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遠行(五)

字數:13076   加入書籤

A+A-


    那一日, 自那蒙麵女子從赫燕霞麵前逃走之後,赫燕霞一直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眉頭深鎖,麵容憂傷, 仿若一個無人能看到盡處的無底深淵, 讓人看到便心生寒意。

    看著她這樣一副神態穆紫杉心情複雜,卻也不知道到底該和她說些什麽,隻怕問什麽赫燕霞都不會回答,索性便什麽都不問。 本來赫燕霞和穆紫杉約好了她幾人一同去玉潭湖遊玩,卻因為發生了這事不得不耽擱下來,穆紫杉雖不是那樣貪玩任性的人,卻也因此心情受了些影響, 隻是赫燕霞一直心事重重沒有發覺她的低落罷了。

    在那女子離開之後, 赫燕霞便找到受傷的玉琮, 一言不發地替他包紮傷口, 那強烈的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手臂,讓那傷口猛烈地灼燒起來一樣,不知是怨還是悔, 專注而強烈的目光再看不到別的事物。

    赫燕霞雖然平日裏對玉琮無比嚴厲, 可是照著她那護短的性子,隻要傷了她的人, 絕對會叫對方吃不了兜著走,今日卻一反常態地將那人放走,事後也對那人一字不提, 而且臉上神色便是初識她的人也能瞧出些異樣來。 穆紫杉看在眼裏,心口不自主地絞痛,便是再怎麽不願承認自己對赫燕霞的感情,這般徹骨的疼痛也叫她沒有辦法否認。

    為何看到她掛念另一個女子就會讓自己這麽難受,問題的答案不得而知,隻是那答案穆紫杉知道得越清楚,那心口的疼痛就越是清晰難捱。

    看到穆紫杉臉色難看,赫燕霞才注意到自己剛才的失神,這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不再專注去想那些剛才縈繞腦海的事情。想要溫言安慰那木頭,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若是想向她解釋,卻又難免要對她敷衍,於是便索性一句不說,隻是看著穆紫杉沉默不語。

    穆紫杉心口疼痛,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穆紫杉以身體不舒服為由提出先離開回房休息,赫燕霞雖然想拉著她,卻又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姿態來麵對眼前人。

    恰好此刻藺白趕來詢問玉琮的傷勢,赫燕霞也借機錯開與穆紫杉尷尬的麵對,於是便讓穆紫杉好好回去休息,自己好與藺白談論些事情。

    赫燕霞隻道穆紫杉是因為梅霜月的事情不開心,隻怕自己越解釋越顯得麻煩,此時多說無益,兩個人分開各自冷靜下也很好,卻不知她的輕易放行讓穆紫杉又是莫名的心口一痛。

    穆紫杉走後,藺白便坐下替玉琮查看傷口,再把他配好的藥拿給照顧玉琮的下人,讓她按著吩咐給玉琮煎藥換藥。而在此過程中,赫燕霞一直一言不發地立在他身邊,他二人各懷心思,不時眼神相觸,那目光卻深沉神秘得無人能解讀。

    待交代完如何為玉琮療傷的事宜之後,赫燕霞低聲叫藺白出去,說是有事相商,藺白聽後神色依舊,隻以別人看不清的角度微微一笑,便隨著赫燕霞走去一處僻靜的地方,立在赫燕霞身後等她開口。

    隻是赫燕霞卻低頭看著園中風吹葉動,好像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早已遺忘藺白的存在。

    “以前四妹無事就愛站在這園子裏發呆……那時候我問她到底在想什麽,她卻從來都不答我,我也從來都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

    赫燕霞過了很久才突然發出聲音,不是責備,不是質問,不是懷疑……而是單純而憂傷地感歎。

    便是知道這件事與藺白脫不了幹係,赫燕霞卻不願輕易掀開那些塵封的往事,隻怕事實的真相會殘酷到令她難以承受。

    “大姐你聰明過人,對別人的心思了如指掌,又怎會看不透四妹的心思……”藺白譏誚地一笑,嘴角流露的滿是冷意,一句話說得赫燕霞無言以對,藺白卻並不退讓,反倒更是尖銳冷漠。

    “隻不過那時候大姐你的目光從未停留在四妹的身上,你也從未花過心思去細想四妹的事……或者還是說,你根本不敢看也不敢想?!”

    “藺白……夠了……”對藺白的譏誚挑釁,赫燕霞沒有生氣,隻是冷冷地止住他,語中滿是疲憊。

    “難道你就想把四妹的事一輩子塵封不提麽?枉她還曾為了你不顧性命,難道就隻換來這樣一個結局?”

    “既然這一切早已成定局,再提也無益……”仿若在心底極力否認剛才看見的那人隻是幻象,赫燕霞突然生出的努力也顯得有些刻意誇張,這些細微末節又如何騙得過再熟悉她不過的藺白。

    “你又怎麽知道你看到的那人不是四妹……”藺白卻直接捅破二人中間隔著的那張紙,讓赫燕霞麵對她最不想麵對的疑問。

    如若那人真是梅霜月,她該如何去麵對,又該如何麵對這些日子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穆紫杉。

    “她不是……”赫燕霞的態度卻堅定不容動搖,莫名的堅持不知是來自她對梅霜月的了解抑或隻是因為穆紫杉而刻意逃避,隻這堅定隻引來藺白又一聲譏誚的笑。

    “的確……她又怎麽可能是四妹,當年你可是親眼看著她死的……” 藺白言語尖銳,隻想借此激怒赫燕霞,而赫燕霞也的確被他激怒,隻卻冷眼看著他,從頭到尾不發一言。

    “三弟……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雖二人都各懷心思地沉默著,卻莫名有種劍拔弩張的緊繃氣勢,赫燕霞也知道再自欺欺人也是無用,索性跟藺白挑明了說。

    “大姐,你真想知道麽?我隻怕你知道了真相便不會饒了我……”

    藺白的語中帶著刻意的諷刺,赫燕霞知道他的意圖無非是惹怒自己,累到極處反而生不起氣來,隻輕哼一聲任藺白把話說下去。

    “你隻知道當年四妹是被蠱蟲噬咬而死,卻不知她中的到底是什麽蠱……”藺白眼中有一閃而過的冷意,雖然嘴角帶笑,卻隻笑得讓人背後發涼。

    “四妹臨終前要我們幾人在她死後都不準碰她的屍身,隻有你一人,她隻把自己交付給你,想必也隻有你才知道那些內情……”

    “我們幾人從小交好,桑鳳鳳最愛欺負霜月,我們這些人也隻有我能管住那隻姓桑的猴子,霜月每次受了欺負都會來找我……你們說她依賴我也罷,愛慕我也罷……其實我也不是感覺不到……” 赫燕霞的話停在半空,像是回想起那些年少的記憶,心中無限感傷,一時間各樣情緒糾雜於心,竟是再說不下去……

    “所以你便那樣決絕地斷了她的一份情,讓她後來痛苦如斯……”

    “若是當時我真應了霜月,你和二妹又是否會恨我?” 漸漸陰暗的光線裏,赫燕霞的黑眸閃爍,澄澈明亮耀如寶石,藺白對上那真切坦率的目光,最後也隻能自嘲地輕笑一聲,用沉默掩蓋他並不想說出口的回答。

    不用藺白回答赫燕霞便早知道答案,見他不回答,赫燕霞疲憊地呼出胸中壓抑已久的那口氣,蒼涼而無奈。

    “縱是四妹依賴我愛慕我,她最信賴的人卻始終是你,那些她從來不願告訴我的事,也隻有你一人知道……” 藺白看著麵前花草浮動,沉默不語,最後他還是將那些赫燕霞不想聽到的事埋在胸中,直到赫燕霞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從園中離開,藺白卻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仿佛被沒有任何人能穿透厚重陰雲包裹。

    ###

    玉琮的傷勢在藺白的精心調養下沒用幾天便好得差不多了,赫燕霞和穆紫杉也無心再在昌州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那蒙麵女子的緣故,赫燕霞和穆紫杉之間總像隔著些什麽似的,二人之間無故沉默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多,隻是她二人卻都刻意回避著某些讓彼此難堪的問題,誰也不肯提起那女子的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赫燕霞和穆紫杉也決定放下這些糾結難解的過往,先去苜蓿山去找那位醫術高明的白河仙人替赫燕霞療傷。 藺白這些天都有意回避著赫燕霞,一直到她走才終於肯出來與她見個麵,穆紫杉知道他二人藏著秘密,也不想對她這個瓊英宮之外的人說,是以在藺白說有事想和赫燕霞說清楚時便自覺地告退,卻不料赫燕霞緊緊拉著她的手不讓她走,用行動表明想與穆紫杉坦誠相對的態度。 穆紫杉掙紮了一下,卻終是耐不過赫燕霞的強硬,雖然看來不情願,心中卻莫名流過一絲暖意,夾雜在滿腔酸澀的心事中,竟是讓她喉嚨發緊。

    藺白見赫燕霞態度明確,對於穆紫杉留下這事也沒什麽過分的堅持,既然赫燕霞如此決定,他也不再刻意瞞著那個在他看來是外人的穆紫杉。

    一個人在將所有負擔豁出去的時候,反而會有種不顧一切的瀟灑和輕鬆,對於那些從前刻意保守的堅持或許也不再那麽嚴格地遵守。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事情到底是怎樣……”

    在領著赫燕霞穆紫杉離開房間的時候,藺白低聲細語道,平靜的語氣帶著釋然,就像在自言自語一樣。

    穆紫杉牽著赫燕霞的手,在這分壇中相似的庭院裏不停地打轉,總覺得自己像是回到早就來過的地方,可是轉出門去有似乎有些什麽不一樣。

    每一步都格外地沉重,前麵的景象也總像暗藏著她不敢麵對的真相,赫燕霞像是覺察到她的擔心,向著她側過頭溫和地一笑,捏著她的手也握得更緊了些,總算是給了心情複雜的穆紫杉一些力氣。

    而後,幾人走到那個似曾相識的小院,穆紫杉又聞到那種令她發涼的人血氣味……雖然細微模糊至幾乎察覺不到,但卻像是這氣味所帶來的神秘恐懼般彌散在這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藺白從懷中掏出一隻磁哨,那隻哨子上有人用稚拙的筆法畫了一隻燕子,雖然看起來是再平常不過的普通玩意,卻還是讓赫燕霞的目光停頓了半晌。

    尖銳的哨聲響起,一個麵帶輕紗身著黑衣的女子便像是憑空般驀地出現在赫穆二人眼前,那女子身形窈窕,行動輕敏,雖然臉上還帶著輕紗,卻讓穆紫杉一眼認出來……那就是上次與她交過手的蒙麵女子。

    那女子見到藺白便伏身跪下,在得到藺白的準許之後才順從起身,之後又向赫燕霞和穆紫杉躬了躬身。

    “把臉上的東西拿下來吧……”

    待她招呼完畢,藺白便淡淡地向那女子下了命令,那女子聽後顯得驚異非常,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不住瞪大了雙眼看著藺白。

    藺白卻是肯定地點了點頭,那女子雖然錯愕卻也不敢違背令主的命令,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將覆蓋在麵頰之上的輕紗取下,露出那張俏麗清雅的臉。

    對著那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赫燕霞也不禁愣愣地呆住,好像時間從未開始流動,一切還像許多年前那樣,那個女孩還會轉過頭來朝著她甜甜地微笑,讓她覺得自己還真實存在於這世上。

    無數的畫麵潮水般湧入腦海,想起她拉著自己的衣袖撒嬌,想起她安靜地陪伴在自己身旁和自己一起看著漫天繁星西沉,再看著暮光染紅天穹,想起她任性地和自己說這輩子都不會嫁人要一直守在大姐身邊,想起她為了去給自己拿解藥孤身獨闖滄瀾山,若不是有桑鳳鳳和藺白趕去營救,隻怕她便要死在康福生手上……

    想起那時自己無情地推開她,告訴她自己和她這一世都不可能,那時她又說了些什麽,自己又為何要狠狠地打她那一巴掌。

    後來,自己又是如何看著她憔悴如斯寂寞如斯卻毫不動搖,直到那件事發生,自己亦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幾乎伴了自己一生的人香消玉殞。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事突然間在赫燕霞的腦海中洶湧閃現,滿滿的回憶擠得她的腦袋都快要炸裂。 看著眼前熟悉的麵孔,在瞬間的清醒之後,赫燕霞終於冷靜地看著麵前的人,用不帶任何感**彩的語氣說道,“你不是她……”

    “當然不可能是她……”藺白輕笑,“我們的四妹又豈會是任何人能夠比得上的……”冷漠而殘忍的語調同時刺痛他與赫燕霞之外的二人,像是故意一般,藺白譏諷的眼神瞥過穆紫杉的臉,讓穆紫杉感到渾身不自在。 那女子低頭立在一旁,有意避過赫燕霞的視線,隻是那安靜而順從的姿態卻像惹惱了藺白一般,讓他突然生氣地甩了那女子一巴掌。

    “我叫你把臉上的東西拿下來你沒聽到麽?”

    雖然氣憤,卻始終保持著貴公子般的風度,語氣也是從頭到尾不帶任何情感的波動起伏,因為冷靜反倒顯得更是殘忍。 “是屬下有錯,望主上原諒。”

    那女子豪無怨言地低頭認錯,卻隻換來藺白鄙夷地輕哼。 得到藺白的命令之後,那女子的手撫上自己的發根,在發根處輕輕撥弄了許久,終於掀開了薄薄的一層皮膚。

    “人皮麵具雖能改變一個人的外觀,可是想把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卻不是那麽簡單容易,畢竟不同的人麵部的骨骼也會不同,想要讓一個人看起來與另一個人一模一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那女子漸漸掀開臉上的薄薄肌膚,在那層光潔的皮膚之下,赫燕霞和穆紫杉卻看到了一張讓她二人都覺得觸目驚心的臉。

    那是一張古怪詭異到極處的麵孔,仿佛在一張臉上胡亂畫上的五官,並且還會隨著那女子的呼吸有微妙的變化。

    “你本也是一個美人,卻因為我的一己私欲弄碎了你臉上的骨頭,讓你這張臉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可有恨過我?”藺白輕笑著撫摸女子那張奇怪詭異的臉,動作輕柔而溫和,就像是對待自己極為珍視的戀人,隻是想到藺白對這女子的所作所為,卻讓看到這一幕的人心生寒意。

    “一切都是屬下心甘情願,便是為主上九死一生屬下亦在所不辭……” 那女子的回答真誠而肯定,有著近乎宗教的熱切,藺白聽完卻隻是淡漠地一笑,笑過便再不看那個為了他毀去麵容的女子一眼。

    “上次你們看到的‘四妹’就是她,隻是因為我的一己私欲才把她變成這個樣子……”藺白坦誠地像赫燕霞說出真相,赫燕霞聽後沒有一點意外,隻是目光還在刻意回避那麵容奇怪的女子。

    “看完了‘贗品’,你是否想再去看看真正的四妹?”藺白說完這句便立刻讓赫燕霞愕然地看著他,就連穆紫杉也跟著意外,據她所知那個赫燕霞的“四妹”早就離開了人世,可是此刻藺白的話卻像是那“四妹”還存在這世上,這樣的話給了早在心中肯定梅霜月已經去世的赫燕霞不小的衝擊,讓她許久都回不了神。

    藺白說完便一言不發地朝著院子西首的那間屋子走去,打開門將赫穆二人引進去,而後從懷中拿出一隻精巧別致的鑰匙,往屋旁畫後的小孔中一插一扭,房中便傳來轟隆隆的石門開啟的聲音,赫穆二人便看見牆邊的地板上出現一個可容一人通過的小洞。

    隨著洞口的開啟,那地道中傳出濃烈的血腥味,腥氣瞬間彌漫這小小的空間,幾令人作嘔。 藺白當先從那洞口下去,再掏出懷中火折點燃地道壁上的蠟燭,幽暗的燭光照亮狹窄的地道,藺白走在二人之前,腳步聲在這狹小的空間中響起,一聲聲堅定有力的腳步聲竟是微微震動了穆紫杉的心跳。

    越往裏麵走,那濃烈的血腥味便越是明顯,穆紫杉雖然見過不少殘忍血腥的場麵,卻不知怎的會在這裏感到害怕,那裏麵是怎樣的場景穆紫杉想象不出,卻曉得那裏麵的人事物定是能波動赫燕霞心緒的。

    赫燕霞像是感覺到她的害怕,便又緊緊地在她手上輕捏了好幾下,這才讓穆紫杉的心境稍稍平和。

    走到那地道的盡頭,穆紫杉隻覺空氣中的血腥味愈濃,心中不安感也越發強烈,隻見藺白走到地道盡處將手中扳指嵌入牆上小槽,隻聽一陣齒輪轉動的聲響,地道盡處的小門便應聲而開。

    赫穆二人隨著藺白走進那小室之中,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厚重的氣味幾乎讓人窒息,隻是那血腥味中還有淡淡的白芷香味,那氣味淡而清雅,反倒在這血腥味中愈發明顯。

    剛才在赫穆二人麵前揭下了麵皮的女子也跟著幾人進入這密室之中,一路上亦步亦趨地緊隨幾人之後,走到窄道盡頭,藺白輕喚她一聲“阿七”,那女子便服從地走到幾人之前,拉開擋在幾人麵前的輕紗,露出輕紗之後觸目驚心的畫麵。

    隻見那紗簾之後橫七豎八地擺著一具具鮮血淋漓的屍體,從體貌上來辨認似乎都是些妙齡少女,隻是一個個都被揭下了身上肌膚,少了肌膚的掩蓋,血肉模糊的一具具軀體便顯得更是可怕。

    穆紫杉一直以為自己還算是一個膽大的人,可是看到這樣血腥殘酷的畫麵後還是忍不住驚叫出聲,就連一向冷靜過人的赫燕霞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看著麵前的少女們的慘狀許久都平靜不下來。

    “其實江湖上的傳言都沒有錯……那些被人剝去皮膚的少女都是出自我手……” 藺白平靜坦然地說道,沒有辯解,沒有掩飾,隻是在承認一個無需否認的事實。這種坦然自在的態度意料之中地激起穆紫杉爆發的怒氣。

    “你……你簡直就是禽獸不如!!” 穆紫杉幾乎就忍不住要拔劍刺向這殘忍得超乎想象的藺白,隻想當即殺了這人為民除害,豈料卻被赫燕霞緊緊抓住她即要向藺白刺出的手。

    “你給我放手……”這些日子穆紫杉對於赫燕霞的話多少都要聽上一些,隻是此刻看到那觸目驚心的畫麵之後,她再也控製不了自己憤怒的心緒,赫燕霞的阻攔反倒讓她怒氣更甚。

    “三弟,我要聽你的原因。”相對穆紫杉難掩的憤怒,赫燕霞的態度實是冷靜了太多,那雙黑玉般濃重的眸子認真地看著藺白,藺白卻是從始至終地麵無表情。

    “你可知道那些少女都是一條條性命?她們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也會有人因為她們的消失而痛不欲生?!” 就像多年前死在瓊英宮手下的父母家人,就是因為他們這種草菅人命的態度,自己才會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親人,才會孤苦伶仃地在這世上獨活,所以她才會這樣地憎惡瓊英宮,這樣憎惡對這一切習以為常的赫燕霞,憎惡瓊英宮裏的每一個人,還有那個竟愛上魔教宮主的自己……比起這般掙紮的痛苦,她倒寧願永遠自欺欺人下去,比起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愛上了那個任性又固執的赫燕霞,她倒寧願自己死在那所謂的絕情蠱上……

    穆紫杉心中壓抑的情緒猶如海潮洶湧難抑,就連赫燕霞也沒能抓住處於激怒中的她,她的劍瞬間便朝著藺白當胸刺去。 赫燕霞怕穆紫杉真的刺中藺白,也顧不上自己,一把便抓住穆紫杉的劍,隻是那劍還是刺入藺白的胸膛好幾分,一片鮮紅的印記頓時在他胸前暈開。

    “小木頭,你別亂來!!”赫燕霞雖然也討厭藺白這般濫殺無辜,可是畢竟是從小長大的兄弟,又豈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穆紫杉的劍下。

    “好……好……你們都是瓊英宮的人,多殺幾個人也沒什麽差別,反正那些人的性命對你們來說都如螻蟻一般,想要多捏死幾隻也無所謂……” 赫燕霞為了止住穆紫杉的劍,手掌緊緊握住穆紫杉的劍,不一會便從手上滴答滴答地流下大片的熱血。

    見赫燕霞阻止自己,穆紫杉隻氣得恨不得將她一起了斷,殺了這該死的瓊英宮宮主一了百了,隻是拿著劍的手卻像是著了魔力一般,在她手掌的掌握下一動也不能動。

    說到底,她再如何恨她,也沒辦法親手殺了這個引發她一切愁怨的人,便是知道大義應當如許,她卻還是沒辦法對這個曾經對她下手。 恨怒怨在心中糾結難解,想起她的殘忍可怕,想起她對自己關懷體貼,想起她做惡多端,又想起她對自己的款款溫柔,想起她殺人無數罪不可贖,卻又想起她為了自己不顧性命的絕然執著……這個人的存在是她此時心中所有矛盾與痛苦的來源,若是殺了她,所有的問題和煩惱都會迎刃而解……可是她卻下不了手……

    “這是你們瓊英宮的事,反正也與我這外人無關……你們有什麽秘密什麽過往都與我穆紫杉無關……”痛苦的掙紮最後化作一腔諷刺的笑意,穆紫杉憤怒地摔開手中長劍,鐵劍重重地摔在地上,哐鐺巨響在那狹小的空間裏幾叫人震聾發潰。

    看著穆紫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房間,赫燕霞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神思萬千,最終還是沒有追出去。

    “其實她也沒你想的那樣木,嗬嗬……”和赫燕霞一道看著穆紫杉發怒離開,藺白卻是話中有話地輕笑說道,赫燕霞怒視一臉神秘笑意的藺白,卻聽藺白一聲輕歎,直教赫燕霞恍然神離許久回不了神。

    “你和她終究不是一路人……” 如麻混亂的思緒,糾結難平的心境,不能否認藺白的話戳中赫燕霞心中弱點,可是她也不想這樣承認藺白說的沒錯。

    自見那木頭第一眼便不自主地被她吸引,那種驕傲的俠氣曾是赫燕霞年少時最渴望擁有的東西,即便她在瓊英宮已被改造成一個與兒時夢想完全相反的人,那種發自內心的渴望卻隻是被深深掩埋而非徹底消失…… 越是想要逃離便越是渴望接近,越是想要毀滅她便越是感到那致命的吸引,所以費勁心思地折磨她禁錮她,隻不過是為了掩飾心中那些令自己不安的吸引力。

    越是致命的東西便越是美麗,明知是兩個世界完全不可能切合的東西,卻那般固執任性地將她留在身邊……有時候想想,或許自己才是最自欺欺人的那一個……

    “我和她的事與你無關……我隻想知道你為何要殺掉那麽多人?” 對於藺白另有所指的感歎,赫燕霞冷冷地避開,直截了當地問他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這世上叫人失望的東西委實太多,在這人世呆得越久便越是覺得厭惡煩躁……”

    “你家小木頭說得沒有錯……我從來都不關心那些人的死活,是以便是他們再如何痛苦折磨,對我來說也隻和捏死幾隻螞蟻一樣,不會有任何的不同……” 看著麵前一具具鮮血淋漓的屍體,藺白的神色平靜而冷漠,坦然承認了方才穆紫杉對他做出的所有指控。

    “三弟,你……果然在四妹死後,便入了魔……”聽了藺白的回答,赫燕霞並沒有像穆紫杉那般生氣,隻是聽到自己的兒時好友平靜地說出如此殘忍的話還是叫她震驚不已,心中說不出的難受。

    “大姐心中又豈會沒有心魔?”赫燕霞沒有指責他,語中卻流露出掩不住的自責,藺白與赫燕霞認識了這麽多年又怎會不了解他大姐。

    赫燕霞雖然平素對人冷漠無情,可是隻要她接受了一個人,便會豪無保留地對他好,就像他們幾個從早年就認識的朋友,赫燕霞給予他們的信任與照顧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赫燕霞一直把他當做自己的弟弟,而當年的事一直都是赫燕霞解不開的一道心結,是以此時看到藺白如此偏激瘋狂,赫燕霞不自主便將責任攬到自己的身上。 藺白聽出赫燕霞的情緒,卻隻是冷冷輕笑,像是有意為之地用言語刺激赫燕霞。

    “我知道你和二妹一直都沒能原諒我……隻是這與你現在所做的事完全沒有一點關係!”知道藺白是故意刺激自己,赫燕霞心中氣憤卻也沒將情緒發泄到這個偏激又執著的三弟身上。

    “穆紫杉的確是太正直又不懂得變通,她和我們這些在瓊英宮長大的人完全沒有任何共同點……可是這一次我卻完全認同她的看法……”

    “那些女孩不該以這樣的方式死在你手下……”赫燕霞並未厲聲指責藺白,隻是不帶情緒地說出她的看法,她不像穆紫杉有那麽多正義感,死成各種樣子的人她也見過不少,如果有需要,她也會不擇手段,也會去殺掉那些阻礙她的人。隻是如若對方是豪無反抗之力的人,她便完全沒了殺人的興致。

    對於殺人這件事,他們幾個從小在瓊英宮長大的人早就已經習以為常,雖然她很厭惡少女們被無端殺死這件事,隻是憑心而論,比起那些無辜慘死的少女,赫燕霞更重視這個從小與她一起長大的藺白,是以她甚至會為此對自己所厭惡的事情選擇性地無視。

    “如果我告訴你,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呢?” 藺白對上赫燕霞的目光,目光堅定而冷酷,赫燕霞不懂他口中所謂不得不做的事到底是什麽,藺白卻在她困惑不解之時拉開那簾幕之後的又一道簾幕……

    隻覺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濃到幾令人作嘔,簾幕之後的牆上還閃爍著瑩瑩幽光,定睛一看才發現那麵牆上竟鑲嵌著好幾枚鵝蛋大小的夜明珠。 而混雜在濃重血腥味裏的,是赫燕霞再熟悉不過的馨香氣味,那是伴隨了她多年深入骨髓的記憶,那抹淡淡的白芷香,總是在她低沉落寞的時候縈繞在她身旁,陪她度過無數個白天與夜晚,便是偶然聞到,也會在她心中留下一絲難以磨滅的傷感……

    藺白掀開簾幕之後,赫燕霞的目光便被定在簾後的白玉床之上,那白玉床被挖成下凹的空心,而那小小的空間裏全是鮮紅的血液填充其間。

    隻見那盈滿了血水的石床之中躺著一個雪肌玉膚的少女,在幽瑩的光芒之下,她的肌膚仿佛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她的雙眼安然閉上,長長的睫毛在臉上留下蝶翼的陰影,她的鼻翼小巧而挺拔,嫩紅的嘴唇如丹櫻一點。 赫燕霞被這畫麵震得說不出話來,看著眼前熟悉的人,一時辨不清這到底是真實或是夢境。

    “你知道四妹是被蠱蟲噬咬而死,你卻不知道……若是在她死後我還想保住她的屍身,我便要用少女的血肉去飼喂那些吃人的蠱蟲……”

    “如果是大姐,怕是也要和我作出同樣的事情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找到一份兼職快要被老板折磨死了,為了賺回來三個月生活費,俺忍了……

    然後,苦逼的我繼續手機碼字……

    又回來更了,這兩天活路少點= =

    再次回歸,兼職太累了,幹完這個月我就辭了,到時候應該能稍微規律點更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