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救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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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下救駕來遲……還望宮主見諒, 別一生氣罰了我這個月的月俸……”說著道歉的話,卻全然沒有道歉的口氣, 那女子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嬉笑的模樣,此刻說著請罪的話, 聽起來卻像調侃一般。

    “可惜我還沒死透, 這次大概又要叫你失望了……嗬嗬……”赫燕霞聽了這毫無誠意的請罪卻不動怒,像是早已習慣這人沒有尊卑的態度,雖然虛弱至極,卻還是一副不以為意的口氣。

    “倒也不覺得怎麽失望,要是宮主每次沒死成我都要失望一下,我這些年怕是除了失望就啥都不會了……”

    “你倒是還跟以前一樣……一直都坦誠得很呐……咳咳……”赫燕霞忍不住想苦笑,誰知苦笑到了喉嚨口又變作一聲咳嗽, 一口滾熱的鮮血再度從她嘴裏吐出來。

    “喲……宮主您怎麽七竅都流血了, 該不會是這次真要死了吧……”看著赫燕霞吐血, 那紫衣女子像是這才發現自己扶著的人滿身都是血, 誇張的姿態像是故意為之的挑釁一樣。

    “要不屬下先去給您定個棺材?您喜歡什麽料子的,我吩咐棺材店老板給您做個最舒服的棺材,包管您躺下了就不想再起來……”紫衣女子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 捏著帕子在赫燕霞的臉上胡亂地擦著, 非但沒將她臉上的血液擦淨,反倒讓一片片鮮紅四散, 更顯得猙獰恐怖。

    “你玩夠了沒?再說下去我就真要死了……”也不知是因為身體太過虛弱,還是扶著她的這紫衣女子太讓人無奈,赫燕霞雖然有滿心的不爽卻也發不出火來。

    “是屬下失職, 耽誤了宮主療傷……”紫衣女子這才停下了在赫燕霞臉上胡亂擦拭的動作,滿是誠懇地對著赫燕霞道歉。

    “要是宮主您這一次真一不小心死了……您的棺材錢就我幫您出了吧……”紫衣女子一副認真的樣子說出這句話來,赫燕霞聽了又不住吐出一口鮮血。

    “宮主,您怎麽又吐血了?你們幾個,快給我過來。把宮主扶到馬車上,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去,回去之後叫閻朗跟翟蘭心好好看著宮主,要是宮主死了……”紫衣女子像是若有所思地頓了一頓,然後又像想到什麽似的做下了決定,

    “要是宮主死了,宮主的棺材錢就要他們兩個出……”

    聽了這話,赫燕霞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卻沒力氣和她再爭,隻得隨她說去,自己權當什麽都沒聽見。

    紫衣女子的幾個手下聽到命令連忙趕過來,從她手中接過赫燕霞,小心翼翼地扶著重傷的宮主朝著他們停放馬車的地方緩緩移去。

    赫燕霞被他們扶著走了一步,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讓扶著她的人停下。幾個人聽命順從地停了下來,赫燕霞朝著身後微微轉身,衝著站在後麵的紫衣女子說道。

    “這林子裏我還留了一個人,你往西北方向走十裏的樣子,我把她藏在一棵樹上了,你把她找到,給我帶回來……”

    “宮主,您這也太為難屬下了,往西北走十裏的林子那麽密,那麽多棵樹,我怎麽知道你把那人藏到那棵樹上了?”紫衣女子一臉的不情願,瓊英宮裏敢反抗宮主的人不多,可是她的屬下見到她這副樣子也絲毫不意外,顯然是早就習慣了她對赫宮主的態度。

    “藏的是個美人……”見她不願意,赫燕霞又不情願地在後麵加了一句,補上這句話之後,那紫衣女子果然興趣大增,連眼睛都比剛才更亮了幾分。

    “誒,既然是宮主的命令,那屬下萬死不辭也要將宮主所藏之人找出來,定不負宮主交托的任務。”

    “別那麽高興,那家夥是我蓋了戳的……你知道我不喜歡別人碰我東西……”赫燕霞有些壞心地打破紫衣女子的幻想,聽完這話紫衣女子果然一臉喪氣。

    “明明自己都在宮裏藏了那麽多美人了,還要這麽四處搜刮……”紫衣女子有些不快的小聲嘀咕,聲音不大,赫燕霞卻一字不落地全部聽到了。

    “我記得你搜刮的美人也有不少了吧?”赫燕霞苦笑著提醒她,紫衣女子聽了卻十分不服氣。

    “我的收藏哪裏比得上宮主豐富……”紫衣女子帶著幾分幽怨幾分不甘地抱怨著,赫燕霞曉得她性子就是那樣,也懶得再和她爭論下去。

    “別抱怨了,快去給我找人……若是找不到……咳咳……”說著話赫燕霞又忍不住咳了兩聲吐出一口血,她使了萬魈刀法之後身體已經虛弱到極點,現在就連說話也有些有氣無力。

    “若是你找不到她……那些美人你一個也別想留下……咳咳……”赫燕霞一邊說話一邊不住地咳血,就連扶著她的那些人都忍不住滿臉擔憂,怕宮主就這麽死了。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赫燕霞的身前已經咳出了一堆血,也不知她是怎樣才撐到現在的。赫燕霞說完最後一句話,突然間身體一軟就暈了過去,還好有幾個人將她扶住,要不將這滿身重傷的人摔在地上,說不定還要摔出些別的內傷來。

    紫衣女子見赫燕霞暈倒,也收起了剛才調侃的態度,趕緊吩咐幾個手下將她抬到車上,剩下的人則在此處進行檢查,若是發現這些人中有活著的和受了重傷還沒死透的,就把他們帶回瓊英宮,等她回去之後再做處置。最初那個想要殺了赫燕霞卻沒能下手的無益堂弟子也被幾個手下押走,那人走時還罵了瓊英宮的人幾句,結果被幾個手下打了一頓就一聲不敢吭了。

    眾人在此處仔細檢查,將沒死的人都帶走之後,幾個手下過來請示紫衣女子,問她是否要多派幾個人去找宮主吩咐要找的那人。

    “找一個人而已,我自己去就好了,去那麽多人萬一把人嚇走了拿什麽跟宮主交代……”紫衣女子擺擺手,幾個手下得了吩咐也不多言,答複一聲“是”之後便迅速離開,帶著重傷昏迷的宮主和那些沒死透的無益堂的人一同前往瓊英宮的分部。

    “看樣子宮主似乎很在意這個美人麽……”看著被眾人抬走的赫燕霞,紫衣女子嘴角蔓起一絲淡淡的笑容,帶著玩味和惡趣,就像個馬上要去做壞事的小孩一般。

    “把那個冷血的赫燕霞迷得五迷三道的美人……我倒要去看看到底長得個什麽模樣……”

    站在原處目送眾人離開之後,她也運起輕功,向剛才赫燕霞所指的方向奔去,由於強烈的好奇心作祟,她甚至一改往日懶散悠閑的步伐,拿出全部功力朝西北方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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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跟著赫燕霞進入山中秘道到二人遭遇埋伏,再到自己被“碧影”咬傷被赫燕霞藏在這濃密的枝椏之中,穆紫杉的心情一直糾結紛雜,過了許久都平靜不下來,紛繁複雜的情緒幾乎要將她的胸腔撐破,她卻沒有任何辦法。遠處不時傳來追兵說話的聲音與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間或響起的打鬥的聲音,在那人掙紮逃跑的時候,自己卻隻能躺在這樹上連動也不能動。

    不明白那人為何死活要將自己帶在身邊,甚至身陷險境也執意不改,幾次三番還差些就因此喪命,不明白那人為何要以如此親近的太對對待自己,對自己毫無防備,在自己麵前像個孩童般幼稚,甚至將瓊英宮的機密也輕鬆說出,,不明白那人為何在性命攸關之時也會顧及到自己的安危,在自己被人圍追堵截不得已逃跑時,也會先為自己安排好後路……不明白她堂堂一個統領瓊英宮在江湖上作威作福的宮主,有什麽必要在自己這樣一個小人物身上花去這樣多的心思與精力。

    呆在樹上心思煩躁,手腳僵硬什麽事也做不了,腦袋裏卻不由得閃過與赫燕霞和這瓊英宮有關的每一件事。

    她自幼就憎恨瓊英宮入骨,進入天禹門之後更是將傾覆瓊英宮作為自己的畢生目標,她聽過成百上千瓊英宮的斑斑劣跡,看過無數江湖英豪死在瓊英宮的手下,那些瓊英宮的惡徒作惡多端,心狠手辣,被他們所害的人隻怕數上幾天幾夜也沒辦法數清,隻要一日不除去這魔教,江湖上就多一日難以平靜。

    那赫燕霞身為瓊英宮的宮主,其心腸歹毒冷血殘酷江湖上人人皆知,自她甘願潛入瓊英宮打探消息的時候她就清楚地明白這個任務有多危險,隻是她雖然早做好被發現被慘痛折磨至死的準備,卻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落到如今的境地。

    自從第一眼見到赫燕霞的時候起,穆紫杉便曉得那是個難以對付的對手,那人心思慎密又冷靜決斷,想要在她身邊找到破綻幾乎是沒有可能的事,後來宮中布防出現疏漏,穆紫杉和她師妹還以為好運終於等到機會,誰知那機會竟是瓊英宮宮主布下的天羅地網。

    為了能將師妹順利送走,穆紫杉甘願留下拖住追兵的腳步,頂著渾身的重傷硬是和赫燕霞纏鬥了幾十招,雖然那之後自己一直被關在地牢裏折磨不斷,可是想到小師妹能夠逃脫這煉獄,她也覺得自己的犧牲不是沒有意義。

    她又哪裏能夠料到赫燕霞會有那樣大本事,能夠把她已經送出去的小師妹抓回來,她不得已之下才和這魔頭立了協議,隻要自己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能去折磨自己的師妹。

    自己憑著毅力苦撐熬過所有的折磨,每一日生不如死的酷刑終於將她最後一絲生命都磨盡,誰知那魔頭卻找來妙手神醫將自己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連死的權力也不留給自己。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之後,又下了藥連她的自尊都全數摧毀,甚至將她用以苦撐不死的希望都生生奪去……

    她忘不了自己在赫燕霞身下呻吟求歡的恥辱模樣,更忘不了那時從紗簾後傳來的哽咽,忘不了小師妹那令她疼痛到近乎淩遲的目光和眼淚。

    被赫燕霞奪去了最後一絲生的希望,又算到約定的日期將近,她隻想一死了之,不要再如此恥辱地苟活在世上,誰知那魔頭卻用師弟師妹的性命作要挾,要自己繼續苟活在這世上,還要自己舍卻一切變成她的奴仆……像是一隻機關算盡的蜘蛛,早已布好了巨網等待自己掉入陷阱,被她以同門師兄妹的性命作威脅,她除了妥協再無別的辦法。

    本以為送走師妹她便再無牽掛,可以安然赴死,哪知道那心思慎密的女魔頭竟然還留了後招,她也當真是太過天真,早知這魔頭不是一般人,又怎麽會輕輕鬆鬆將潛入宮裏的奸細放走?自己又怎可能如此輕鬆地尋得解脫?隻是被她奪去了生命中自己所珍視的一切,現在竟然連以死解脫的機會也不給自己,自己對赫燕霞的恨意早就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說得清楚的了。

    可是那人仆從無數,又何苦費盡心機要脅迫自己跟在她身邊?她又為何幾次三番地為了營救自己以身犯險,不顧安危?又是為何執意將自己留在身邊,甚至連神誌不清的時候都死死抓著那隻小盒子?

    那些刻意為之的溫柔,那些令人意外的幼稚與任性,那些仿若全身心相信的信任,會因為自己說的一句話開心,又因為另一句話動怒,會自顧自地去做像在討好自己般的舉動,也會帶著些惡趣調侃自己……就好像她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常人,完全和那個叱吒江湖的魔教宮主沒有任何關係。

    那個不一樣的赫燕霞令她莫名困惑,在這個赫燕霞身上,她看不到蠅營狗苟的機關算計,也看不到喪盡天良的嗜血殘忍,與她日夜相處的人有著與所有人無異的尋常情感,會開心,會生氣,會信任別人,也會害怕背叛……而且和自己一樣,也會偶爾流露出希望有人真心對待自己而不離開的希冀神情。偶爾那人甚至會令她懷疑,自己所麵對的隻是一個比別人更驕傲和更自在無拘的人,此刻所看到的赫燕霞和彼時印象中的魔教宮主簡直就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然而她終究還是領悟到那些尋常人的特質不過是她用來偽裝自己的表象,為了能夠逃脫敵人的追擊,她竟是冷血到連救命恩人都能夠輕鬆殺掉,若不是喪盡天良,尋常人又怎能做到如此心狠手辣的地步?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那樣地憤怒,或許隻是因為見過她尋常的一麵才會對她抱有懷疑,所以才會因為失望比她應有的反應更憤怒。如果她自始自終都是那個殘忍冷血的魔教宮主,或許自己便不會有那樣強烈的情緒,因為她的做法完全符合她的身份和自己的理解,她隻會在心中更多出一分殺意,而不是這無意義的憤怒。

    強烈的情緒衝擊下,自己給了她一巴掌,還一劍將她身旁的柳樹一劍斬斷,她不明白自己那時為何沒有殺她,或許隻是對自己看錯人感到失望,她也不明白那時赫燕霞為何毫不還手任自己打罵,甚至還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一個人整夜在外徘徊,回來之後還做下那莫名其妙的承諾。

    那之後赫燕霞的討好已經顯而易見,自己想裝作看不到都沒有辦法,而她也信守承諾沒有再胡亂殺人,甚至連一貫的陰險冷酷都有所收斂,隻在自己麵前露出她如同常人一般普通的一麵。

    時而任性,時而放肆,時而又有幾分半真半假的溫柔,和她相處越久,穆紫杉便越看不清這人,不明白自己在她身上看到的東西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不明白這人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到底有何用意。若真是為了一場給生活找點趣味的遊戲,那她的投入也未免太多了些。

    賀州的花燈會繁華又熱鬧,和她一起看雜耍猜燈謎,似乎也能受到周圍人的影響一般,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有那麽短短的一瞬,穆紫杉甚至覺得她們隻是一對尋常的夥伴,沒有什麽魔教宮主也沒有什麽與瓊英宮有著血海深仇的遺孤,隻是下一刻,她便馬上意識到自己想法的荒謬,隻要她二人在世一刻,就永遠不可能有成為夥伴的那一天。那些尋常平淡的東西,隻不過是赫燕霞用來偽裝的假象,在自己麵前的是個殺人無數又喪盡天良的人,她又怎麽能忘記這一點。

    在耀目的煙火下,赫燕霞的親吻令她感到窒息,一瞬之間仿佛時間停止,也讓她忘了那些紛繁複雜的心思,那一天,赫燕霞破了當初與她定下的規矩,再拿出那隻盒子,以師妹的性命威脅她,就像那人一如既往的任性與自私,從來隻會按著自己的方式行事。

    自己的心早已被她折磨得猶如死灰一般,可是還是不禁問了她為什麽,那時她說“大概是喜歡上你了”,聽了這答案,穆紫杉卻隻覺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也懶得再去猜這句話中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也懶得再想那人這樣做到底有何意義,或許這樣還會讓自己來得輕鬆一些,若是不去恨赫燕霞,或許她便會恨死猶如傀儡般活著,還對赫燕霞心存希望的自己。

    若真是要如傀儡般活著,那麽索性連一切感情與思想都丟去,或許那樣便不會像從前那麽痛苦,不會希望,也不會失望,沒有任何期待,便不會有任何折磨她的痛苦。

    隻是那人為何要將瓊英宮的秘密告訴自己,又為何將那些貴重的信物留給自己,在自己危急之時還不忘為自己安排後路。想起她那時在山道中和自己說的話,幾分調侃幾分認真,簡簡單單的一句“不要背叛我”,眼神之中卻透出迫切的渴望,幾乎令她難以忽視。

    她並非擅於說謊的人,那時卻如此順利地說出不會背叛她的話,雖然告訴自己隻是為了妥協,可是一句話中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楚。而那個人,竟然會對著這難辨真假的話,對她說“我信你”。

    其實憑著自己的功夫,要躲過“碧影”並不是什麽難事,或許隻是因為那一瞬間的猶豫,自己才會被一隻小蟲咬中。

    看著那人被眾人圍追堵截,自己是該幫她?還是該趁此機會將她殺了從此之後斷了師妹被她害死的危險?若是自己真的動手殺她,她會不會因為自己的“背叛”而傷心難過?又或者是自己出手幫了她,自己日後會否因為這一日的心軟而更加憎恨自己?

    或許對她來說,被“碧影”咬到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遠處的打鬥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下來,那個人……不知她到底是死還是活……

    恍惚間,穆紫杉忽然隻覺一股空氣從麵前湧入,赫燕霞走時蓋在自己身上的長衫突然被掀開。

    難不成是那人真的將那麽多追兵都擺平了?現在返回來找自己麽?

    隻是長衫掀開之後,穆紫杉看到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隻見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子,此刻正蹲在自己身前的樹枝上笑盈盈地看著自己,一邊將長衫收起,一邊帶著調侃般地自言自語,

    “藏在這兒的還真是個小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