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祭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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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穆紫杉與他們派來的“胭脂小販”談完回來之後, 卻少見地沒再看到玉琮的身影。
玉琮這孩子平日裏乖巧可愛,又最聽穆紫杉的話, 穆紫杉離開之前吩咐他讓他呆在院子裏好好練劍,此刻卻忽的沒了蹤影, 這實在是有些不尋常。
這些天來穆紫杉與赫燕霞他們遭遇了太多變故, 她隻怕是那些人又要使什麽陰謀詭計,因此格外擔心玉琮遇上什麽危險。是以才一發現玉琮失蹤,穆紫杉便召了院中幾個下人和她一同去尋找,後來聽一個下人說,有個丫鬟跟玉琮說了幾句,玉琮便跟著她一道出去了,具體是去了哪裏他卻不知道。
穆紫杉又繼續詢問那丫鬟的長相和穿著, 那下人卻說那人是個生麵孔, 他隻道是府中新來的丫鬟, 可待到穆紫杉把府中的丫鬟全都召來給他過目之後, 那下人卻搖頭說帶走玉琮那人絕不是這些丫鬟中的人。
穆紫杉焦急又擔心,一直找到赫燕霞從外麵回來,他們一眾人還是沒找到玉琮到底在哪裏。赫燕霞見穆紫杉焦急便仔細詢問她事情的經過, 穆紫杉便將那半日發生的事和下人所說的事都告訴了赫燕霞, 隻除了她去與“胭脂小販”交談那兒隨便帶過以外,其他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訴了赫燕霞。
赫燕霞聽過之後讓穆紫杉先不要焦急, 思索片刻之後便讓穆紫杉在家中等著,她自己帶了好些人出去尋找玉琮的下落,不過赫燕霞帶著那一堆人才剛從大門出去沒一會兒, 玉琮便從後門“溜”了進來。
玉琮沒能如他所願地躲過師父的耳目,他才一從後門鑽進來,就馬上被尋他尋了小半天的穆紫衫給逮了個正著。
穆紫杉一見到玉琮便厲聲喝問他到底跑去了哪兒,玉琮不知是害怕被穆紫杉責罰還是做了什麽不敢告知穆紫杉的事,支吾了老半天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穆紫衫這半日遍尋玉琮不到,又是焦急又是擔心,現在看到玉琮這副不肯說真話的樣子便不住氣急,一下便揚起手來作勢要打玉琮。
玉琮見穆紫杉生氣也有些害怕,便一口氣將他失蹤這半天的因由告訴了穆紫杉,說他是聽到外頭有人在賣小玩意,他一時好奇就跑出去了,然後在外頭碰著幾個年紀相仿的小孩,玩著玩著就忘了回來。
玉琮本也是個**歲的小孩,貪玩好動也是再尋常不過,不過他平時都是再聽話不過,尤其是對穆紫杉,今天穆紫杉特別交待讓他好好練劍,他卻自己跑出去還過了這麽半天才返回,剛才那個下人又說他是跟著一個從未見過的人離開,這其中的奇怪之處便讓穆紫杉忍不住懷疑。
玉琮說完剛才那一堆話便低下了頭,不敢看穆紫杉的眼睛,看他這副樣子,穆紫杉便更是確信玉琮有什麽事情瞞著她。
“到底有什麽事,老實說!”
穆紫杉焦急之下語調也嚴肅凶惡起來,吼得玉琮把頭低得更深,更是不敢看氣憤之中的穆紫杉。
“師父……其實……是那個人讓我不要告訴你們的……”
玉琮說著試探著抬了抬頭,結果對上穆紫杉憤怒的目光,又乖乖地把腦袋低下了。
“後頭那些謊話也是他教我這麽說的……他隻是跟我說,這些事不要告訴你們比較好……”
“為何不能告訴我們?”
穆紫杉聽到玉琮這話心中懷疑更甚,照玉琮如此說來,對方為了不讓他透露事情還教他如何說謊,再加上之前派進來找玉琮的那個丫鬟,這一切顯然是早有準備,想到前些日子她和赫燕霞遇到的那些困境,穆紫杉便忍不住將那人的目的想成是什麽不可告人的陰謀,因而語氣更顯得嚴肅認真。
“那是因為……我……我……”
玉琮說著,話卻卡在那兒再說不下去,像是要說的話是艱難到令他難以出口的東西。玉琮的結舌讓穆紫杉心中更是焦慮,臉色也更加難看,可是便是對著穆紫杉這樣的臉色,玉琮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二師父……你別告訴師父好麽……這件事不是我不想說,隻是這事與我父親和祖父有關……我……我不想讓別人被牽扯到這事情裏來……”
玉琮的表情中全然沒有了平日的活潑快樂,他眼神中有著不容任何人改變的堅決,就算問他的人是他最敬愛的二師父,他也沒有一點動搖的念頭。
穆紫杉微微一愣。
她沒想到這事會與玉琮的家人有關,隻是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其中的來龍去脈,玉琮溫和堅定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更何況……知道這事情……對你和師父也沒一點好處。”
語畢玉琮抬起頭來朝著穆紫衫微微一笑,像是在安慰穆紫衫說讓她不要擔心。
可是看著玉琮這副樣子卻叫穆紫杉更加心疼。
不知這孩子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不知他身上到底背負著怎樣的仇怨,也許是童年的經曆太相似,穆紫衫總能在玉琮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所以才更想保護他,想讓他不受任何傷害,讓他過一個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
“玉琮,這種事不是該叫你一個孩童獨自承擔的……你師父她是個手眼通天的人,我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我們又豈會沒有自保的能力?”
“二師父……就當我求你……”而玉琮雖然低著頭看似溫順,語氣卻仍舊堅定不移。
穆紫杉和玉琮其實是再相像不過的二人,不光是個性溫和又極富正義感的那一麵,就連倔強的牛脾氣也像到了極致,所以一旦他們決定了什麽事,即便最後是要承擔一切可怕的結局,他們也會義無反顧地去將那事情做完。
“玉琮,你不要任性!”穆紫杉見玉琮死活不開口,心中焦急口氣也更加重,伸手就要去拉他。
“二師父的話你也敢不聽麽?!”
“那件事沒那麽簡單,不是一兩個人就能做到的……”伸手觸到玉琮的肩膀,卻發現這孩子的身體正在微微地抖動著,玉琮緊緊地握著拳頭,像是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憤怒又或者是恐懼,他將頭低得很低,故意避開穆紫杉探尋的目光,他的心裏做出了一個巨大沉重的決定,雖然不可見的未來讓他害怕,可他卻沒有除此之外的選擇。
“我爺爺和我爹終其一生都在努力完成那個夢想,可是到最後他們還沒看見那夢想的影子就被奸人害死了,我不能……我不能……就這樣看著他們的夢想化為泡影……”
“畢竟那是他們給我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玉琮的身體抖動得越發厲害,當他抬起頭來,穆紫杉才發現他的眼裏不知何時已溢滿了淚水。
穆紫杉的手從玉琮的肩膀上緩緩抬起,猶豫了片刻,還是放在他的腦袋上,溫柔地撫摩起來。
明明是在安慰玉琮,那神態卻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你還是個孩子……現在你什麽也不懂……”
穆紫杉想起當年她家人還在的時候,哪一天爹爹從外頭買了肉回來,弟弟和妹妹高興得邊唱邊跳,一直圍著正在煮肉的媽媽,眼巴巴地看著湯裏的肉發出滋滋的聲響。
她想起那時候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異口同聲說不愛吃肉,還一直把那些肉片往他們幾人的碗裏夾,直到穆紫衫看到對著肉湯流口水的爺爺,才突然明白大人的謊言。
她想起那一年她看見家中滿地血汙的場景,她瞪大眼睛渾身發抖,不敢相信自己眼見的一切,可是眼前所見卻是她一家人的屍體,而那幾個被他們收留在家中養傷的瓊英宮的人卻沒有了蹤影。
她想起那一年街頭的小混混為了取樂搶走了她從垃圾裏撿來的饅頭,當著她的麵前將那饅頭踩到渾濁的泥水中,一直踩到那發黴的饅頭變成泥土一樣的碎屑。
她想起她餓到快昏倒,最後失去理智,與幾條狗搶奪垃圾裏的食物,最後滿身是傷地跑到角落吃完那些**發臭的食物,在獵獵寒風中一邊吃一邊掉淚。
從很多年前,她的心裏就埋下了仇恨的種子,而那些仇恨伴隨著她成長,慢慢地深入骨髓,成為了支撐她活下去的所有動力,雖然知道報仇太艱難,未來太渺茫,可是這些仇恨卻從沒能隨著年月減少半分,反而如醇酒般越來越深厚。
直到後來她被師父帶進了天禹門,遇到了可愛懂事的小師妹梁錦月,小師妹的出現似乎稍稍衝淡了她心中被仇恨盤繞的苦痛,讓她的生命裏多了一些除開仇恨之外的快樂……可是錦月卻還是遇到了楚陵鬆,被那個她找不出一點不是的男人帶離自己身邊,讓她的生命裏又隻剩下無盡的的孤獨與無盡的仇恨。
就像是一個無法擺脫的牢籠,隻要那些仇恨一日不消散,她就一日無法得到自由。
繁雜的思緒卻突然間被打斷,玉琮突然上前緊緊抱住穆紫杉,將腦袋埋在她腰間難受地哭了起來。
“二師父,我好舍不得你,好舍不得師父……”
“你們待我就像我爺爺像我爹娘一樣好,我在這世上也就隻有你們了……你們……你們……我不想看著你們像他們一樣,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不見了……”玉琮哭得身體抖動得更厲害,嘴裏也胡亂地說著毫無聯係的話,可是穆紫杉卻像是親身經曆過他所經曆的一切,瞬間就明白了玉琮的傷心與苦痛。
“我不想再被留在世上一個人了……”
“所以……二師父你不要告訴師父……求你了……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師父知道……”
玉琮的擁抱像細絲勒緊了穆紫杉的心,雖然理智上無法讚同他的要求,嘴上卻說不出半點拒絕的話來。
這孩子太倔也太笨,像極了她自己,隻要認定了一條路就會不回頭地往前走。
若是她沒辦法將他拉住,那麽她便拚著性命去保護他就好。
穆紫杉蹲下身,將埋頭在自己腰間哭泣的玉琮緊摟在懷中,讓他趴在自己的肩上哭泣,臂間小人身上的顫抖像是也引得她微微顫動起來,她的肩膀被玉琮的淚水打濕,玉琮緊緊地擁抱幾乎勒得她後背發痛,她知道玉琮一個人肯定無法完成那麽艱難的事,可她還是縱容地讓玉琮“任性”下去。
“我答應你……”
聽了穆紫杉的話,玉琮哭得更厲害,穆紫杉也讓玉琮哭得心裏難受,隻一直抱著他說不出話來。
“你這小子,到底唬著你二師父答應你什麽事?!”
背後突然傳來赫燕霞的聲音,說到這句話剛開頭時,赫燕霞的聲音還在幾十步開外,說完這句話時赫燕霞已走到了穆紫杉與玉琮身邊。
玉琮一直都害怕赫燕霞,此刻又見她如此凶神惡煞的樣子,直嚇得愣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還是穆紫杉拉開了揪著玉琮就要開揍的赫燕霞,安撫似的說讓她息怒。
“我已經問過他了,不過是小孩子貪玩,出去又走迷了路,剛才我也罵過他了,你就別再罰他了。”
“你以為找你二師父求情我就會答應不罰你麽?!不好好揍你一頓,以後你還不曉得怎麽守規矩!”赫燕霞卻不理,抓著玉琮過來就要開揍,隻是手還沒打下去就被穆紫杉截下。
“赫燕霞!!!”
穆紫杉的怒喝帶著警告意味,赫燕霞握了握拳頭,最後憤憤瞪玉琮一眼還是放下了手。
“這次看你師娘麵子上,放你一馬,下次你要再敢這樣,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赫燕霞雖然看在穆紫杉的麵上放過了玉琮,卻還是逮著他凶惡地威脅了好久,穆紫杉看著赫燕霞這副模樣心裏好笑,隻覺得她就像個小孩一樣,可是想到剛才玉琮和她說的那些話,卻是怎麽也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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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旁仿若有風。
一陣接著一陣,帶著淡淡的藥草香和潮濕的青草味,仿佛來自最遙遠的天地的盡處,幽魂般旋繞在桑鳳鳳的身周。
桑鳳鳳覺得這氣味很熟悉,真實地像是那人又回到了自己身邊,卻又辨認不清這氣息是否隻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幻覺。
循著那氣息的來處,桑鳳鳳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沒找到記憶中那氣味的主人,卻聽到夾雜著清風飄到她耳邊的一首簫曲。
幽沉淒清的不盡的哀涼,如山泉在她身邊流淌,如細絲飛旋纏繞。
那簫聲讓她覺得很熟悉,熟悉得甚至叫她心口微微作痛。
是在哪一年,在哪個地方,她聽到哪個人吹過同樣的簫曲,然後那人就像這陣清涼的風一樣,從她身周繞過便從此消失無蹤……
腳下的步伐不自主地加快,心跳也一拍接著一拍越發強烈,她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些什麽,抑或是在害怕,她隻是一步步朝著那樂聲傳出的地方走去,心中焦急難耐,像有把火在她胸口上燒著,催促著她朝那方向跑去。
撥開遮擋在路上的叢叢花草,眼前的視線也一點點開闊起來,腳下的小路上鋪滿細小的圓石,雖然並無棱角,但踩在腳下還是有些梗,不過桑鳳鳳也顧不得那麽多,因為心中的焦急壓抑,她對身上的感覺也不再像平日裏那麽靈敏,此時她心頭塞滿的隻有一個念頭……便是快些走到那氣味傳出的地方去,去看看那裏是否還有那個消失了的人。
百轉千回的簫聲穿過花草牽引著桑鳳鳳前進,逆吹的冷風如潮水湧向正在向前快走的桑鳳鳳,她心中壓抑著期盼著恐懼著,卻停不下急促前進的腳步……在撥開了最後一枝茂密的花藤之後,那個熟悉的人影真的又一次出現在桑鳳鳳的眼前。
她就如多年前一樣,穿一身輕柔的粉衫,亭亭立於清澈平靜的湖水旁,湖邊有幾株當年她和藺白一起種下的白梅,那少女回過頭來朝她淺淺一笑,輕風吹得她的秀發飛揚,少女肌膚白皙粉嫩,漆黑明亮的眼眸中似有星華流轉,如花笑顏在白梅映襯之下更顯嬌豔,看著這美麗的妙齡少女,桑鳳鳳一時間竟是呆在原地,移不開步子,也說不出一句話。
桑鳳鳳平日裏和誰人都是一副嬉笑調侃的模樣,就算對方是天王老子她也照樣能毫不顧忌地諷刺說笑,在那些容顏美麗的姑娘麵前,她也總是給人留下瀟灑自得的印象……可當她此刻麵對著這少女時,平日裏的輕鬆靈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滿身的笨拙與狼狽。
那少女甜甜地叫她一聲“二姐”,笑著跑到她身邊來,桑鳳鳳有些不自然地應了一聲,之後對著那笑靨如花的少女,卻不知到底該說些什麽了。
桑鳳鳳不知道自己眼見的到底是真是幻,抑或留在她記憶裏的那些事才是她做的一個夢,眼前這個甜甜地叫著她“二姐”的少女,其實從未離開過他們身邊。
她伸手去觸碰身畔的少女,可就在指尖碰到她肌膚的時候,少女卻化作一道道水波消失在空中。
桑鳳鳳有些慌亂地轉身四處尋找著那少女,可是身周的景色都像少女一般化作水波變幻模糊,然後又變成了另外的景色。
待到桑鳳鳳再看見清晰的圖景之時,畫麵中出現的已不再是那個粉衫少女,而是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女孩和一臉稚嫩的自己。
她看見年幼的自己搶走了那小女孩的玩具,小女孩一邊哭著一邊在自己身後追著,卻怎麽也追不上跑得飛快的自己,直到小時候的她被一臉凶惡的赫燕霞給攔了下來,她們的大姐從她手裏搶回了那隻竹編的小馬交回那小女孩手裏,然後逮著自己狠狠修理了一頓。
她看見自己拿著一條綠油油的青蛇丟到小女孩的身上,又把她嚇得大哭不止,然後赫燕霞又一次跳出來將那青蛇從小女孩身上挑開,再又抓著她一頓狠揍。
再後來卻是看到別人圍著小女孩踢打時,她卻反常地怒不可遏,徑直衝上前去將那些人揍得站都站不起來。
小女孩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又感激地拉著她的衣袖跟她說著謝謝,年幼的桑鳳鳳心中一軟,嘴裏卻依舊尖刻,口是心非地說她,“你個醜丫頭哭起來又更醜了……”
小女孩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她,直看得她心中煩悶焦躁,於是甩來拉著她的小女孩,連連說她沒用又麻煩,說到她哭得又把赫燕霞引來狠揍了她一頓才算完。
像是隔著一層紗簾,遠遠地看著自己曾經的模樣,桑鳳鳳臉上不自主漾起笑意,那時候她的快樂很單純,隻要看著那小女孩被自己欺負得哭泣不止,她的心裏就會有不盡的滿足,可是那時卻自顧自地把她當做了自己專屬的玩具,她自己可以隨意怎樣欺負那家夥都好,卻不準其他任何人去動她一下。
後來那女孩漸漸長大,出落得越發明豔動人,就連她有時候也難以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可是少女的目光卻從未停在他們幾人大姐之外的任何人身上,她滿心念想著的也隻有那個聰明卻狠戾的赫燕霞。
曾經她很嫉妒赫燕霞,嫉妒她能得到幽宮主的重視,嫉妒她能學到瓊英宮中最強的萬魈刀法,嫉妒她能當上宮主的嫡傳弟子能通過最可怕的鬼門試煉,嫉妒她在瓊英宮內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所以那時候她有事沒事都愛去找赫燕霞的茬兒,與她一起時也總是在給她下絆子,口頭上也從來沒放過她,隻要有機會,桑鳳鳳就會找些事來諷刺她,那時候赫燕霞卻都是把她當個小孩似的,從沒把她的挑釁放在心上,她是他們幾人的大姐,總是對他們寬容以待,有什麽大事小事也一直照顧他們幾人,可是她這樣做卻讓桑鳳鳳更加不爽,心中的怨恨不滿也是一日多過一日。
桑鳳鳳又看見少年時的他們,一起辦事一起殺人,雖然時常打鬧調笑,卻是她腦海中最鮮明的一段記憶。
桑鳳鳳看見梅霜月拉著赫燕霞認真地質問她,為什麽她可以和別的女人做那等苟且之事,卻不能接受她喜歡的人是她。
桑鳳鳳記得那一日她才在街上買了桂花糕,本來隻是想拿去梅霜月麵前晃晃,卻無意間撞見了她跟赫燕霞告白的一幕。
那時赫燕霞沒有回應半句,她隻是冷靜地拉開扯著自己衣袖的梅霜月,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花園。
直到那一刻桑鳳鳳才突然明白,自己這麽久以來為什麽一直都看赫燕霞不順眼,在那時候她對赫燕霞的嫉妒膨脹到胸中氣悶,那會兒她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最嫉妒赫燕霞的並非她的武功和在瓊英宮的地位,而是她滿滿地占據了梅霜月的目光,那是她這些年一直欺負她諷刺她也沒能將之改變的一件事。
她看見四妹婀娜的身姿,媚人的眼波,撩撥得她心裏無法平靜,她除了比從前更努力地欺負她之外,找不到別的可以掩飾的辦法。
或許很多人的生命裏都有這樣的一個人,不管你做出怎樣的努力也無法得到,卻又放不下忘不了,於是每看到一個景色都有她的身影,每聽到一首曲子都會想起她來,越是提醒自己別再妄想這不可能的幻夢,那人便成為你無法消磨的執念,隨著時光流轉卻日益深刻。
桑鳳鳳明白這四妹終究變成了她不敢去觸碰的夢魘,雖然表麵上她仍舊嬉笑如常,心中卻再難回複懵懂無知時的平靜。
桑鳳鳳在人前總是沒個正經樣,不知是習慣還是故意,就算是心情不佳,她也能自然而然地跟人調笑起來,有時候甚至是連她自己也忘了她還有別樣的情緒,隻是就算是意識到被隱藏在心中的陰翳,她也不知這樣的陰翳該以怎樣的方式排解,臉上的輕鬆調笑愈甚,心中淒苦也愈濃,她從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甚至連發泄也不知該怎麽做,於是她也總是選擇她最得心應手的方式,算是偽裝也好自嘲也罷,總之那些埋藏的東西她是一次也沒認真提起過。
四妹滿心喜歡的是大姐赫燕霞,她的心情如何沒有任何意義,所以不說也罷,於是直到霜月去世,她藏在心裏的那些東西也一次沒說出來過,又因為這些東西從來未能吐露,因而一點點在她心中積澱下來,才會積累到如今讓她壓抑的地步。
少女的麵目絕美,一頭秀發如烏雲般墜落,桑鳳鳳隔著那層輕薄的紗簾遠遠地看著她,心中說不出什麽滋味。
耳旁的簫聲依舊淒清,低回婉轉,周匝重疊,像是一團纏繞在一起解也解不開的亂麻,而她身在其中也同樣找不到出路,隨著樂聲綿延,桑鳳鳳的臉上卻多了些濕潤的事物,在那冰冷的刺激下,眼前的景象一點點淡去,桑鳳鳳的意識也逐漸清醒過來。
不知什麽時候窗外飄起了細雨,桑鳳鳳睡前並未關窗,好些冰涼的雨點就從窗口飄進來滴落在桑鳳鳳的臉上。
就像什麽人在她臉上流下了淚水一樣。
緩緩從床上半坐起來,眼前所見又是另一幅景象,沒有夢中的朦朧,也少了那個少女的身影。
原來又是一個無謂的幻夢,除了叫她徒增傷感之外再無任何意義。
指尖仿佛在留有夢中撫過那少女肌膚的觸感,桑鳳鳳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雖然十指看來與往日毫無差異,卻讓她一直移不開視線。
夢中的景象太過真實,真實到讓她懷疑此刻獨自呆在房中的自己是否又陷入了另一個夢境。
待她在床上呆坐了許久之後,才突然發現不尋常之處。
她身邊的陳設沒有任何改變,這個房間還是她睡下之前的那個,隻是她夢中聽到的那首曲子,在她醒來之後還一直在窗外流動。
那首曲子是當年她四妹離開之前吹給她聽的,後來她隨著赫燕霞他們入苜蓿山又再聽人吹過一次,這曲子並非時下流行的那些小調,她雖然經常光顧那些花月之地,卻從沒聽人唱過或吹過這首歌,此時在肅州又聽到這首歌,實在是有些不尋常。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桑鳳鳳飛快地從床上起身,穿好衣服之後便馬上跑了出去,隻是她才下床走了幾步,那悠揚的簫聲卻突然戛然而止,像是那吹簫之人感覺到她的動向一般生生停下了簫聲,而她朝著剛才樂聲傳來的地方跑去之後,也隻看到一片冷清的空地,除了地上一小塊幹燥處表明剛才下雨時有人在這裏站過,其他便再沒有有人來過的痕跡。
那個神秘的吹簫之人到底是誰,桑鳳鳳那日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半點頭緒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二更沒發上,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