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祭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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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燕霞及桑鳳鳳幾人才出穀不久, 就在穀外遇見了馬婆婆派來的下屬,那人顯是一副早已等待多日的模樣, 看起來頗為焦急。

    隻是出穀之時赫燕霞幾人都各懷心事,對於這下屬的出現雖有些意外, 卻也不怎麽上心, 一直待那人說完裂岩令主的囑咐,赫燕霞幾人的神色才稍稍嚴肅了些。

    那名下屬說他已在穀外等候多日,隻是苦於穀中被白河仙人布下繁複陣法,他多番嚐試也找不到入口,隻得在穀外耐心等待宮主及赤火令主出來,之所以這麽焦急是因為裂岩令主交代他無論如何要盡快聯係到宮主,讓她得到消息以後立刻回去, 所以這些天他連一步都不敢離開這苜蓿山。

    赫燕霞問他到底是什麽事, 那下屬便從懷中掏出一封在火漆蓋上私印的信件遞予她, 赫燕霞拆開來看, 信中是馬婆婆熟悉的字跡,內容也隻有短短幾句話。在信中馬婆婆讓他們幾人速至肅州,說是有個神秘的少年說他要與赫燕霞商量那筆交易的事, 那件事情事關重大, 若不及時趕回,或許便要誤了時機, 馬婆婆還在信中提醒赫燕霞,那個少年似乎知曉許多瓊英宮和她的秘密,讓赫燕霞一定小心。

    赫燕霞看完信件抿嘴一笑, 也不多說什麽,隻吩咐那下屬去準備馬車及替換衣物,準備好他們便即刻動身。

    “那小子看起來便不是什麽好人,大姐你真要與他合作?”桑鳳鳳對那少年本就無甚好感,再加上近來赫燕霞遭遇的事情更讓她暗中警惕,見赫燕霞這就要趕去肅州,她也不禁擔心這次的會麵會否暗藏危機。

    赫燕霞卻隻笑了笑,說她一切自有主張,讓桑鳳鳳不要瞎操心,桑鳳鳳知道赫燕霞的性子,看她這副模樣也知她心裏早做了決定,是以她嗤了兩聲之後也不再阻止。

    待得那個馬婆婆派來的人準備好一路上需要的物品之後,他們幾人即刻趕往那少年所約的肅州。

    那一路上除了玉琮時不時哼哼幾聲,赫燕霞幾人都各自沉默不語,不知該算是默契還是無意之中的巧合,在行路的過程中赫燕霞幾人相互之間都沒什麽交談。赫燕霞一路倚著軟枕閉目養神,桑鳳鳳一路看著馬車的窗外安靜地神遊,穆紫杉坐在與赫燕霞對角的地方,像是刻意要與她保持距離那樣,還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翻了一本書出來,沉默地看了一路,既沒有與赫燕霞她們說話,也沒抬頭看過她們一眼,隻有玉琮一個小鬼尷尬地坐在她們之間,想說話卻又不敢打破師父與師叔幾人之間的安靜,有時候壯著膽子開了個口,她們幾人各有心思卻是一個也沒理他,他的話頭就像個小石子丟到水裏去一沉到底。

    於是就這樣一路忍耐,一路忍耐,好容易按捺著性子才熬到了肅州,是以才一下車就像隻逃出籠子的小耗子那麽興奮,跑在路上嘰嘰喳喳個不停,讓那個來迎接赫燕霞幾人的下屬都不住驚訝,怎的宮主的小徒弟這一行回來還比去時更鬧騰了。

    那個手下是馬婆婆派來的,幾人甫一進肅州城便碰上了這人,不知是不是早得到了通報宮主和赤火令主會回來,那手下跟她們行禮之後就引著他們去了家被馬婆婆包下的客棧,馬婆婆大概也是得了通知就趕了過來,她手下剛引著赫燕霞他們進了房,馬婆婆後腳就跟了進來。

    “還好你們出來了,我還怕那毛孩讓你們去那勞什子苜蓿山也是個圈套,你們要是再不出來,我差點就要叫人去把那苜蓿山給平了……”馬婆婆一臉急切的擔憂,赫燕霞卻隻是不以為意地笑笑,隱去這些日子在苜蓿山裏的煎熬,隻玩笑似的和馬婆婆閑聊。

    “這段日子外麵有甚新鮮事麽?你近來搜刮了多少銀子呢?”

    “到了什麽時候你還關心那些事?你可曉得那毛頭小子差不多把你的底都探清了?”馬婆婆語帶憤意,明顯透露出焦急,見馬婆婆這副樣子,赫燕霞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卻多少覺得溫暖,這些年她真正關心的人不多,馬婆婆算是那難得的幾人中的一個。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見穆紫杉時,那木頭滿眼的憎恨與輕蔑,譏嘲地對她說,這世上從未有人真心忠於她,又何來背叛之言。或許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個事實,所以她才更加珍惜這幾個她還能全心信任的人,隻可惜很多事她並沒能做到她想要的那樣。

    “他約的何時何地見麵?”赫燕霞沒問那少年到底跟馬婆婆說了些什麽,隻問她見麵的時間與地點,雖然她對那少年也全然不能信任,可是麵上還是隻露出一副隨意的表情。

    “我剛才已經派人去通知他了,他在這兒也等了你好些日子,應該會安排盡快見麵罷。”馬婆婆說完,猶豫了一會兒,又繼續跟赫燕霞說道,“那小子的手下貌似還有玄衣閣的人,他不是那麽簡單的小毛孩,宮主你可別大意輕心了……”

    “在那種地方長大的孩子,沒點手段與心機怎麽行……倒是難為他裝傻裝了這麽些年,明明還是該跟著別的孩子玩樂的年紀……”赫燕霞譏嘲地笑道,看不出她到底是在諷刺還是真心地讚歎,笑過之後眼中卻隱現同情之色,這在一向漠然的赫燕霞身上真是極少見。

    “比起他來……”赫燕霞像是想起了什麽,自言自語地說了句話,隻是這幾個字後便沒了下文。

    之後馬婆婆又跟赫燕霞簡要地說了說瓊英宮近來的事務,赫燕霞聽著沒說話,聽完後做了幾個指示便拉著穆紫杉回了房,說這些天行路太辛苦要與小木頭好好休息一夜,別的事就先交給馬婆婆了。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隻像是對馬婆婆所說之事完全沒放在心上。

    馬婆婆歎氣說赫燕霞怎能如此悠閑,穆紫杉卻能看出赫燕霞心中的不安,知道她隻是不想讓馬婆婆她們擔心自己才像方才那麽表現。

    果然在二人進屋之後,赫燕霞就卸下了臉上的偽裝,進屋之後赫燕霞也不說什麽,讓人上了茶之後就自己一個勁在那兒倒茶喝茶,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卻是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

    穆紫杉看了她一會兒,雖然近日一直刻意與她保持距離,此刻終究還是放不下心,於是走到她身邊握著她手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穆紫杉從頭到尾也沒說話,一來是不知該說什麽,二來也明白自己現在說什麽也沒多大意義,所以她也隻是握著赫燕霞安靜地不發一言。

    她的手心溫暖而柔軟,指尖還有因為練劍留下的薄繭,感受到手背傳來的持續溫度,赫燕霞心中不安的輕霧也被化開許多,雖然穆紫杉並沒有說話,倒是多少給赫燕霞帶去了一些安慰。

    “這些天總有些心神不寧,我已經很久沒這樣了。”赫燕霞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在穆紫杉麵前她沒有刻意偽裝,大概是知道穆紫杉要已看清自己現在的心思,索性便將心裏的愁緒全盤托出。

    “那個少年……他到底有何打算?”穆紫杉雖沒見過那個自稱是赫燕霞“弟弟”的人,卻也聽人說過,那個讓白河仙人出手治療赫燕霞的人隻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此刻又聽說他與玄衣閣的人有牽扯,更是覺得那少年身後的勢力實在太可怕,不過赫燕霞卻隻是搖搖頭,表示她擔心的並非是那個少年。

    “那個小子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心裏還打著別的算盤,這些我都知道……我與他之間隻有相互利用的關係,我們手頭都有對方需要的東西,除此之外的'情誼'與'客套'不過隻是為了讓這場交易更好看些罷了……你擔心的事情我知道,不過讓我憂心的並非這些……”赫燕霞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隨後那笑容便像是錯覺般消失不見。

    “我並不在意那小子,他是死是活對我來說都隻是個無關的人罷了,是以他算計什麽或是謀劃什麽,我隻要與他見招拆招就好……”赫燕霞眼中蒙著一層淡淡的陰翳,隻是這句話的後半她卻沒繼續說下去。

    “我很久沒像這樣了,上一次這樣不安,還是四妹……”赫燕霞平靜地道出心中不安,說到四妹那會她沒有再說下去,停頓了片刻,卻發現手上的溫暖已經消失……穆紫杉不知何時拿開了她握著赫燕霞的手。

    赫燕霞轉頭去看穆紫杉,隻見穆紫杉也是一臉平靜,從桌上拿了一個杯子倒茶,這一舉動不知是否是讓她移開手心的動作顯得不那麽突兀,她在杯中倒滿茶水之後靜靜地喝完了整杯,然後又拿著茶壺倒了一杯,也不知是不是想借此掩飾內心的不平靜。

    “小木頭……”赫燕霞伸手按住了穆紫杉拿茶杯的手,那隻手顫了一顫,最後還是順從地被赫燕霞牢牢抓住。

    “你是不是想說什麽?”赫燕霞拿過穆紫杉手中的茶杯,以銳利的目光鎖住她,讓她根本無從逃避。

    穆紫杉在赫燕霞尖銳的目光下撐了好一會,終於還是耐不住轉過了頭,像是在心裏構思將要說出口的問題,又像是在努力平複她不安的心境,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道。

    “那時候……你的四妹很美吧……”結果說出口的卻隻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問句,早就埋藏在心中的話卻是怎麽也說不出口。

    “很美,其實就算說她是傾城之色也不為過……”赫燕霞坦然道,語中卻帶些無奈的笑意,從前梅霜月的美貌的確是在瓊英宮聞名,否則當年玄冥教的曹炎也不會費盡心思想娶這個瓊英宮的“第一美人”,不會答應那麽多幽露瑤提出的苛刻條件。而那之後赫燕霞與桑鳳鳳一眾人為了帶走梅霜月,在玄冥教殺了那麽多人,梅霜月也的確是當得上這“傾城”二字了。

    穆紫杉聽了卻是心中一緊,胸口又開始蔓起微芒刺痛,這些天梅霜月這個名字便像是一道無形的詛咒,在她心裏留下彌漫的陰影,壓得她喘不過氣。

    自從中了那絕情蠱之後,穆紫杉心口的疼痛一日頻繁過一日,尤其是每當她聽到與赫燕霞或梅霜月有關的事情時,那疼痛便愈發明顯。那絕情蠱雖然名為絕情,其實隻會讓她更無法自欺,想到此處穆紫杉暗暗苦笑,也不知當初給她喂藥之人心裏到底在想些甚麽,給她喂了這藥非但沒能讓她去欲絕情,反倒讓她對情愛之事更加敏感。

    “我從小在瓊英宮長大,見過太多的欺虞與殺戮,其實便是在進入瓊英宮之前,能讓我全心信任的人也不多……”赫燕霞伸手握住穆紫杉的掌心,她的手掌堅定而溫暖,仿佛有一股不可見的暖流透過她的手心在流過她周身血脈,再包裹住她刺痛的心髒,讓她心尖的刺痛稍稍緩解。

    “我待四妹好並非是因為她是什麽‘第一美人’,我待她好,隻因為她是我四妹……那時,我對她也從來未生出過姐妹之外的感情……”赫燕霞的表情和緩而溫柔,那是連穆紫杉也鮮少的表情,“在瓊英宮中,我真心信任的也不過她和桑鳳鳳藺白,還有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馬婆婆……”

    “在從前我還有個家的時候,我常常和我娘念叨著,要是我還有個妹妹該多好……後來我爹去世,我娘也被人害死,我跟著我師父進了瓊英宮,然後我就遇到了事事都愛和我爭搶的二妹和性格溫軟總是被人欺負的四妹,我是真心把她二人當做自己的親生妹妹,後來又認識了總愛和霜月一起玩的藺白,我也將他看做了自己親生的弟弟……”

    “在他們幾個之中,與我最親近的還是霜月,她是他們幾個裏麵最依賴我也最愛黏著我的,對我也是千依百順,事事都想要我開心順意,說我沒有偏心那肯定是假話,那時候我隻是把她當做最疼愛的妹妹,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對我生出姐妹之外的心思……”

    赫燕霞的眼中有一層薄薄的白霧,恍然而迷離,清冷的光在她目中瑩然閃爍,仿佛帶著她的思緒穿過那些被塵封的時光。

    “那時候我很厭惡那一切……那是我一直努力想擺脫的東西,卻沒想到自己最珍愛疼惜的妹妹會以那種方式讓我麵對我最不想提起的事情……”

    “所以當霜月把她自己送到我麵前的時候,我打了她,還告訴她她想要的那些這一世都不可能。”

    赫燕霞並沒有說明那些一語帶過的理由,穆紫杉也沒有開口詢問,她隻是覺察到赫燕霞緊握她的手微微顫動,便知她心中的波動起伏。

    也不知是什麽事會讓從來冷靜睿智的赫燕霞如此不平靜,不過想了片刻之後,穆紫杉隻是默默握緊赫燕霞的手,什麽都沒有問。

    “那時霜月她情緒很激動,我和她也說了很多狠話,後來有很多次她又提起這事,我的態度都很堅定,並且一次說得比一次更過分……”

    “所以那會她才會負氣說要嫁給玄冥教的曹炎,我知道她是想氣我才這樣做,隻怕她日後會過得不快樂才帶了人去把她搶回來,誰知我這樣做卻更傷了她的心……”

    彼時日頭已漸漸西沉,火紅夕陽從窗外射入,映在赫燕霞的眼上,便像在她的眼上撒下一層淡淡的血色,如有火光在她眼中明暗跳動。

    “那時候我太年輕,隻懂得去搶奪去殺戮去傷害,卻不懂該怎樣去愛一個人……”

    往事如潮水般在赫燕霞眼前浮現,太多被她刻意遺忘的事情洶湧而出,在她的心口擁擠不散,沉悶而壓抑。

    她想起那一夜月光如水,想起那個人眉目如畫婀娜窈窕,想起那一夜她一絲不著地出現在自己麵前,想起她和她說的那一句,“為什麽你可以和那些女人做那些苟且之事,卻不肯讓我也成為她們中的一個……”

    那時她好像是又揚手打了梅霜月,讓她別再說這樣自輕自賤的話,自己的眼神卻不敢在她身上停留。

    她隻是怕,怕自己隻要行差踏錯一步就再無法回頭。

    可眼前之人目光如盈盈水波流動,身形如仙子無暇美麗,她身上淡雅芳馨在自己身周縈繞,勾起赫燕霞心底最隱秘的渴望。

    赫燕霞記得自己那時和她說,隻因為你是我四妹。

    她想起藺白看她時專注的目光,寂寞卻充滿異端狂熱,想起桑鳳鳳在醉酒後和自己說的那一句,若是這一次我死在這兒,你回去就替我告訴四妹,其實我最想要的人,是她。

    梅霜月的雙手摟上她的脖子,她的體溫近在咫尺,赫燕霞卻不敢去觸碰。

    赫燕霞那時隻是冷冷一笑道,你真是想成為禍水麽,你難道不知道你一人已經把我們,把整個瓊英宮攪得一團亂了?

    梅霜月卻隻是依伏在她的身上,將她柔軟的酥胸和平坦小腹都緊貼著赫燕霞,她伏在赫燕霞的肩頭淡淡一笑,卻顯得無力而疲憊。

    “若不這樣做,你的目光又怎會留在我身上……”

    赫燕霞記得後來梅霜月吻了她,而她自己竟是無法抗拒這隱秘而禁忌的誘惑,瘋狂而炙烈地回應著梅霜月的引誘。

    後來她才曉得,那一天梅霜月在她身上塗了能迷人神智的迷情香,她早就做好了引誘自己的準備,桑鳳鳳和藺白都以為她是因為迷情香的緣故才會在那夜與梅霜月翻雲覆雨,可是這一點卻連她自己都不敢確定,那一天她會走出那一步是不是真的隻是因為那些迷情香,抑或還是有別的不能開口的私密心思。

    可惜大錯已鑄成,他們都沒有回頭路再走。赫燕霞不想也不敢再麵對梅霜月,便下令把她調到遠離自己的分壇,之後也一直避開她,不肯再與她靠近。

    “是我最終將她引上了歧途,讓她落得那樣一個結局……這輩子我做過的錯事太多,唯獨這一件,我永遠也沒辦法原諒我自己……”赫燕霞垂首看著自己緊握的那隻手,那隻手纖細而柔軟,指尖還有常年練劍留下的薄繭,她輕撫穆紫杉的掌心與指尖,細細體味著那熟悉的觸感與溫度。

    “或許一直到現在,我也不懂到底該怎樣去愛一個人……”用指尖輕撫過穆紫杉的手,赫燕霞用一手拿起穆紫杉的指尖,低頭在她食指上落下輕輕一吻,“可是我知道我多喜歡你,我是真心想和你一生一世,想把你放在我身邊讓你一輩子離不開我,甚至巴不得用個囚籠把你關起來……”

    “小木頭,你又怎會不明白……”

    “你能看透我的偽裝,又怎能看不透我對你的心思……”

    ﹟﹟﹟

    第二日大早,赫燕霞便在客棧見到了帶著隨扈前來與她會麵的少年。

    赫燕霞對於這名自稱她弟弟的少年並沒表現出過多的熱情,他雖然救了玉琮,和她也算得上是有些關聯,可是他滿肚子隻怕都在打著怎麽算計她的小算盤。

    這少年太過精明冷靜,心思縝密步步為營,雖說在某種程度上他和赫燕霞很像,但是從根本上來說他們其實是完全相反的兩類人。

    赫燕霞雖也心思縝密頭腦精明,可是相比這少年卻更貪圖享樂與自由,對於感情之事其實也更不理智……她承認這少年的才能,也明白隻有像他這樣的人才能做到比自己更決斷更冷靜,可是她對他仍舊生不出什麽好感來。

    少年來時親切地叫她一聲“姐姐”,赫燕霞卻隻冷冷一笑,對於少年的故作親切全然無視。

    少年問她身上傷勢可否痊愈,赫燕霞隻說白河仙人醫術的確了得,對於自己的真實狀況卻都敷衍帶過。

    “不過聽人說,你近來似乎豔福不淺……”那少年一直不說正事,赫燕霞也不急,倒像是閑來無事那樣與他聊起了家常。

    “可是你都娶了兩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娘,怎的還日日出來‘鬼混’……你就不怕那兩個美人都為你傷心?”赫燕霞臉上一抹譏嘲的輕笑,少年卻不以為意,隻語氣平靜地笑道,“姐姐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也辛苦你做了這麽多年的戲,從前就連我也以為你是個隻曉得吃喝玩樂的草包,誰曉得你的心機這樣深……竟是連你‘母後’也被你算計進去了……”赫燕霞臉上譏嘲不改,目光卻是像鋒利的刀刃緊緊定在少年身上,像是要將他刨開看個明白一般,那少年也不害怕赫燕霞這幾乎將他穿透的目光,他抬起頭來,與赫燕霞長久的對視仿佛一場激烈的交戰,讓二人都不得不集中精神應對彼此。

    畢竟是在同樣的環境下長大,二人身上的相似之處也著實不少,是以隻是這片刻的對視便讓他們都明白了對方眼神中的含義。

    彼此眼中的防備代表對方對自己實力的認同,而那些試探便代表著二人合作的可能。

    他們想要的東西雖然不同,可是得到的途徑卻隻有那一個,他們想要除去的人也都有同一個。

    “我不過是那紫極宮中的一個傀儡,若是表現得太精明反而會讓他們心生防備,不如索性做一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草包’讓他們放心……我不過是在等他們一步步走上自取滅亡的道路罷了……”

    赫燕霞雖然還是不喜歡這少年,卻不得不讚賞他所擁有的耐性與遠見,雖然他年紀不大,可是身上已有了獵豹般凶殘冷靜的性格,在紫極宮掙紮求生的日子把他與生俱來的天性磨礪得更加鋒利,也讓他擁有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可怕的精明。

    “朝堂之上,國宰和褚家的勢力各占了半邊天,那些忠心為國的臣子卻都被他們排擠出朝堂之外,現在他們的勢力遍布大津,要任命什麽人做官也全都要經他們的手才能決定,從前還有蘭大人敢站出來與他們對抗,現在蘭大人也被他們除去了,朝堂上更是沒人再敢說他們半個字的不是……”

    “後宮裏現在也全都是太後說了算,她一手把那賈維提拔起來,叫那閹人現在不光權傾後宮,還想染指軍權,她想限製那賈維的權力,卻扶起一個野心比他更大的段玉山,現在紫極宮中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我除了每日裝傻充愣,又能做甚麽?”

    少年說到這些事時,他冷靜得如黑暗深淵的雙眼中,終於流出火一般炙熱的激情,那炙熱的衝動幾乎是想帶著赫燕霞與他一同燃燒。

    赫燕霞對他的目光中多了一分認同,語氣卻仍舊冷淡。

    “這些事你和我說又有什麽意義?十五年前我就與那紫極宮沒有關係了,你難道還以為我會為了你做什麽?”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大津,也是為了天下。”少年的目光堅定而執著,那目光讓赫燕霞想起許多年前的自己,那些曾在她心中燃燒過的正義與熱情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消失殆盡,她眼中的世界一點點變成如今這個為了利益勾心鬥角搶奪殺戮的修羅場,那些模糊的記憶讓她懷念卻也叫她莫名傷感。

    “我不在意大津會落到何人手上,也不在意那些與我無關的人怎麽過活,這些年我唯一想的,就是如何除掉褚家那些人,而你我合作的唯一可能隻有這一個。”

    那些懷念與傷感在赫燕霞的眼中一閃而過,她便又恢複了往日的自私冷漠,年少的熱情總會消失,可是那些早已破滅的夢想再度出現時卻叫赫燕霞心生刺痛,仿佛一刻不停地在提醒著她那些她在歲月流逝中失卻的東西,而那些心中的空洞讓她不安而失落。

    “現在還不是把褚家從大津拔除的最佳時機,而且褚家勢力遍布全國,牽一發而動全身,隻怕到時候適得其反,反會讓大津更快地腐爛下去……”

    赫燕霞笑了笑不予置評,少年說的那些她都明白,可她卻不想言明。

    “姐姐你又何嚐不是在隱忍等待,如果魯莽行事會招致怎樣的後果,想必你比誰都更明白……要不是,你也不會一直等上這麽多年。”少年卻是很不討好地將赫燕霞的心思戳破,將一切放在陽光之下,使得赫燕霞對他本來不多的好感又降低了許多,隻是麵上赫燕霞仍舊笑意盈然,令人看不出喜惡。

    這少年太過聰明又不願裝傻,他胸中藏著巨大的野心和寧可為之不擇手段的決絕冷酷,雖然很難讓人對他產生好感,可是赫燕霞卻不得不承認,或許他比自己更適合那爾虞我詐的宮廷爭鬥,或許他比她的父親,也比她自己更適合那個萬人之上的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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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穆紫杉早早就起來梳洗打扮,吃過早飯之後,便開始每日必行的功課——帶著玉琮一起練劍。

    她知道赫燕霞一早就出去會見一個客人,看她麵色凝重的樣子,穆紫杉也猜出那人定是極為重要的角色,可是依她這冷淡不愛管閑事的性子,若是跟赫燕霞提出她要介入其中,肯定會引起眾人的懷疑,是以她雖想知道那客人的來曆,卻都按捺著沒多問一句話。

    那日她才陪著玉琮在庭院中練了一會兒的劍,就聽得院外的街上傳來小販的叫賣之聲,隻是那小販叫賣的卻不是什麽小食或新奇玩意兒,而是尋常鮮少有人叫賣的胭脂。

    院外那人聲音幹澀沙啞,有種令人背後發涼的陰森詭異,穆紫杉聽到胭脂二字便警覺凝神,果然不一會便聽到巷中那人在問行人想要漳州的胭脂還是涪州的胭脂。行人不明其意,與他說了幾句沒做成買賣便訕訕地走了,那叫賣的人也不以為意,待那行人走了又繼續叫賣起來。

    穆紫杉知道是師門那邊派了人來通知她,也不知這一次那邊又布下怎樣的局設下怎樣的圈套,想到上一次赫燕霞差點喪生的局麵,穆紫杉忍不住心中一緊,胸口又是一陣細碎的疼痛。

    她在心中抵觸掙紮,不願去見那個師門派來通報她的傳話人,可是另一麵卻很清楚地明白那是她無可推卸的責任,不管是為了師門為了師父為了師妹或是為了自己早逝的家人,她都沒有任何理由放任瓊英宮繼續為患。

    心口劇痛如斯,她也隻得聽之任之,隻當那副軀體不是她自己的,那疼痛也會像是隔著一層紗幕般模糊不實,如此她便能自欺欺人地覺得,這一切並不算多麽可怕,而做著那些事的時候胸口的疼痛也不會那麽難忍。

    穆紫杉讓玉琮自己練著,她先出去外頭看看那商販賣的胭脂到底怎樣,玉琮一向乖巧懂事,又是最聽這二師父的話,所以穆紫杉說完他便乖乖照她說的那樣,自己賣力地練了起來。

    穆紫杉安置好玉琮便走出院外去找那賣胭脂的人,那時街上行人不多,穆紫杉一出院門便見著那個挑著個擔子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休息的“小販”。那人約摸有四五十歲年紀,穆紫杉才一出院門便被他陰鶩的雙眼死死盯住,迎著那陰寒的目光,穆紫杉踏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向他走去,不過越靠近那中年人她的心中便越是壓抑。

    “姑娘可是要買胭脂?”那男人語咦親昵地叫道,隻是目光中的寒氣卻叫那親昵消失無蹤。

    “我這兒有漳州的胭脂和涪州的胭脂,姑娘您好好看看可有中意的。”

    穆紫杉故作自然地在他的擔子邊端詳片刻,心中忐忑地猜測著這一次他們又會給她下達怎樣的命令,穆紫杉看得越久心中猜測越多,可那人卻遲遲沒有動作和言語,她的心也一直空落落地懸在喉嚨口掉不下去。反觀那傳話人,卻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態度,像是刻意要考驗穆紫杉的耐性,又似要借此好好觀察一下穆紫杉。

    “姑娘可有看到合意的?若是真心想買,小人可以給姑娘算得便宜些。”見此刻四周無人,那男人便從他的擔子裏拿出一盒用白瓷裝就的胭脂遞到穆紫杉手上,在遞胭脂的同時,他還順帶夾了一張小紙條遞到穆紫杉手裏。男人遞出紙條,又做出自嘲似的一笑,語帶苦澀地向穆紫杉抱怨道,現在各州都不大太平,路上不是山賊就是強盜,他這些胭脂也全都來之不易,所以價格要比店裏還要貴上那麽些。

    之前他們的人有跟穆紫杉交代過各種用來傳遞消息的暗語,各州的山賊強盜意指各處已經做好埋伏,胭脂來之不易便是說計劃有變,價格上漲即是他們催促她要盡快行動。

    “你們做生意也不容易。”穆紫杉照著他們定下的劇本向小販以示理解,並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遞到小販手上,小販做出一副熱切的模樣向穆紫杉道謝,然後挑著擔子離開那條小巷。

    演完這不著痕跡的一出戲,穆紫杉款步踏進院內,找了個無人的地方打開那男子遞給她的紙條,紙條上沒寫多餘的話,省去了問候安撫,隻簡短地寫了十一個字,“武林大會之前拿到芙蓉令”。

    沒有“盡量”,沒有“想辦法”,而是直截決斷的“拿到”。這是命令不是商量,師門也沒有給她失敗的餘地,隻給她留下這一個無路可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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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國土地豐饒,盛產米糧布匹,如果大津能將冀國收回,大津每一年也不會有那麽多挨餓受凍的百姓,戰事若能停止,兩國的百姓就能少服些兵役勞役,讓黎民休養生息,國家才不會繼續一步步走向腐爛……所以,冀國是無論如何也要拿回來的……”說到那運去冀國的九龍連天禦座,少年毫無避諱地在赫燕霞麵前談起他的期望與構想,那語中的堅定與熱忱叫冷漠如赫燕霞也不由得為之感染,那少年準確地點燃了她心中熄滅多年的火花,就像這一切都是他早就算計好的一般。

    “沒想到你還是個懂得體恤臣民的‘好主君’……”赫燕霞唇角微揚,笑中帶著她麵上常有的諷刺神色,說道好主君三字時更像是對那少年的故意嘲諷。

    “我不過是借他們的力來辦我想辦的事罷了,而且有這機會也能順便除去一些他們的人。”少年的目光深邃神秘,如不見底的深淵叫人看不清底細。

    “況且……冀國的土地本就是我們的,我們不過是收回來罷了,這也一直是父王的心願……”

    “所以你便料定我會與你合作?”赫燕霞笑著問道,卻沒給出那少年想要的答案。

    “我知道你想要的並不是特定某個人的命,而是徹底將褚家連根拔除……當初你也知道以蘭大人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做到,所以才會派人與他通信讓他退出戰場,誰曉得他們下手下得那麽快,而且還狠得不留一絲餘地……而現在,蘭大人一家都已經死了,唯一能夠做到這件事的隻有我一人……”

    少年的話讓赫燕霞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她想起她親眼所見母親慘死的樣子,母親那邊的親人全被那女人一個個除掉,她想起父親那時空洞茫然的眼神,那個曾經寵愛她至極的父親竟然看著她被帶入陰森潮濕的地牢,任由她被那女人派來的人折磨拷打,她一瞬之間從天底下至尊貴的公主成為最低賤的野種,從父親眼中最珍貴的明珠變成最厭惡的存在,她的世界在一夕之間改變,而從小尊貴而驕傲的她根本無法接受那翻天覆地的劇變。

    年少時的痛苦往往會在一個人的記憶中烙印一生,雖然明知是因為自己太弱小,所以那痛苦才會無限放大,可是那痛苦所帶來的烙印卻不會因為時光的流逝而淡去半分。

    母親所受的侮辱與折磨清晰地烙印在赫燕霞的心上,她記得母親於彌留之際和她說的話,她要她好好活下去,卻不要她替自己報仇。

    母親的話十五年如一日印刻在赫燕霞的腦海裏,可是她卻無法像她期望的那樣活下去。

    仇恨的火種早已在她心中燒成了燎原之勢,如不將那些人挫骨揚灰不將他們的一切都奪取,隻怕她赫燕霞一生都無法心安。

    她知道母親是希望她能夠好好活下去,可是好好如不將那些惡人鏟除,她又如何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想起少年和她說的那些話,想起她隨著成長而逝去的心願,如今隻剩下一個麵目全非的空殼。

    隻要做完了這件事,她便帶著小木頭去浪跡天涯,賞遍繁華盛景,享盡人間極樂。

    金錢與權欲早已令她厭煩,誰想要便讓他拿去,她想要的不過是帶著所愛之人自由馳騁逍遙天下,去過她早就想過的快活日子。

    “你倒是算得夠清楚……”赫燕霞臉上譏嘲不改,卻已默認了與少年的合作。少年見赫燕霞態度轉變也露出滿意的笑,隨即收斂起眼中的情緒,不帶任何感情地與赫燕霞道。

    “那末便祝姐姐的大仇早日得報,也祝姐姐與我合作愉快。”

    作者有話要說:  寫文擱下來太久了,現在好多設定都忘了= =||||

    下筆都不大敢寫,怕寫著寫著又忘了啥以前的設定寫出bug來,要不就直接寫錯路線了……

    最近速度有點慢,實在是不敢寫快了……我要啥時候把設定啥的都翻出來重新看一遍才成……

    謝謝追文的筒子們!!!那個……俺還是會加油幹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