有，她把手背在身後，先試著說了一堆好好學習的話，卻換來黎言川皺的更深的眉頭：

    “空頭支票，沒意思。”

    “呐，小叔你要我做什麽你才能開心？”

    那個人不說話，隻坐在餐桌對麵，抬起食指敲著玻璃桌，看著她。

    他知道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像是以後不和鄭柯一起玩，或者和鄭柯分手這種事情，她必須要親口聽他說出來，但是顯然，壓根沒把鄭柯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黎若煙，完全忘記了，看他一本正經的等著她討歡心，思考了一會兒，大著膽子抬起手，學著他的樣子……

    咚的一下……

    像有人在他的心尖上敲開一扇窗。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把目光落在抬著手指頭的那個小姑娘身上，卻見她仰著嘴角，一臉羞澀的笑著，那雙在燈光下清透的眼眸，泛著水光，有些亮晶晶的：

    “小叔，這樣還生不生氣？”

    當他每次這樣對她，她心裏不管有多大的怨氣和難過，全部都會因此而煙消雲散。

    所以她覺得，這樣他的心情也會變好。

    他並沒有回答生不生氣，就被門鈴響起來的聲音打斷了，黎言川沒站起來，朝她抬了抬下巴：

    “去開門，外賣來了。”

    話音剛落，對麵的小姑娘馬上就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問：

    “是披薩？”

    “你還嫌少？”

    “不不不。”

    黎若煙高興還來不及，像是小時候父親給他驚喜那樣，湊過去啵的一聲，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噠噠噠的跑去開門。

    被那樣柔軟的唇瓣觸摸過的地方，宛若被洛鐵燙過一樣，黎言川徹底愣住，保持著那個動作，愣在餐桌旁……

    他看著那個跑去開門的背影，有些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像是醉了一般，心尖上落下一片柔軟，像是被晚風拂過的湖麵，靜悄悄的蕩起了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