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撿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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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 不就是要分家嗎?怎麽分。”葉家老頭從進門到現在, 還是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一開口老太太就炸毛一樣跳了起來,“分什麽分, 我不分。”
分了她使喚誰去,家裏的活誰幹。
王桂花坐著靠背椅, 雙腿一盤, “不分家你們來幹什麽, 怎麽, 顯擺你們家人多呢。”
“咱家可不,就是人多。”老太太還挺得意, 這輩子最值得她驕傲的, 就是生了三個兒子。
“那可不,地底下還躺著二個呢。”王桂花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事,若是早知道了, 她怎麽也不能把閨女嫁過去。
老頭兒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你要是想找事,咱家可不怕。”
“難道我就怕了。”王桂花一拍桌子,跳了起來。“上咱們小灣村欺負人來了,真拿我們當孤兒寡母了沒人撐腰了是吧。”
“行了, 一人少說一句吧。都是自家人, 有啥不能好好說的。上嘴唇還容易磕著下嘴唇呢, 拌個嘴角不是常有的事嗎?新時代了,講究男女平等,還翻那些老皇曆幹什麽。”
葉家的小叔子,一慣說話好聽,柳滿紅唯一在葉家不討厭的人,就是葉祥。
這個時候,柳滿紅也端了碗過來,裏頭是剛下好的野菜麵疙瘩,野菜剁的細細的,和著玉米喳還有麵粉一塊攪的。麵粉給的夠,疙瘩軟和的很,又湯又水,又飽肚子又舒坦。
老太太不客氣的接過碗,大口大口的往嘴裏送,送的太快,咽的翻了白眼,葉貴瞧見了,趕緊過來,又是拍背又是順氣。
吃完東西,所有人的情緒都明顯緩和下來。
老頭兒又提起分家的事,“家裏欠了外債,一百塊錢和三十斤糧食,如果要分,就得先把債分了。這個債,也是你們二妞招來的,你們得擔一半。”
老太太一聽就樂了,心想,就知道老頭心裏有數。既然吃不了虧,立刻就不作聲,當起了老佛爺。
柳滿紅頓時心虛起來,不停的去瞧女兒。葉悠悠心知要壞,看了姥姥一眼。
王桂花目光朝女兒和外孫女臉上一掃,淡定的吩咐道:“紅啊,去把廚房收拾收拾,再把水燒上。”
“誒。”柳滿紅也知道自己太掛相,跑進了廚房。
老頭兒敲了敲煙鬥,“這是她和葉貴的大事,咋不叫她聽著。”
“我聽著是一樣。”王桂花瞪著葉貴,“她男人不也聽著呢。”
“家裏也沒條件給他們蓋房子,要是想分家,就把現在住的屋子,房門一封,從窗戶那兒開個門。以後,就從後頭走。”
說完了外債和屋子,再說的就是養老。
“分了家也是我們葉家的兒子兒媳婦,家裏有啥事,也得來幫忙。有個三病二痛要花錢的,也得攤銷。”
“分不分,要分,就趕緊跟葉貴回去,也省得一家子都不安寧。”老頭兒將煙鬥別到腰上,站了起來。
王桂花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們,“後兩條我們沒意見,第一條是啥意思,葉貴和滿紅兩個大活人,在葉家掙了十幾年工分,一分錢沒見著,敢情就都不算了?”
“咱家是少了他們吃還是少了他們喝,這些都不要錢的?”老頭咄咄逼人,半點不讓。
王桂花正準備好好跟他們算這筆帳,柳滿紅從廚房裏衝了出來,“我同意了,分。”
“你同意?你有五十塊錢和十五斤糧食還債?”王桂花看著女兒沒出息的樣,氣的直上火。
“這個……”柳滿紅又看向了女兒。
葉悠悠在心裏歎了口氣,“到了年底算工分的時候再還唄。”
柳滿紅趕緊點頭,“對,到年底再還。”
“那還得算上利息。”老太太涼涼的加上一句,氣的王桂花又再瞪了一眼女兒。
“氣死了,趕緊走,現在就跟他們回去。”王桂花一摟外孫女,“你們先回去,我留二妞再住幾天。”
葉家人談好了條件,轉身就走。葉貴留下來,準備跟柳滿紅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
至於二妞,柳滿紅覺得,在娘家留幾天也好,等他們收拾好了,再來接。
柳滿紅拉了葉貴去屋裏說話,葉悠悠知道姥姥氣壞了,讓她回屋,自己去還板凳。
院子一角的小屋裏,走出一個人,“我幫你搬。”
“小辛哥哥,我剛才看到你了。”葉悠悠剛才看到他了,葉家人來了不久,他就回了,一直就站在院子裏的屋簷下,等葉家人走了,才進的屋。
辛墨濃想,他不是故意偷聽的,可是這話要怎麽解釋呢。
“謝謝你。”
“呃。”辛墨濃低頭,正好撞上她笑的如同彎月一樣的眼睛。
“我知道,小辛哥哥是怕打起來,我姥姥會吃虧,所以才一直守在門口的,你在保護我們。”
葉悠悠知道自己不會看錯,她隻是沒有想到,被譽為工作機器的辛墨濃,也曾有這麽體貼的年月。
“誰叫小辛哥哥吃了你的奶糖呢。”辛墨濃將兩條扁擔一樣的長凳扛到肩上,“我去就行,快回屋吧。”
葉悠悠知道姥姥正在生氣呢,也沒跟他客氣,“謝謝小辛哥哥。”
回了屋,王桂花一把摟住自己的外孫女,“我竟然到今天才發現,你媽有多糊塗。”
“沒關係的,姥姥。”至少柳滿紅是愛她這個女兒的,她也沒指望一個在農村生活幾十年的婦女,忽然就有了見過大世麵的魄力和能力。
可是,越是這樣對比,就越發現,她姥姥的見識和格局,絕不像普通的農村老太太。葉悠悠不敢問,隻將這個疑惑放在心裏。
但有一件事她卻是極想問的,“姥姥,您剛才說地下還躺了二個是什麽意思啊。”
王桂花輕哼一聲,滿臉不屑道:“你奶除了這三個兒子,還生過三個閨女。二個一出生就被她溺死了,還有一個沒來及下手,被人花了十顆雞蛋買下來,抱走了。”
葉悠悠瞠目結舌,自己的親閨女啊,虎毒還不食子呢,罵她一句黑心爛肝的都嫌輕了。
“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這些事,也是女兒嫁過去之後,才慢慢知道的。再想後悔,也是晚了。
“這些年,因為沒生出兒子,你媽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和委屈。嘴裏說的再硬,其實心裏已經順從了,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處,處處直不起腰來。”說得形像一點,就是外強中幹。
“姥姥,我明白的,我會照顧媽媽,讓媽媽和姥姥都過上好日子,讓葉家的人嫉妒去吧。”
葉悠悠覺得,她的運氣已經不算差了。
別說這個年代,就是她生活的年代,有多少生下女兒受了婆家的委屈,不敢反抗重男輕女的思想,不敢反抗婆家,反而轉去虐打自己的女兒,恨不得掐死再生一個的親媽,也不鮮見。
“好,我家二妞以後肯定是個有出息的,姥姥等著享你的福。”王桂花摟著外孫女跟自己一張床上睡下,心裏不住的歎氣。
多伶俐的孩子,都怪自己被兒子的事鬧的好幾年半死不活,全然沒顧上外孫女。這麽好的孩子,若是不念書識字,豈不是白糟蹋了天份。
懷著心事沒有睡塌實的王桂花,早起的時候,發現女兒已經在廚房裏忙活開了。她忍不住叮囑女兒,“那一百塊錢和糧食的事,你可不能說,跟女婿都不能吱聲。”
“知道了,我有那麽笨嗎?說出來就得還回去,二妞說了喂豬喂狗都不還。”
柳滿紅蒸了白麵饅頭,拿了兩個出去給葉貴。還有一碗青菜湯,就一碟子小鹹菜。
“娘,不然還是叫二妞跟我們回去吧。”葉貴不見女兒,知道她還在屋裏睡著,試探著問丈母娘。
“你們回去怎麽吃,怎麽住,怎麽封門怎麽搭廚房,一年還有幾個月,你們得從家裏分多少糧食出來,灶台廚具筷子碗。這些你們心裏有成算沒有,弄清楚了沒,就敢開口帶二妞回去。”
王桂花瞪了葉貴一眼,葉貴一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了。
這話倒是給柳滿紅提了醒,一拍大腿,哪裏還坐得住,“我們昨天晚上就該回去的,趕緊吃,咱們馬上回去。”
生怕晚一步,婆婆把東西都給藏起來,她就什麽都分不到了。
王桂花搖頭,一點也不看好他們夫妻的戰鬥力。她老了,摻和不動那麽多事了,唯有這個外孫女,她不能叫葉家給禍害了。
“二妞,你想讀書嗎?”等外孫女醒了,看著她吃白麵饅頭,王桂花搖著扇子問她。
“想。”必須想啊,葉悠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再想不通,再不願意,也已經來到了這個年代,成為了葉二妞。但她肯定不會永遠留在這兒,更不會甘於當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婦。
隻是,怎麽走,說起來容易,實則並不容易。
這個年代的人不管去哪兒都得開介紹信,去外地得介紹信,買車票得介紹信,住店也要介紹信。你想去任何地方都要介紹信。她怎麽離開?誰給她一個孩子開介紹信。
離開又能幹什麽?吃飯要糧票,買布要布票,不管買什麽都需要票據。也不允許私下交易,做小買賣的叫投機倒把,是犯法的事,被抓到是要判刑的。
而且這個年代,似乎運動還未結束,就是讓她走,她也不敢走。
她暫時隻能窩在這裏等侍契機,而最合適的契機就是一九七七年的恢複高考。
還有五年時間,她不著急自己考不考得上,而是著急別人眼裏一個大字不識的小土妞,到時候要用什麽理由說服村裏給她開介紹信,讓她去參加kǎo shì。
“教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你們擔待些。”花妮爺爺回了一句,那腦袋才又縮了回去。
葉茂瞪了一眼金翠,對花妮爺爺賠笑道:“這不是一下子急眼了嗎?實在這孩子太糟踐東西,現在不教訓,以後可怎麽得了。”
“那有什麽以後,二妞歸我,不與你們葉家相幹。”柳滿紅當時就截了葉茂的話頭,她死也不會留下女兒的。
“不行,二妞是我們老葉家的種,怎麽可能讓你帶走。”老太太一聽,立刻急了。
他們在家商量了很久,會跑過來找麻煩的目的有兩個。
一個就是覬覦他們家的那口新鍋。
另一個就是留下葉二妞,不許她跟柳滿紅走。
“之前恨不得餓死她,現在倒是說的好聽,什麽葉家的種。不就是想留著替你們掙工分,過幾年再賣了她換彩禮嗎?”柳滿紅再清楚不過葉家的打算,緊緊摟著女兒,當麵直斥老太太的謊言。
“孩子跟著爹,天經地義,誰知道你以後嫁人要嫁到什麽地方,把我們家孩子改姓怎麽辦。想離婚就把孩子留下,不然就別想離婚。”老太太蠻橫道。
“我要跟著我媽走,絕不會留在葉家。”葉悠悠抱著柳滿紅的腰,堅定的看著葉家人。
“你說跟誰走就跟誰走?美得你的,這是大人的事,輪不到你插嘴。”金翠終於逮著機會,狠狠刺了一通葉悠悠。
“現在說這些幹啥,也不看看什麽時候了。你們要鬧,明天一早去找婦女主任,去找支書,去鬧個明白。”
到底是家事,花妮爺爺有些事也不好開口,看到他們越說越沒邊,這才打斷。
“行,我是給你麵子,咱們走。”老頭兒招呼一聲,全家人都走了。
隻有葉貴留下來了,手足無措的呆在院子裏。
花妮爺爺看著葉貴,恨鐵不成鋼的使勁在他頭上拍了一下,“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葉貴被柳滿紅攔到了屋外頭,“明天咱們就離婚了,再睡一張床上不合適。”
說著拉著女兒進屋,把門反鎖住了。
“閨女,咱們明天跑吧,先躲到你姥姥家去。”柳滿紅被葉家嚇怕了,如果他們死活不放手,非要留下女兒怎麽辦。
雖然是新社會,但思想是不可能一下子轉變過來的。大多數人還是認為,孩子的父親天然的就該有孩子的撫養權,女人可以離婚,但是不能帶走孩子。
柳滿紅害怕了,本能的就想逃走。
帶著女兒,逃得遠遠的。
“別怕,我又不是不會說話的嬰兒,政府的同誌,也要考慮我的意願。逃走有什麽用,最後被找到,隻會更加被動。”
葉悠悠的話總算安慰了不安的柳滿紅,這一天實在太累了,母女倆很快進入了夢鄉。
就在屋子外頭坐了一個晚上的葉貴,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麵有菜色,蔫的不行。
“走吧,去離婚。”柳滿紅想,如果是以前,她一定很心疼他。可是現在想想,隻覺得自己可笑,人家親娘都不心疼,她有什麽可心疼的。
“滿紅,你不能再想想嗎?”葉貴低著頭,彎著腰,一副可憐樣。
“想什麽,想著怎麽被你們全家人欺負嗎?昨天他們要打我女兒的時候,你在哪兒?他們要打我的時候,你在哪兒?你隻知道用嘴說,不離不離,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你和你們全家人是一樣的,一樣惡心。”
葉悠悠恨不得為柳滿紅拍巴掌,說的太好了。嘴裏說一萬遍,也不如實際上的一次行動。
葉貴又不吭聲了,站在原地不動。
葉悠悠一指柳滿紅臉上的傷,“媽媽,那就直接去治安大隊吧。等臉上的傷好了,再去也遲了。”
葉貴這才抬起頭,無奈道:“滿紅,你非要做得這麽絕情嗎?”
“是。”柳滿紅一點也不想解釋了,既然說不通,那他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
葉家的人也起了,吵吵嚷嚷的,就連葉祥也被叫回了家。
至於葉建國,從昨天拿到錢,就去鎮上了,還沒有回來。
葉祥看著二嫂狼狽的模樣,眼神裏,是無法掩遮的鄙夷和厭惡。他明明是個文化人,為什麽要被迫和這些粗鄙的人生活在一起,成為一家人呢,真是叫人沮喪。
村支書看到葉家的一大家子,頭又開始痛了。
周琴翹起腳,“都不用掙工分呀,你們不掙我也得掙,咋沒完沒了了呢。”
“支書,給咱開個證明吧,我和葉貴現在就去鎮上。”柳滿紅的手牢牢牽著女兒,不敢有片刻放鬆。
“不行,離婚可以,得把娃留下。支書,你評評理,有沒有女人離婚還帶走娃的。”
老太太昨天經過大兒媳婦的提醒,發現自己錯了,怎麽能不要葉二妞呢。
她都十五歲了,下地可以掙半個工分,過不了幾年就能嫁人,還能收一大注彩禮。
老太太猜測柳滿紅肯定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非要帶著孩子走的,他們可不會讓柳滿紅的陰謀得逞。二妞是他們葉家養大的,彩禮錢就得歸葉家。
村支書看了一眼旺嬸子,這可是她婦女主任的工作。
周琴誰也沒看,直接問葉悠悠,“二妞,你說,你想跟著誰。”
“我跟我媽。”葉悠悠回答的異常響亮。
“娃說的咋能算,誰知道她給娃灌了啥迷湯。”老太太不依。
葉祥人雖然在,卻不怎麽想搭理這碼子事。二哥二嫂離婚,在他看來,不管離得成還是離不成,和他都沒什麽直接的利害關係,那他為什麽要管。
“老太太,夫妻倆的事,你們家要咋勸咋說,就在家說個夠。到了咱們這個屋,關係到他們一家三口的事,別人插不上話,你們趕緊回去,他們一家留下就行了。”
周琴算是看出來了,柳滿紅是鐵了心,二妞是巴不得爹媽離婚,葉貴雖然不情不願,但除了嘴上說說,一分錢行動也沒有。
要是再把葉家人攪進來,這事隻會越攪越麻煩。她就是再想和稀泥,勸和不勸離,無奈葉家人不識相,說的每一個字,幾乎都在堅定人家柳滿紅離婚的態度。
村支書鬆了口氣,可不是嗎?離婚是人家兩口子的事,他們還分家出來單過了,公婆妯娌大伯小叔子的,都跟來幹什麽。
“周琴同誌說的對,你們今天的工分不掙了,三天兩頭請假,年底分豬肉還想有份呢?”村支書都發了話,葉家人隻好訕訕的,狠狠瞪了柳滿紅一眼,跺腳出去了。
老太太卻還有主意,“男人去上工,我跟翠兒一會兒去鎮裏頭跟政府裏的同誌說說,不能讓娃跟著她走。”
“人家政府裏的同誌能聽你的。”老頭兒嗤之以鼻。
“你看著吧,一準能聽咱們的。”老太太信心十足。
老頭兒和小兒子一塊下了地,老太婆要折騰就隨她折騰去,這孩子能留下來最好,留不下來也沒啥。反正是個女兒,又不能傳宗接代,他才不在乎。
周琴見葉家人都出去了,她歎了口氣,“你們要是想好了,我可開證明了。這要是去打了離婚,衝老太太這態度,你也知道,沒有後悔藥吃。”
離婚對於女人來說最為吃虧,葉家村祖輩多少代,幾百年傳下來,也沒聽說有人離婚的。柳滿紅這也是算是開了先河,周琴拿著筆的手,都覺得沉甸甸的。
“開吧,離。”柳滿紅態度堅決,葉貴隻要說不離,柳滿紅就說去治安大隊,他也就不吭聲了。
周琴開了證明,村支書眼見勸不住,也給蓋了章。
“村子裏有驢車,叫葉貴趕著車去。”村支書看柳滿紅的臉,歎了口氣,經過一個晚上她的臉越發是不能看了。腫漲的象個發麵饅頭,皮下的青紫都泛上來,看著猙獰恐怖極了。
柳滿紅原本是個有點好麵子的人,若是以前臉傷成這樣,肯定會躲羞,不好意思給人看。
如今卻想開了,她要離婚這個傷就是最好的wǔ qì。若不是看著她臉上的傷,周琴也好,村支書也好,不會象現在這麽好說話。
葉貴更沒法子被她用治安大隊拿捏住,不得不離婚。不趁熱打鐵,她哪裏離得了婚。
不離婚,她能跟葉貴耗一輩子,可是女兒還小,她還有希望過更好的生活,難道也要呆在葉家的糞坑裏耗?
更何況,女兒的話把她嚇壞了,如果不離婚,女兒寧願過繼出去都不留在葉家。那她這些年的忍耐是為了什麽,完全失去了意義。
葉貴趕著驢車出去,老太太和金翠立刻扒上去,要跟著一起去鎮裏。
葉悠悠還是搖頭,糧票和錢對她來說,意義並不大。在淘寶花十幾二十塊買的麵粉,跑到這裏再換個十幾二十塊,她豈不是成了搬運工。要知道,她拿了錢,也沒地方買東西去。
唯有換成黃金,古董,才不吃虧。
隻剩下一個阿姨留下來,看著她的麵粉垂涎三尺,“可是你這點麵粉能換多少,小姑娘懂不懂金價,那是按克算的。銀行一克收七塊八毛三,擱在外頭,一克至少得收十塊。”
“麵粉還有,大米麵條都可以搞到,我哥為了這個媳婦,使了老牛鼻子勁了。十塊錢一克那是純金的,您能保證成色嗎?”葉悠悠其實也不是很懂,但對金子她肯定是不陌生的,總能詐一詐。
“這樣吧,把你哥叫上,去我屋裏再談。這裏也不是說話的地方,你看呢。”阿姨輕輕報了一個地址,提早離開。
葉悠悠背著背簍警惕的看了幾眼,確定沒人跟蹤,這才順著門牌號,去了一間小院裏敲門。
阿姨看到她有些疑惑,“你哥呢?”
她還是不放心跟這個小姑娘談這麽重要的事。
“我哥找糧食去了,阿姨放心,我不是第一回見,知道行情。”其實她一點也不知道,但凡事總有第一回,她可不能露怯。
阿姨歎了口氣,打開手裏的一個小盒子,裏頭裝的是一條小黃魚。
阿姨帶著點惆悵,“家裏就剩這點東西了,沒法子,肚子要緊,也隻能拿出來換糧食了。”
民國時期中央銀行做為儲備用的金條,分為兩種,大黃魚和小黃魚。大黃魚有幾種規格,小黃魚隻有一種,一兩一個的金條,都被稱為小黃魚。
這個一兩是指一市兩,換算成今天大約是31克。上頭有小黃魚的編號和成色,成色是9910這倒是比葉悠悠想像中要好一些。
“阿姨,既然是這種成色的,我就不跟您還價了,就按十塊錢一克,一共是310塊錢。您自己說要多少糧食合適,我們好準備。”
葉悠悠一看是guān fāng出的小黃魚,忐忑的心就放下了。要是阿姨拿個民間鑄的金砣子來,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麽算。
“我想都要精細糧,你看可以嗎?”阿姨既然把家裏最後的壓箱底都拿出來了,當然就想利益最大化。
精細糧可是硬通貨,拿去換錢換粗糧都嘎嘎方便。比單單用小黃魚換了錢再去買糧食,劃算得多了。
“行,這十斤麵粉您拿著,再給您準備二百斤大米或是二百斤麵粉,您看呢?”反正她的東西都是從淘寶來的,一斤二斤的事就不必摳了。
“要麵粉,麵粉行嗎?”麵粉的黑市價,每斤比大米貴上兩毛呢。趕上過年的時候,麵粉在黑市能賣到一塊七八一斤。
“行,那您等著,我一會兒就來。”葉悠悠跟她談好了,出去繞了一圈回來,就看她站在門口張望。葉悠悠在街角衝她招手,她立刻就推著板車過來,看到地上的兩個大口袋,用手掂了掂就知道差不離。
把手裏的小盒塞給葉悠悠,兩邊驗完貨,警惕的看看周圍,各走各路,
一次得手,葉悠悠嚐到了甜頭,又往竹林鑽了幾回,可惜再沒有人能拿出小黃魚。隻有一個大娘,拿了一對金耳環出來,葉悠悠沒法驗成色,按銀行的收購價給她算,然後同樣是拿麵粉換了回來。
還剩下幾斤麵粉,葉悠悠背了回去,對姥姥說是她在黑市買的。
“難怪半天不回來,竟然摸到黑市去了,你這丫頭膽子太大了。以後可不敢這麽幹,要是被抓到,是要坐牢的。”王桂花想打她一下,又舍不得下手,最後隻能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叫她保證,再也不許去。
“我保證,再也不去清水鎮的黑市,好了吧,姥姥別生氣了。咱們回去包餃子吃,好不好。”
不去清水鎮,還可以去市裏省裏嘛,葉悠悠剛才也想過了,清水鎮隻有這麽大,如果來的太多,容易被有心人盯上。況且一個鎮上能有多少人藏著金子,為了這麽點量暴露自己,不劃算。
“行,包餃子。”王桂花看看麵粉,也忍不住歎氣,“這麵粉可真好,糧油店gòng yīng的一級麵粉,怕都沒有這個好。”
葉悠悠心虛的笑了,“是吧,聽說是從省城搞到的。”
“那難怪了,咱們這兒可沒有這麽好的東西。”祖孫倆說說笑笑,等到了村裏趕車的大叔。
等回了村,王桂花就張羅著包餃子,當然是沒有肉的,剁了白菜餡,葉悠悠趁著姥姥不注意,從淘寶買了一壺油,倒出來一碗。用油一拌,就是白菜餡,聞著也香的不得了。
等一鍋餃子煮熟,一隻隻白白胖胖象小豬一樣浮起來的時候,葉悠悠饞的口水都快掉下來了。
手工擀的餃子皮,即勁道又有嚼勁,吃著彈牙。一咬下去,白菜的清香完美的爆炸在舌尖,足夠的油水壓下屬於青菜的澀意,隻剩下甜香的味道。
辛墨濃回來的時候,王桂花給他盛上一大碗餃子,他接下默默吃了一隻,就迅速將一碗吃下肚,半點也不嫌燙。
“再來一碗。”王桂花讓他自己去煮。
“夠了。”辛墨濃知道自己交了多少糧食,現在又是什麽樣的生活水平,這一碗餃子絕對屬於超過標準的奢侈,他那兒好意思多吃。
為了避免互相客氣,辛墨濃迅速轉移了話題,“我看到了課本,二妞是打算讀書嗎?”
“小辛哥哥可以教我嗎?”葉悠悠順著竿子,爬的飛快。
“好啊。”辛墨濃翻看了一下課本,他正好提了建議開識字班。當老師之前,他總要練練手,小丫頭的提議,倒成了兩全其美的事。
王桂花衝了一杯糖水遞給外孫女,“以前的人拜師是要磕頭的,現在新社會不講究那些老規矩了,就敬杯茶吧。”
“辛老師喝茶。”葉悠悠遞上糖水,恭敬的鞠了一躬。
辛墨濃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接過來一口喝下,溫和道:“那就從現在開始吧。”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就在院子裏,翻開了課本,一個教一個學,很快響起了朗朗的讀書聲。王桂花就坐在他們身後屋子延伸出來的台階上,一邊納著鞋底,一邊不時抬頭看他們一眼,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幾天之後,黑色的布鞋做好了,王桂花又親手給外孫女做了褲子和短袖襯衣。
柳滿紅過來接女兒時,正好看到她正在試穿新衣服。
“咱二妞真好看。”人要衣裝馬要鞍,女兒本來就生的美,這一打扮,就更出挑了。
葉悠悠本來挺高興的,一抬頭,看到柳滿紅眉角上一個拳頭大的青紫,頓時讓她冷了臉。
“媽,這是怎麽回事?”
“搭廚房的時候磕到的,家裏安置好了,快收拾收拾,咱回家。”柳滿紅躲避了女兒的目光。
沒什麽可收拾的,一身新衣裳已經穿在了葉悠悠的身上,舊衣裳洗幹淨打好補丁,鞋子也修補好洗曬幹淨,放到了背簍裏。小黃魚當然是收進淘寶的倉庫裏,不會讓任何人瞧見。剩下的就是那堆書和文具。
柳滿紅將課本背到自己身上,牽了女兒跟王桂花告辭。
“你們去吧,要是那邊實在過不下去,就記得回娘家,這裏總有你們一口飯吃。你帶來的糧食,帶回去吧,我這兒不差糧食。”
“送給姥姥就是姥姥的,哪兒有拿回去的道理。我還沒有跟小辛哥哥告別,也沒來得及謝謝他教我,姥姥記得跟他說。”
“放心吧,姥姥會跟他說的。把饅頭帶上,一會兒回去晚了,省得再開火做飯。”姥姥蒸好的六個饅頭,拿布一包,放到了外孫女的背簍裏。
路上柳滿紅異常的沉默,葉悠悠主動握住她的手,“媽媽,是不是分家很不順利。”
何止是不順利,他們屋子裏,連塊床板都沒給他們留,被褥都抱的一床不剩。最可氣的是葉貴還一直說算了,不要和爹媽計較。後頭的事都被她媽猜著了,一顆糧食都不分給他們,家裏的東西統統不許帶走,還逼著要讓他們把五十塊錢十五斤糧食立刻還上。
這幾天,她發了瘋一樣堵到葉家的大門,不說清楚,誰也不許去上工,她的額頭就是那個時候被老太太推了一把磕到了石頭上傷到的。
村裏見鬧得太厲害,才出麵幫著勸和。他們的床和被子被抱回來,又分了一點玉米喳子和幾隻碗給他們就算分了家。也說好了年底計算工分的時候,再還錢和糧食。
都安頓好了,她才過來接女兒回家。
“我可都告訴你了,回家就別再問了,咱們關起門來,好好過日子,不用理會別人。”柳滿紅一心想開始新生活,不希望女兒再和那邊打交道。
“媽媽,爹是不是不想分家。”葉悠悠當然希望不理會葉家那邊,一家三口關shàng mén過日子,她有淘寶這個大神器,小日子怎麽說也不會差。隻要熬過這幾年,日子就會越來越好。
可是如果一家人都不齊心,那這日子,可就沒法過了。
葉老嬸才知道,原來柳滿紅要跟葉貴離婚,立刻當起了和事佬,“你這傻孩子,怎麽能提離婚的事呢。你離了誰養活你,還有你家二妞,不得受苦啊。”
“二妞歸我,我養活她。”柳滿紅的內心其實沒有她表現的這麽鎮定,甚至已經開始打鼓,她真的能養活自己跟孩子嗎?怒氣一散,對未來的恐懼,讓她開始焦慮起來。
甚至於,她開始盼著葉貴能聽她的,趕緊把錢要回來,大家都有台階下。
葉悠悠很輕易就從柳滿紅的眼裏看出了她的想法,但她並不打算插嘴。
離婚這個決定對女人來說,特別是這個年代的女人來說,是一件足以影響人生的大事。她不能左右柳滿紅的決定,這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去選擇。
因為這是柳滿紅的人生,她不能代替別人做決定。
葉貴囁嚅嘴唇,最終還是沒有站起來。
柳滿紅的心徹底涼了,“好,好,這個婚我離定了,你跟你爹媽過去吧。”
“我不離婚。”葉貴反複強調,他不願意離婚。
“我說滿紅啊,葉貴是個孝子,當晚輩的孝順長輩也是應該的,你不該這麽逼他。就是真離了,以後別人咋說你,你以後還咋過日子。”
葉老嬸又勸,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是自古以來的老想法,別說七十年代,就是再過個三十年四十年,仍然十分有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