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廢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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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寬敞的房間裏, 嫋嫋熏香彌漫其中,正中擺放著一張精致華麗的紅木雕花大床, 床前放著八仙桌凳,桌上放著剔透瑩白的茶碗茶壺, 屋內早有幾個手下恭候, 床前也有二人半跪著,仔細檢查著床上所躺之人的傷勢。

    穆紫杉和桑鳳鳳一下馬車就直奔此處而來,進屋之後看到赫燕霞躺在床上虛弱無力的樣子,穆紫杉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也不及多想心中那些古怪的情緒,便三兩步走到赫燕霞床前,仔細查看著她的情況。

    閻朗和翟蘭心見穆紫杉匆忙走近, 又看到她與桑鳳鳳不分尊卑地一同進入, 隻道這人是宮中地位甚高之人, 也不多問便退開讓穆紫杉在赫燕霞床前坐下, 桑鳳鳳見穆紫杉麵露焦急之色,也不與她爭著去看赫燕霞,見閻朗和翟蘭心立在一旁, 便將二人召來詢問。

    躺在床上的赫燕霞呼吸平緩而虛浮, 看起來十分虛弱,雖然身上與臉上的血跡都已被下人擦拭幹淨, 可是眼角和耳孔還能隱隱看見血絲。看到赫燕霞這副模樣,穆紫杉不由得心中一緊,想起那人離開之時一副輕鬆至極的模樣, 就像她將赴的是一個尋常的宴請而不是一場慘烈的廝殺,雖然知道這定是一場艱難卓絕的苦戰,卻沒想到竟會看到這人重傷昏迷的樣子。

    在穆紫杉的心中,赫燕霞一直都是強到逆天的可怕存在,誰又知道她也會有被人傷成這副模樣的一天。

    感受到懷中玉牌的存在,像是巨石壓在心口,當時赫燕霞將這東西交給自己時,自己還覺得是她太過於杞人憂天,卻沒料到事態真會嚴重到令她傷得這樣重,難道是她早就預料到她生死難保,所以才會提前將瓊英宮的至寶留給自己,以防被那些憎恨她的人奪去?

    “為何……她竟會七竅流血?”看到赫燕霞這幅命懸一線的慘狀,穆紫杉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自言自語一般,心中莫名沉重而刺痛。

    桑鳳鳳此時正在問閻朗和翟蘭心的話,聽到穆紫杉在身後低聲自語,聲音不大卻全數傳進她的耳朵,於是她便轉過身,將閻翟二人所說之話告訴穆紫杉,

    “他們說赫燕霞體內有至寒之毒,而她所學的內功至剛至烈……跟那些人對戰之時她強行運功,最後才會變成這副模樣……”

    “她明知自己已經中了毒……為何還要強運內功……”穆紫杉一向平靜的語氣中竟然流露出少有的激憤,也不知她是在生赫燕霞的氣還是別人的。

    “大概是以為自己已經難逃一死才出此下策,我趕到那裏的時候,她已將包圍她的近百人全部打倒……”桑鳳鳳看她生氣,卻露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帶著笑觀察著穆紫杉的表情,果然穆紫杉聽了她的話之後,表情更加複雜了幾分。

    “近百人的包圍……可是以她的輕功……”

    桑鳳鳳聽了卻不以為意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朝著穆紫杉所在之處靠近了幾步,潔白柔軟的手指撫上穆紫杉的麵頰,幽幽地說道,

    “小美人,你以為她為何要將你一個人留在那樹上?又為何要故意將所有人引到一起?”穆紫杉情緒不定,便是桑鳳鳳趁機輕薄她也未能感覺出有何不妥,隻因所有心思都放在床上那人身上,桑鳳鳳見她神思恍然,像是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觸碰,心中頗覺無趣便放下撫在穆紫杉臉上的手,退開半步正了正色繼續說道,

    “我認識她這麽多年,她的性子我清楚得很……如果她決意做一件事,就算後果再如何可怕,她也會一直做到底……”桑鳳鳳說這句話時,帶著莫名的深意望著穆紫杉,隻是後者卻全然感覺不到對方眼中的意味。

    “既然她把你留在那裏,就是不想讓你牽扯到她的事裏,給你那玉牌也是想保你一個周全,她不將那些人引開,憑你那僵直躺在樹上的樣子,你又怎麽等得到我來救你?”

    穆紫杉被鎮在原處,不能動也不能言語,默然望著躺在床上氣息細若遊絲的赫燕霞,目光不由得又更複雜了幾分,像是所有情感都如繩索般絞在一起,難分難解不知始末,心中也被莫名的沉重壓得幾近窒息。

    “那她的傷勢……”穆紫杉沉默地望了赫燕霞很久,最後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你們兩個剛才檢查了宮主的傷勢,她是不是已經沒幾日好活了?若真是這樣,我就早點去布置好她的靈堂,給她把棺材準備好……”聽了穆紫杉的話,桑鳳鳳轉過身來詢問剛才替赫燕霞檢查的閻翟二人,詢問之餘還是不忘貶損赫燕霞幾句,本以為那二人會如以往般信誓旦旦地保證憑著宮主超乎常人的體質,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哪知那二人聽了這話卻一副為難的樣子,誰也不肯先開口。

    看他二人這副擔憂害怕的樣子,桑鳳鳳也意識到這一次的事態不同以往,心中一沉,不由得嚴肅起來,不再像以往一般嬉笑著拿宮主的生死開玩笑。

    “宮主這一次的傷勢實在是詭異難辨,她所中之毒也不止是至寒毒性那麽簡單……那毒除了抑製宮主不能使用內功之外,還另有損傷經脈的害處……宮主一路上拖延了這麽久,又強運內功殺傷那麽多人……現在她已經脈俱損……生死也隻在一線之間,甚至是能不能熬過今晚……屬下都實在難以預料……”見桑鳳鳳露出怒容,翟蘭心趕忙上前跟她解釋,她心知這桑令主的性子雖然不像赫燕霞那般喜怒無常,雖然平日裏都是一副笑嗬嗬的模樣,可是一旦生氣起來那是連赫燕霞都要讓她三分。所以此刻見了她難得露出的怒容,翟蘭心也不由得驚憂,關於宮主傷勢的話說得小心翼翼,隻怕一不小心便惹怒了桑鳳鳳。

    “你的意思是說,她究竟要死要活,連你們兩個都拿不準?”桑鳳鳳聽了這話有些尖刻地問道,可是二人卻都不敢說一句反駁的話,隻是低著頭心驚膽戰地看著自己的腳尖,桑鳳鳳看了這二人一副不願承擔責任的模樣,氣得一掌拍在屋內的八仙桌上,隻聽轟然一聲巨響,八仙桌竟被桑鳳鳳一掌拍去一角,桌上的茶碗茶壺也隨之劈裏啪啦地碎落一地。

    “你們兩個的醫術在三清殿也是數一數二的吧,你現在說連你們兩個都搞不定宮主,難道你還要叫我把你們令主找來?”

    見桑鳳鳳怒氣似火,站在一旁的閻朗趕忙湊過來請罪。

    “屬下醫術淺薄,但是為了醫好宮主,必當盡心盡力萬死不辭……”閻朗低頭半跪在地上,麵對桑令主難得一見的怒火,他半跪的身子也不由得微微地顫抖。

    “如果經脈俱損……她日後會不會……”就在桑鳳鳳厲聲質問赫燕霞的生死,閻朗和翟蘭心驚懼地回覆時,穆紫杉卻突然提出一個看似完全無關緊要的問題,比起暴怒的桑鳳鳳,穆紫杉的神色沉靜如水,看著赫燕霞卻帶著幾分深沉的憂鬱,桑鳳鳳在聽到這話後,也不由得想到什麽,臉色又比剛才更難看了幾分。

    她太清楚赫燕霞的性子,自尊心強又好強的她若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廢人,那必定是比死更慘痛的折磨,比起讓她活下來成為一個廢人,赫燕霞定然會選擇肆意大幹一場之後痛快赴死。

    “這個……以宮主現在的傷勢來看,以後都不能再使內功了,就連與人動武都必須萬分小心,若是情況更糟糕,宮主她還有可能後半生都要躺在床上……這一次她的傷勢實在是詭秘離奇,隻怕尋常的醫藥都拿這傷沒辦法……”

    “那你們不會去找不尋常的藥?!”桑鳳鳳一聽閻朗這話果然氣得暴跳如雷,閻朗被桑鳳鳳嚇得瑟瑟發抖,於是趕忙補上兩句話,

    “隻是現下最重要的,是先保住宮主的性命……至於宮主的武功……”

    “要是這惡鬼一覺起來發現自己成了廢人,還不如一刀殺了她來了痛快……”

    桑鳳鳳生氣,聲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好幾度,整個屋子裏的人都戰戰兢兢地站在原處不敢說話,隻有穆紫杉還坐在赫燕霞的床前,像是根本什麽都沒聽到一般。

    “你們不是一直都自負醫術高明嗎?要是醫不好她你們就把你們所有的積蓄拿出來買最好的棺材吧!”桑鳳鳳平時最愛念叨的就是給宮主買什麽料子的棺材最好,這習慣根深蒂固,就連現在暴怒罵人也不自主地把她平日掛在嘴邊的棺材提了出來。

    “可是現在就給宮主準備後事實在是有些……”

    “給她準備個鬼,那棺材是給你們自己躺的!”

    閻朗和翟蘭心聽了這話都嚇得幾乎魂魄離體,聽了這話便撲通跪了下來,二人一邊說絕對會拿出渾身解數將宮主醫好,一邊不住地在地上瑟瑟發抖。

    桑鳳鳳還想再罵幾句,赫燕霞卻突然在床上狠狠地咳嗽起來,咳完之後幹淨的被子被她咳出的血染上了大片的血紅,那大片的血液鮮紅耀眼觸目驚心,在屋中大吵大鬧的人都不住地停下聲音。

    穆紫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隻覺她的脈象遊絲一般,而就在一瞬之間,那遊絲般得脈搏仿佛從穆紫杉的指尖消失無蹤。穆紫杉心中一緊,也不容多想,伸手扶上她背後將真氣輸入赫燕霞體內,赫燕霞得了穆紫杉精純的真氣,那幾乎懸於一線的生命得以續接,呼吸與脈搏雖然微弱,卻仰賴著穆紫杉的真氣沒有立時斷絕。

    桑鳳鳳見穆紫杉當機立斷為赫燕霞輸入真氣,像是受到什麽觸動,望著二人皺眉咬唇。停頓片刻之後,也像是做出決意般,讓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慢慢冷靜,桑鳳鳳不再看那二人,也平定了情緒不再對著閻朗和翟蘭心破口大罵,而是鎮定嚴肅地對二人做出命令。

    “你二人速速出去配藥,有什麽珍貴的藥材便用什麽,隻要能夠醫好宮主,日後定然少不了你二人的賞賜……”桑鳳鳳說著頓了一頓,換上一個陰鶩可怖的笑容,“不過,若是你們沒醫好……哼,你們也知道,我生氣起來的時候,可不是一般人招架得住的……”

    閻朗和翟蘭心得了命令連連點頭稱是,答完桑鳳鳳便飛一般地退離了房間,其餘幾個弟子見桑鳳鳳如此盛怒,也不敢多言,一個個膽戰心驚地站在原地,隻怕稍有哪裏說錯做錯便惹怒了盛怒中的桑令主。

    紅木雕花大床上,赫燕霞被穆紫杉扶起半坐在床上,穆紫杉的手心搭在她背上天池,將自己體內的真氣源源不斷地輸給她,桑鳳鳳見她二人這樣,也不由得露出擔憂的神色,走上前去想要詢問穆紫杉是否需要幫忙,卻在話說出口之前就被穆紫杉打斷。

    “現在我先用真氣穩住她性命,那二人配好藥來緩解她的傷勢,你就去把那個寒冰令主找回來,讓他瞧瞧你們宮主的傷到底該怎麽治。”穆紫杉雙手伏在赫燕霞背上,沒說一句多餘的話,冷靜而自然地命令著在瓊英宮中地位高出她太多的桑鳳鳳,而桑鳳鳳聽了這話卻沒覺得有絲毫不妥,在這危急緊要的關頭她也無暇顧及這些她本就不甚在意的繁文縟節。

    “我去寫飛鴿傳書叫藺白馬上趕過來,你……你就先在這兒照看著宮主……”桑鳳鳳,頓了頓與穆紫杉說道,“你可別讓她就這麽死了……”

    “有我在,你不必擔心什麽……”穆紫杉看也不看她,扶著昏迷的赫燕霞淡淡地說道,桑鳳鳳再看這二人一眼,看到穆紫杉堅定的模樣,也像是確定了什麽衝著背對著她的穆紫杉點了點頭,之後便轉身離開了這房間。

    其餘眾人沒有得到桑令主的吩咐不敢亂動,一個個立在屋裏不知如何是好,隻是剛才看到桑令主毫無抵觸地執行穆紫杉給她的命令,一個個都覺得這位“穆姑娘”定是宮中地位甚高的人物,桑令主不在,等著這位穆姑娘吩咐就好。隻是那穆姑娘一直神情專注地替宮主續真氣,別說與他們說話,就連看也未看向屋內的人一眼,就好像這屋裏除了她和赫燕霞,其餘眾人全都不存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