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廢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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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白一直到了七天之後才到達瓊英宮設在這騫州與燕州之間的分部, 而這七日來,穆紫杉一直衣不解帶地照顧著命懸一線的赫燕霞, 照顧她喝下閻朗和翟蘭心為她煎好的藥,又每隔半個時辰都為她輸入一次真氣, 隻是赫燕霞雖然保住了性命, 卻一直陷在昏迷之中未曾醒轉。
藺白進入房間的時候,穆紫杉正在為赫燕霞輸入真氣。連續多日的忙碌與操勞讓穆紫杉的臉色蠟黃,完全比不上幾日之前讓桑鳳鳳都春心大動的小美人,反倒是一張臉憔悴疲憊到連個粗使丫頭都比不上。
看到屋內這幅情景,藺白雖有些詫異卻也不多言,提著自己的核桃木盒子在赫燕霞的身前坐下,一言不發地為她檢查起來。穆紫杉到這時才發現這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就像是憑空出現一般, 突兀地坐在赫燕霞身前為她把脈。這人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 卻有著一張如若看破世事的沉靜麵容, 身著一襲潔白的錦衣,簡單平實衣飾卻仍舊貴氣十足,就像一個俊逸出塵的翩翩公子。
這人進入之後, 桑鳳鳳沒多久也隨後跟著進來, 見穆紫杉抬頭看著麵前的藺白露出懷疑的神色,桑鳳鳳便大方地替她介紹起來,
“這個是藺白,瓊英宮的寒冰令主……”
穆紫杉聽完隻略微一點頭,也不多說別的, 繼續專心致誌地繼續為赫燕霞輸入真氣,而另一方的藺白卻比她更專注,甚至就像連桑鳳鳳介紹他的話都未曾聽到,既沒有向穆紫杉介紹自己的想法也沒有對她出現在宮主房中表現出任何好奇,不言語也無多餘的動作,就像這房中除了自己與他正在把脈的病人之外,別人全都不存在。
藺白沉默無聲地為赫燕霞把脈,又撐開她眼皮與嘴唇仔細觀察,在她四肢腹胸按壓許久,最後陷入沉思,許久都沒有說話。
“你倒是說句明白話啊!赫燕霞這傷你到底能不能醫?”桑鳳鳳見他檢查了許久都始終不語,忍不住焦急詢問,藺白聽了隻是沉默,臉上的神色卻是越來越沉重,最後終究無奈地搖搖頭。
“她這傷非同尋常,想要保命都不容易,更何況讓她恢複到從前的狀態……”藺白的語氣一如以往的淡漠,仿佛無論發生任何事,他都不會改變這不悲不喜的態度,桑鳳鳳聽著他這似乎與己無關的語氣卻不由得激起滿肚子怒火。
“你不是瓊英宮醫術最好的麽?你現在說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穆紫杉聽到藺白的話也不由得震驚,抬起頭來看著麵前的清俊男子,看到他的表情,她的眼色也跟著沉重壓抑起來。
“我可以為她保命,隻是她經脈所受之損傷卻是無能為力……”雖然受到桑鳳鳳的質問,藺白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完全不受她情緒的影響,淡淡說出他所認知的結果。
“你也認識她十多年了,難道還不知道她性子,若是讓她像個廢人般活下去,那還不如根本就不要救她……”
“你再生氣也沒有用,我說的都是實話。”藺白看著盛怒的桑鳳鳳,也不顧她幾乎要揍上來的表情,頓了頓繼續說下去。“要她像個廢人般活下來,還是給她個痛快,就讓她這麽死掉……能選擇的就隻有這兩條路……想要醫好她,憑我的能力根本做不到……”
“你……”桑鳳鳳聽到他如此冷靜自然的話語,忍不住恨得咬牙切齒,一隻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
“所以到底是要她活還是要她死,這決定就算我們不想做也必須做……”
“你說得這麽輕鬆,你以為你是在殺雞嗎?是今天殺還是明天殺?是清蒸還是油炸?你是想哪一日輪到你要死了我們就來用抽簽決定你是活還是死?若是真有了那麽一天,你可別後悔落在我手上!”桑鳳鳳越說越氣,說到最後忍不住咬牙切齒,像是想把站在身前的藺白生吞活剝一般。
“若是我真的變成赫燕霞這樣,你們不用問我什麽,直接殺了我就好……”藺白聽了桑鳳鳳挑釁的話也不動氣,依舊淡淡的語氣回答道,就像桑鳳鳳剛才討論的是一件與他完全無關的事。
“那你是叫我殺了她麽?雖然我看她不順眼十多年,可是好歹也是一起長大的人,難道你就下得去手?”
“我沒叫你殺她……”
“那你叫我看著她生不如死地像個廢人一樣活著?那還不如殺了她來得痛快!”
“你叫我來做決定,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每次跟你說話,老娘就忍不住來氣……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尋常人該有的感情和情緒?!!!”聽著藺白冷漠的話,桑鳳鳳終於忍不住發作,一步上前拽住藺白的衣領,緊緊捏死幾乎就要讓藺白窒息。
看著桑鳳鳳揪著藺白的衣領就要打下去,一直處於局外的穆紫杉卻忽然開口打斷了二人,冷靜而決斷的口氣,打破了這一觸即發的氣氛。那站在床前將要開打的二人聽到聲音也將注意力移到她的身上,手上的動作不由停止。
“讓她活著……以後或許還有能醫好的機會,若是死了……”
桑鳳鳳聽完一言不發地站在原處,藺白聽了也頓了一頓,像是決定什麽一般,朝著穆紫杉點了點頭,然後淡漠地說,他要出去配藥了,這些天讓赫燕霞服下便能保住她一條性命。
桑鳳鳳聽了,狠狠咬牙卻無能為力,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最後一怒之下將剛才未能發泄出來的怒火發泄到滿桌的杯盤上,隻聽‘哐當’幾聲,桌上杯盤一個一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發泄完怒氣的桑鳳鳳也一句話不多說地憤憤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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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半月裏,穆紫杉依舊每日守在赫燕霞身邊貼身照料。按著藺白配好的藥方熬好藥,每日伺候赫燕霞服下,也如以往一樣,每隔半個時辰便為她輸一次真氣,隻怕自己一不小心這赫燕霞就一命嗚呼,在前些日子辛勤操勞到憔悴不堪的底子上,又寸步不離地照顧了赫燕霞這麽些天,比起前些日子的疲憊,穆紫杉此刻已經幾乎累得不見人形,憔悴得猶如枯黃的草,幾乎要被風吹倒一般。
就是這樣的精心服侍,赫燕霞也還是在床上昏迷了近半月都沒醒,每日看著那個昏迷不醒的人,她以前曾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卻更經常地浮現在穆紫杉的腦海,那些紛亂複雜的情緒更是讓她無從辨別。
甚至還不知從何處產生不希望她就這樣死去的心情,完全毫無來由毫無邏輯,可是隻要一想到這人因救自己而死,心中便壓抑得要窒息一般。
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可是卻又忍不住去做,簡直像是自發自動一般,她想不出原因,也不願去深想,就像那潛藏的答案是這世上在可怕不過的,讓她恐懼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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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燕霞醒來的時候,屋內安靜得甚至聽得見呼吸聲平緩地響起,眼神往房內略微一掃,沒有以往站在門口和角落待命的仆人和手下,隻有一人趴在自己床前的八仙桌上打盹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身材窈窕衣衫整潔,臉色卻顯得蠟黃,發絲也有幾分淩亂,看那副憔悴的模樣就像是一兩個月都沒有睡過覺一般,隻是仔細再看一眼,赫燕霞這才發現麵前這個憔悴到她都幾乎認不出的人竟然就是穆紫杉。
看著那人趴在床邊桌上累到虛脫的模樣,赫燕霞心中心疼又驚異。心疼的是看著她這副憔悴疲憊的模樣,簡直與她昏迷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女俠判若兩人,也不知在自己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裏,這個木頭到底受了多少苦。驚異的是,看她寸步不離的守在自己身邊,就連疲累到虛脫都不離開的樣子,難不成這木頭是因為照料自己才如此虛耗自己的精力?可是在自己的印象中,這個小木頭恨自己至死,巴不得自己早死她才好早日擺脫自己的控製,為何現在竟會如此擔憂自己的生死?
想要起身為她蓋上一條薄被,卻發現身體四肢都無法移動,本以為是剛從昏睡中醒來手腳無力,可是休息半晌再嚐試了幾次都沒有辦法抬起半分。
赫燕霞心中一驚,背後已被自己心中所想嚇出了冷汗……想起自己曾中的至寒之毒,又想起林中一役自己不顧體內遺毒強力使出內功催發萬魈刀法,將那些圍攻自己的人全數殺倒,明知寒熱二性相互不容,強行催發有可能會導致自己體內經脈倨斷,那時卻因一時意氣不顧後果。現在自己連移動手臂都做不到,難道真的因為那時一時衝動,讓她變作一個連行動都不能的廢人?
想到此處赫燕霞心中驚懼又深了幾分,若真是那樣,桑鳳鳳和藺白了解自己至深,為何不索性了斷自己的性命,反而還要將她留在這世上受罪?
使出全身力氣想要抬起手臂,可是那隻手卻絲毫不聽指揮,一毫都沒能移動,赫燕霞心中震驚而恐懼,像是難以置信又不甘心,咬著牙靠著意誌逼出體內所有氣力,手腕終於微微一動,往上抬了一抬,可是才抬起幾寸不到的距離,便無力再維持,仿佛自己的手臂上掛著千斤巨石,讓她再維持一秒都難於登天,最後手臂軟軟地搭下,落在床上發出輕微而沉悶地聲響。
趴在一旁的穆紫杉本就隻是淺眠,赫燕霞手臂垂下的聲音雖不大,卻將她從睡夢中驚醒。
醒來之後見到滿臉驚懼的赫燕霞,睜著一雙漆黑雙眸滿是難以置信,穆紫杉不知為何生出莫名心痛,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沉默許久,終於還是說出長日以來她主動與赫燕霞說的第一句話,沒有關心,沒有安慰,隻是淡淡地像是陳述著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醒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何……為何我的手腳都不能動了?”由於多日未曾進食,都靠著穆紫杉喂她的參湯維生,赫燕霞此時語氣虛弱,而她眼底竟然露出穆紫杉從未見過的憤怒與驚慌,穆紫杉一向都寡言少語,對待任何人都是一副淡漠疏離的態度,此時突然見到赫燕霞這副模樣,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麽辦。
“隻是傷還未好,多養一些時日就好了……”沉默了許久,穆紫杉無法對她說出那過於殘忍的真相,隻得用謊言敷衍,安慰眼前這個驚慌失措的人。
“你……沒有說謊?”見了穆紫杉一臉憂心難過的神色,赫燕霞繼續問她,眼中帶著渴望與害怕。隻是由於長久的昏迷,她的質問少了一分氣勢多了一分虛弱。
穆紫杉沉默地望著她許久,最終違心地點了點頭。
“隻是傷勢未複,你現在隻要堅持每日喝藥……”
赫燕霞定定地看著穆紫杉,想從她眼中找到一絲確定來安慰自己極度慌亂的心情,穆紫杉意識到赫燕霞的舉動,又違心地換上一副認真肯定的表情。
看著穆紫杉刻意而帶著閃避的目光,赫燕霞心中生出一股難言的悲涼,心中百感交集,最後卻隻是諷刺一般地笑了起來。
“為何不殺了我?你不是一直都想殺了我?” 赫燕霞是何等精明的人,又怎麽會看不出穆紫杉的隱瞞,想到種種心中不由得悲涼而憤怒,對穆紫杉的問話也更尖銳起來。
“……”穆紫杉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尖銳的問題,隻得以沉默相對,最後無奈隻能端了藥碗,用勺舀了一勺苦藥遞到赫燕霞嘴邊,像刻意轉換話題一般地說,“先把藥喝了再說……”
赫燕霞聽了卻隻是冷冷一笑,不說話也不張口,穆紫杉不知該和她說什麽,端著茶碗沉默了僵持了許久,赫燕霞也沒有絲毫妥協,穆紫杉無奈隻好放下遞到赫燕霞嘴邊的瓷勺,退讓般地說,
“這碗藥冷了,我先去換一碗……”穆紫杉淡淡地說道,一邊將那碗已經半涼的藥水放回盤中,她知道此時與赫燕霞多說無益,索性一句話也不多說端著盤子便默默離開,隻是在在走到門口時像是想到什麽又補上一句,“我出去通知藺白,告訴他你已經醒了,等會讓他再來為你看看……”
“嗬,你們還把藺白都請來了,用得著這麽麻煩麽?”赫燕霞的話語依舊尖刻諷刺,聽得穆紫杉心中不由得一緊。
也不知自己到底應該是何種感受,隻是看到赫燕霞重傷癱倒在床上時,她卻沒有預想中會有的慶幸與解脫,反倒是糾結難分到令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複雜感情。
知道赫燕霞的態度是刻意挑刺,穆紫杉也不理她,端著瓷碗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卻在門口不遠處看到藺白清瘦頎長的身影,一雙淡漠無痕的雙眼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我正要去告訴你,赫燕霞已經醒了,你進去看看她吧……”穆紫杉見到他站在此處有幾分意外,隻是也不多說什麽,說完這句話之後便端著碗盤欲走,隻是還未離開就被藺白伸手攔住。
“你先別走。”
穆紫杉被他攔下有幾分詫異地看著他,藺白的臉色還是一樣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緒,穆紫杉不由疑惑而不快地問他,
“你還有什麽事麽?”
“她問你的問題我也很好奇……”藺白的眼神清澈而幹淨,就像清亮而冰冷的溪水,被這樣一雙眼睛看著,就好像自己那些情緒都無從隱藏一般,穆紫杉的心中不由生出驚慌和厭惡的情緒,而藺白卻像根本沒看到一樣,頓了頓之後又繼續逼問下去,“你為何不趁此機會殺了她?”
“你到底在暗示什麽?”穆紫杉不悅地反問,麵對藺白幾乎將人穿透的眼光,她隻想盡早離開。
“據我所知,你是天禹門派來的奸細,被她折磨了幾個月,每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被她用你師妹的性命威脅你才把你留在身邊……若是這一次她死了,你和你的師妹不都能擺脫她的控製了?”
“你的意思是,若是她死了……難道你們會好心到放我離開瓊英宮?”
“那在這一路上,赫燕霞身受重傷,你有無數機會可以將她置於死地,你為何沒有動手?”麵對穆紫杉略帶諷刺的反駁,藺白卻提出一個讓她根本無法反駁的事實。
對著藺白直入的問題,穆紫杉沉默了很久也找不到答案,越是想這個問題,就越是覺得頭腦越亂,就像層層纏繞的絲線,幾乎要將她絞死。
“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穆紫杉不快地甩開了藺白抓住她手臂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隻是心情仍舊煩亂得令她無法平靜。
藺白望著穆紫杉離去的背影,淡漠的臉露出少有的淺笑,隨後那笑容一瞬而逝消失無蹤,像是根本不曾存在過一般。
“與人無關麽……”
自言自語般低喃,藺白微微搖了搖頭,轉過身推開赫燕霞的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