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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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曉之際, 雲破日出。

    在溫州城內休整了數日,冬裳等人早已將商船備好, 待所有夾板箱裝載完畢,一行九人便擇日出發, 登舟離港。此番他們自溫州出發,將經過閩廣諸州港口, 過七洲洋, 經交趾海, 首抵達占城, 以次遍曆西海諸島。行程如順風約十日可抵占城, 又自占城順風可半月到真真國都。

    黛玉幼年的時候也坐過船,但現今當行駛出港,眼見雪浪滔天, 白鷗盤桓的奇景之後, 才發現兩者實乃雲泥之別,不可同日而語。

    天光之下, 一輪紅日徐徐升起, 天色漸次亮起來, 展揚的船帆上泛起暈淡的暉光。黛玉立在船首, 憑欄遠望,唯見距出發之地遙遙相對, 碼頭上的建築與行人越發渺小, 直至模糊不清。

    不知何時, 水瀾在背後為她覆上一襲軟氅。黛玉自然的將身子往後一傾, 倚在他的胸前,低軟的歎息:“你看,天原來這樣清明,日頭那樣鮮紅,可恨我從前當了那麽些年的井底之蛙,錯過了多少風光?”

    “現在也不遲。”水瀾右手攬住黛玉的腰,指腹抹去了她眉間的折痕,“我曾想著你生的弱,留在京城有秋晚她們照料也好,畢竟跟著我出來,總要曆經風霜之苦。但轉念一想,夫人在賈府過得太壓抑了,有機會還是出來走走。”

    停了一瞬,眼中笑意愈濃,襯得俊顏生輝:“再者,我也舍不得你。人說小別勝新婚,我卻不忍和夫人天各一方。”

    黛玉聽了,禁不得回眸一笑,交握著兩人一大一小的手掌,不覺帶上了女兒家的嬌態:“王爺思量的極是,我原也……不喜別離的。”究竟是不喜別離,還是不喜與他別離,萬語千言盡在不言中。

    正在此時,忽聽一陣腳步響。隻見冬裳在數步之外站定,仿佛什麽都沒看見,麗容上全無表情:“王爺,按目前的風向判斷,咱們第一次的淡水補給在占城,如果一切順利,行十二日當抵其國都真蒲。”

    察覺到懷中人的羞惱,水瀾居然笑起來,扣在纖腰上的手更收緊了兩分:“吩咐下去,在到達占城之前,所有食水按人數都一份份打點好,每日計量回報。海上天氣變化多端,咱們還是要小心行事。”

    冬裳一邊答應著,一邊又說道:“王爺,泉溫兩州的漆瓷均包好入箱。這次入手的價格較先前更低了兩成,倒手之間便能得五倍的利潤。”

    水瀾像是想起什麽,無聲的彎了一下眼梢:“泉州的漆器還是問薛家訂的?他家仍然是那個薛大傻子在經營?”

    黛玉聽見不禁一呆,心中暗忖道:那裏就有這麽巧合的事情,難道王爺所說的薛大傻子,就是寶釵的兄長?

    冬裳應了一聲,漂亮的唇角抖落出一個上翹的弧度:“自然是薛家了。他家往日自有夥計老家人等措辦,現如今那些老仆年事已高,換來的一批人偷奸耍滑者眾,那薛公子一味圖高樂享受,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底下仆從更以次充好,越發糊弄。聽聞他家中唯有寡母親妹,也抵不上任何用場,家業敗落也是遲早之事。”

    水瀾揚了揚眉,似漾起了一絲興味:“我記得薛家在戶部掛了虛名支領錢糧,這等皇商要了有何用處?他既於買賣不甚上心,咱們不如替薛家接手過來。船停之後,你命人向夏歸傳一句話兒,就說是我的意思,叫他們夫婦倆大著膽子,將泉溫兩地所有薛家的洋貨生意盡數吃下來,不要鬧出人命官司,其餘不論什麽法子。”

    冬裳忙記下,黛玉張了張嘴,本有滿心的話要講,想了一想終究還是忍住了。她在生意上一概不通,但以薛家的情形,即使沒有水瀾,就不會有其他家來搶了嗎?做買賣原也是各憑本事,自有造化,她又何必多這個嘴,慷他人之慨?

    兩人聊了一會生意諸事,冬裳照樣傳給其他人,一徑去船內自便了。

    水瀾所言並非道聽途說,所謂洋上一天經四季,十裏不同天。不想先前晴空萬裏,轉眼在日未落時,天就陰的黑沉,下起了瓢潑大雨。風浪比白天更大了,船身搖晃起伏,黛玉在房中頓感目眩耳鳴,臉色刷的一下慘白。

    突如其來的扣門聲猶如天降救兵,黛玉忙打開一看,竟是冬裳手捧一個小錦匣子,一言不發的站在門前。

    黛玉有些愣神,冬裳先行了禮,就徑直的走進屋子,而後打開了匣子:“王妃不習行船之苦,屬下想著必然有身子不適。這是五味子、白豆蔻和烏梅用小缽研磨成粉製成的丹藥,就水飲服便可緩解暈船之狀。”

    冬裳叮囑完,擱下匣子轉身欲走,黛玉忙給一把拉住了:“勞你費心。船晃得利害,姑娘自己竟一點不難受?還是坐著歇會兒罷。”

    說著,一麵讓茶讓坐,冬裳隻得坐下來,兩人聊起了一些閑話家常。黛玉見她麵色如常,一點無異樣,因問道:“我瞧你沒有暈船的樣子,以前常在水上走?”

    美人不答,眉目間有了一絲變化,染上了極淺的悒色,轉而說:“我不記得年紀家鄉等事了,自有記憶起就是被不停的倒手轉賣。若不是遇上王爺,在酒肆裏逢人迎笑、卑躬屈膝,大約才是我該有的命數。”

    黛玉聽的一陣啞然,心中明白,她話中還有未盡的酸澀。胡姬在中原地位低下,多半幹著以色侍人的勾當,往往美到極致,也卑賤到極致,任人戲弄輕薄,無可奈何。

    不僅如此,黛玉又以對香菱之情度之,心頭更覺揪疼。黛玉雖則不擅安慰,也致了一番欣慰之辭,冬裳盡管形貌冷若冰霜,倒很有見識分寸,故兩人如此你言我語十來句,對彼此皆有改觀。尤其黛玉留神窺察,其言語舉止深可憐恤敬愛,初見時的那一丁點不自在,如同這大海的風浪一般,隨即便消弭無形。

    過不多久風浪停了,水瀾走進來,冬裳方出去。他俯首注視了片刻,見黛玉打量著冬裳離去的背影,便笑道:“夫人作甚麽盯著冬裳看?”

    看罷,黛玉方慢吞吞的收回視線,似歎而非的感慨:“冬裳姑娘才貌殊然,當真我見猶憐,王爺竟半點的無憐香惜玉之心?”

    “晚生獨有惜玉之情,絕不敢流連它香。”一雙修長的手臂把人環住,水瀾故意眯起眼嗅了一嗅:“夫人身上好濃的香氣,可是打翻了一杠子的醋?”

    “算你會哄人呢。”說的黛玉嗤的一聲笑出來,拿手捶了他兩下,滿麵嬌嗔道:“我哪裏就那麽沒出息,去呷這門子的醋?她方才送來暈船藥,無意間提起了身世,哎……”說到最後,黛玉反倒為其歎息了一回,還添了一絲憫然。

    水瀾停頓了半晌,忽然啟口:“那夫人覺得,冬裳為人如何?”

    黛玉略一思索,答道:“外表冷漠,內心循禮,見識不凡,細心周到。”

    水瀾笑了笑,語氣輕淡的點了一句:“以夫人看來,冬裳這般的相貌,還在王府中伺候,要是像春曉那樣活潑爛漫,言語無忌,旁人又會如何看她?”

    黛玉徹底怔住了,腦中立時浮現出另一幅畫麵,皺皺眉兒說:“以她的樣子……難免招人羨妒,當作王府中的姬妾所處。”

    水瀾抬眼看了窗外平靜的海浪許久,終於不溫不火的評價:“冬裳心氣極高,自尊又強,奈何身為胡人,處處掣肘。她是最後一個入王府的,我亦不忍將她困於金籠受他人白眼,便依了她的誌量,這些年一直擱在外邊行走。”

    幾句簡單的話顯出無限的氣度,已經令黛玉心服口服。轉而想起自己第一次的話中藏刺,一時心下含愧,臉如滴血:“之前克薄了冬裳,王爺的話真叫我無地自容。”

    “那又不一樣。冬裳一貫隻聽從我,對你有禮而無節,夫人身為王妃,適度的敲打也是手段。”水瀾卻漫不在意,狎昵的捏了下她小巧的俏鼻,意有所指的調侃:“更何況,你要沒一點的不舒服,我倒還擔憂不上心呢。”

    黛玉這才明白過來,他竟還樂見其成,連聲笑罵:“人家好好跟你說疑難,你還拿人家來取笑!”

    誰知,水瀾故意踟躕了一會兒,問道:“人家是誰?”說著大笑起來,臊得黛玉回身鬧了一通,兩人由不得又一塊笑了。

    此刻,海上恢複了風平浪靜,淅瀝的雨聲打在船簷上發出低悅的輕響,與船內的笑聲混雜交織,生出幾分溫馨動人的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