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鬧劇

字數:16831   加入書籤

A+A-


    此為防盜章,購買比例達到百分之五十可正常閱讀,  請支持正版!  花妮從葉悠悠的背後躥出來,  “你家的事咋樣了?”

    又上上下下打量她,  “咋覺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呢。”

    花妮不知道該咋形容,卻覺得這走路的姿勢,  特別神氣,特別的,  跟別人不一樣。

    經了一回事,  二妞就跟醒過來似的。以前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都不敢抬頭看人。

    現在是一雙黑溜溜的眼睛,  直直看著你,  一點都不帶打怵的。

    之前村子裏的人都在議論,公安的電話是誰打的,都說可能是那幾個知青。但是花妮這會兒卻可以確定了,這個電話,一定是二妞打的。

    外頭的事情告一段落,葉家關起門來,  鬧了個天翻地覆。

    先趕回來的是大伯子一家,  大伯葉茂在鎮上的磚瓦廠當工人,  今年好容易分了一間宿舍,大伯娘金翠帶著兒子葉建國和女兒大妞去住了幾天。這一出事,便都回了。

    葉茂在家裏數落老太太,  “童養媳的事要是傳到廠子裏,  我的工作還要不要了。您怎麽能辦這種糊塗事,  這可是要命的。”

    也幸虧葉家三代貧農,根正苗紅,要是放到稍微能挑一點刺的人家,隻怕全家都得挨批/鬥。

    老太太這才開始後怕,抓了葉茂的胳膊搖,“不會有事吧,你可不能有事啊。”

    “二弟也是的,這種事,就應該關起門來自己解決,怎麽能鬧到外頭去,憑白叫人看了笑話不說,到頭來,你閨女也沒落著啥好名聲。”葉茂懟完親娘又開始懟弟弟。

    葉貴囁嚅的看著大哥,一聲不吭。

    柳滿紅氣的慪血,“你怎麽不說你的親娘,把咱們都打出去,自個兒關起門來打我閨女的主意呢。要不是我閨女機靈,等咱們回來,怕是早就叫人禍害了。”

    “男人說話,有你們女人插嘴的餘地嗎?”大伯看了一眼二弟,“貴兒,你說。”

    葉貴抱著頭蹲在一邊,半天都不吭一聲。

    “別整這些沒用的,老羅家要我們還錢,這錢的事,咋辦?”葉家老公公敲了敲手裏的煙鬥,其實是空的,裏頭一根煙絲也沒有。

    但煙癮大的忍不住,別個空的,實在想了就著空煙鬥吸二下,也能解解饞。

    “我們哪兒來的錢,別看他有工資,就以為是啥有錢人。我們兩個娃娃要念書,以後建國還要娶媳婦,沒錢。”金翠一聽提錢,頓時不願意了。

    柳滿紅瞪了一眼自家男人,“我們又沒分家,錢不都歸老太太管嗎?我們一年上頭,可沒見過一張毛票。”

    “你這話就不對了,家裏要賠錢,還不是因為你家二妞惹的禍。”

    金翠嘴巴不饒人。她早看老二家這個閨女不順眼了,這回還給家裏招了這麽大的禍事,朝著她恨恨一剮。

    隻這一眼,金翠就看出不同來,要是以前,這丫頭保準頭一低,不帶看人一眼的。這一回,竟瞪大了眼睛和她對視,一點也沒有退縮的意思。

    “你看你看,她還敢瞪我。哪兒來的這麽大的膽子,都是叫你們給慣的。這麽點小就給家裏破財招禍,再大點還不知道要怎麽敗家呢。”

    柳滿紅看著不吭聲的丈夫,委屈的哭了,明明是老太太的錯,可是所有人都怪她閨女。這個家,她實在是呆不下去了。

    “你不瞪我,怎麽知道我在瞪你。既然沒有分家,為啥大伯的工資不上交,建國哥和大妞姐就能去念書,為啥我就不能。大伯娘年年都做新衣裳,還有新鞋穿,為啥我娘就沒有。既然這麽不公平,不如幹脆分家。”

    葉悠悠充滿憎惡的看著葉家人,聲音鏗鏘有力。

    柳滿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對啊,隻要能分家,她和葉貴兩個人掙工分,一家三口還能過的不好嗎?看看別人家過的啥日子,他們過的啥日子。雖然這年頭日子都不好過,可也有過的好壞之分。

    “老二家的,別不識好歹,要不是茂兒和祥兒撐著這個家,你們能過成個啥樣。”葉家老公公一激動就敲煙鬥,這會兒煙鬥敲的“呯呯”作響。

    “你個不孝子,娶了媳婦就忘了娘,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白眼狼。你看看你自己,娶了個敗家娘們,還是個絕戶頭。我們不分家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你老了咋辦,不指望侄兒,難道還指望閨女給你養老哇。”

    老太太腿一蹬就念上了,葉悠悠看的是歎為觀止,這一句句的,還帶押韻呢,隨時隨地freesty1e,這個家裏誰也不是對手。

    “行了,別說了,爹娘都在,分什麽分,小孩子家家,分家是你能提的嗎?”葉貴終於站了起來,屈服於葉家老頭老太太的淫威之下。

    “分不分家再說,姓葉的,咱們把話說清楚。誰靠著大伯和小叔吃飯了,我們兩個掙的都是滿工分。大嫂和他的兩個娃,都在家裏拿口糧,從來不下地。弟妹那個嬌氣包,說的好聽嫁妝多,她吃自己的不幹活,這些年,誰見過她拿一分錢出來。哪兒來的那麽大臉,敢說我們靠著別人養活。”

    柳滿紅自從嫁到葉家,不知受了多少閑氣。又因為沒生個兒子,天然的底氣不足。

    之前一直忍著,誰家沒點難事呢,不都是這麽過。可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她閨女就是她的命,出了童養媳的事,她覺得自己在這個家,忍了這麽多年,就象是一個笑話。

    “姓葉的,你是不是男人,你娘要賣了二妞,現在你還叫我忍,我告訴你,我忍不了。”柳滿紅瘋一樣捶打著葉貴。

    這一刻,她覺得腦漿子都要燒炸了,怒吼道:“我怎麽就跟了你這麽個窩囊男人。”

    “不能過就滾,咱葉家要不起你這個瘋婆娘。”老太太狠一般的跺腳。

    金翠抿了嘴,躲在自家男人身後笑。

    “走就走。”柳滿紅衝回屋卷吧卷吧,再衝回院子,一手牽了葉悠悠就走。

    “走了就別回來。”老公公開始敲煙鬥,一下敲到了葉貴的身上,“不許追。”

    柳滿紅開始走的飛快,然後越來越慢。葉悠悠感覺到她抓著自己的手,越收越緊,不由在心裏歎了口氣。

    她附身在十五歲的農村小姑娘二妞身上,一來就遇到這麽多的事,早做好了她可能得靠自己一個人生活下去的準備。

    葉家的人,再惡毒,再下作,對於原本就和他們沒有親情的葉悠悠來說,隻覺得厭惡,卻沒有失望或是傷心一類的情緒。

    但對於柳滿紅,她卻是心疼的。她承認自己是個涼薄自私的人,但她最受不了的卻是別人對她的好。

    就象柳滿紅,她用一顆母親的心對待葉悠悠,葉悠悠就沒辦法不用一顆女兒的心回報她。

    “媽媽是在等爹追上來嗎?”

    柳滿紅語塞,她不管不顧的跑出來,可是又能上哪兒去呢?這會兒才現,天大地大,竟然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媽媽,去姥姥家吧。”葉悠悠的記憶中,二妞是有個姥姥的,一個人獨居,總是哭,哭的身體一直不怎麽好。

    二妞的記憶裏,有關姥姥的記憶不多,但都很美好。

    並不是柳滿紅不願意去看老人,而是現在的糧食供應本來就緊張,要是他們去了,娘倆就得吃掉她老娘幾天的糧食。

    這個年代,家家戶戶都不富裕,去別人家坐客,都是自備幹糧。象他們這樣空著手,就連娘家都不好回的。

    “沒關係的,我們先去坐坐。”葉悠悠搖著柳滿紅的胳膊,柳滿紅心想,是啊,去坐坐也好,她也有很長時間沒回去看老人了。

    “你姥姥家住的可不近,二妞還走不走得動。”柳滿紅既然決定了回去看她娘,心裏還是很高興的,叮囑女兒,“一會兒姥姥吃飯,你就說吃過了,也別提家裏吵架的事,省得姥姥擔心。”

    “我不說。”葉悠悠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她爹葉貴追出來,可是很快,就有人把他拉了回去。

    葉悠悠和葉貴離得很遠,但不知道為什麽,葉悠悠覺得他們的眼神對視上了,這樣的對視讓她很不舒服,扭頭跟上了柳滿紅的腳步。

    她知道,葉家人是算準了他們母女倆無處可去,沒有糧食就是在娘家也不敢多呆。等著他們母女倆走投無路,乖乖回去,到時候認錯認罰主動權就全在他們手上。

    但葉悠悠怎麽會讓他們如意呢。

    出了村子,葉悠悠讓柳滿紅等一等,鑽進了一片林子。農村的野外哪有什麽廁所,都是找個林子一鑽,柳滿紅很自然的幫閨女放哨。

    柳滿紅看到閨女從林子裏出來,雙手還拽著一個口袋拖行,趕緊道:“這是誰家落下的東西吧,趕緊放回去,人家一準會回來找。”

    “這是我的東西,讓花妮幫我藏的,娘拿著帶到外婆家,我們就不會餓肚子了。”葉悠悠把口袋打開給柳滿紅看,三十斤白花花的大米,香的讓人恨不得生著就吞下一把。

    柳滿紅咽了咽口水,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不是就是……這,這怎麽行,趕緊送回去,羅家不是讓咱家賠嗎?”

    葉悠悠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娘,羅家是讓老太太賠,管我們啥事。您和爹風雨無阻天天下地,掙的工分,換成糧食和錢該有多少,您吃到數了,還是您閨女吃到數了。還不是拿去填大伯和小叔家的嘴,憑啥咱們餓的半死,他們天天吃飽飯啥也不幹。這就是我的,我就是喂豬喂狗,也不會還給他們。”

    提到弟弟,柳滿紅即驕傲又惆悵,還帶著點埋怨,要是他活著,她咋會在葉家活的這麽憋屈?

    王桂花心裏酸,她也不相信兒子死了,外頭人都勸她立個衣冠塚,她無論如何都不肯。如果他真死了,怎麽會連個夢都不托給她呢,一定還活著。

    “不像你弟弟還能像你,你自己想想,你婆婆幹的那些事,哪一樁你躲開了。就說你家葉貴和你大伯子一塊過了磚瓦廠的初審,咋到了複審的時候,你婆婆就非肚子疼到要去市裏的醫院,還非得你家葉貴去送。你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可你攔住了嗎?”

    “我……”柳滿紅一臉羞愧,她不僅沒攔住,葉貴還跟她大吵一架,婆婆到處說她這個兒媳婦教嗦她兒子不管親老娘。弄得她那段時間灰頭土臉,出門都怕被人指指點點。

    “還有那一年……”王桂花隨口數了幾樁事,又問她,“這一回,你婆婆要把二妞弄到羅家去換錢,你就沒看出點什麽來?”

    一個小丫頭,能從老太太手裏逃脫,還能把老太太算計進去挨一頓揍又賠錢,羅家算計進去兒子判刑自己成了壞份子,最後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得了糧食和錢。

    在外人眼裏,老太太落了個沒臉,二妞卻成了被同情的小可憐。柳滿紅跟婆婆鬥了這麽些年,也沒贏過這麽大的彩頭。

    柳滿紅遲疑了,這還真像是弟弟的手段,“要不怎麽說外甥像舅,幸好這個丫頭像了她舅。”

    王桂花也很滿意,“往後,凡事多跟閨女商量著辦。”

    帶著對新生活的憧憬,柳滿紅點了頭。

    一連幾天,葉家都沒動靜,柳滿紅坐不住了,王桂花卻半點不急,“給我把眼睛收回來,看什麽看,穩穩當當坐著。急著回去替他們家扛活呢,還是急著回去吃窩窩頭喝野菜糊糊。”

    “媽媽,咱們幫姥姥幹活好不好,隔壁花妮的爹就總去花妮的姥爺家,去給她姥爺幹活。”

    “二妞乖,你不用替姥姥幹活,有你媽呢。至於你爹,他是葉家的老黃牛,我哪兒指使的動。”王桂花被外孫女這一提醒,一拍柳滿紅的背,“既然坐不住,就下地幹活去,在哪兒幹不是幹。”

    農村的活計多著呢,想幹活,從睜眼到閉眼都不用閑的。柳滿紅有了活幹,心裏反倒踏實了,乖乖跟著王桂花出去。

    葉悠悠不願一個人在姥姥家呆著,也跑了出來。小灣村人少,但緊挨著有一大片淤泥地,所以來了不少知青,說是要幫著開荒,清淤造田。

    有的知青散住在村民家裏,大多數就聚集在村尾,由一所廢棄的小學改造而成的臨時住所內。

    溜溜達達的葉悠悠閑逛到這裏,就看到一個穿著白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走過來跟她打招呼,“你是誰家的,怎麽之前沒見過你?”

    葉悠悠抬頭,就見著說話的人衝她笑,就象油到膩的油嘎啦,一股讓人透不過氣的悶味。

    但笑的滿臉桃花的人,一點也不知道在小姑娘心裏,已經將他劃在騙子那一欄,很是自信的衝她道:“你們家養了隻雞沒有,我給你變個戲法,拿一隻雞我給你變成兩隻。”

    “我說油青子,你幹嘛呢,又不上工,在這兒騙小姑娘啊。”有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猛一拍油青子。

    油青子將他一推,“去去去。”咬牙切齒壓低了聲音,“有本事你一會兒別沾光。”

    將人趕走,油青子又開始忽悠,葉悠悠忽然伸出手,“那你得押點什麽在我這兒,我才信你。”

    “嘿,我一個讀書人,我能騙你一個農村小姑娘嗎?”油青子腆著臉自吹,“我這個戲法一天隻能變一次,你運氣好趕上了,不行我可找別人了。”

    葉悠悠點頭,“那你找別人吧,我姥姥說了,我家的雞是要送到供銷社換錢,到時候給我買糖吃的。”

    “看看這是什麽?”油青子從褲子裏摸出一塊硬糖,塞到葉悠悠手裏,“跟你換。”

    葉悠悠嫌棄的看了一眼沒有包裝紙的硬糖,擺擺手,“我要帶花皮紙的奶糖,整整一包。”

    還特意用手比劃了一下,表示要那麽多。

    “你這小丫頭,事還挺多。”可是油青子嘴饞了,想到肥美的烤雞,就止不住的流口水,讓葉悠悠等在這兒,跑回去找幾個條件不錯的知青,七七八八湊齊了一把奶糖。

    “這下可以了吧,趕緊去把你家的雞抱來。”油青子一股惱把糖塞到她的手裏。

    葉悠悠笑眯了眼,“你等著。”

    嗬嗬,您老慢慢等哈。

    得了信的辛墨濃匆匆趕回王奶奶家,就看到小姑娘坐在小院的高凳上,翹著兩條腿,疊在一塊晃晃悠悠的蕩著。小圓桌上整整齊齊擺了十幾顆糖,正慢條斯理剝開一顆,往嘴裏送。

    再看一眼王奶奶家的雞圈,三隻雞一隻也不少,窩在雞窩裏打盹。

    “叔叔,吃糖。”小姑娘倒是一點也不小氣,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遞上一顆糖。

    辛墨濃臉色一僵,擺手道:“我不吃,你留著慢慢吃吧。”

    小姑娘似乎有點害怕,怯生生的把糖塞到他手裏,“哥哥,吃糖。”

    辛墨濃知道自己臉色重,趕緊鬆了鬆眉頭,這麽點功夫一顆糖已經臥到自己掌心。

    然後就見小姑娘眨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對他說:“吃吧,是位很好心的知青哥哥送的,我今天遇到大好人了。”

    說話的時候,嘴裏一股奶香味飄出來,噴到辛墨濃的臉上,有點癢癢的,又有點甜甜的。

    “對,是遇到大好人了。”辛墨濃收攏指尖,將糖收下,緊繃著肩膀走了出去。

    葉悠悠等辛墨濃一走,從凳子上跳下來關好院門。

    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姑娘,當然看的出來,辛墨濃怕她上當受騙,是特意趕過來阻止她的。就是不知道,她相信自己沒有。

    可她就是個農村小土妮啊,沒見過世麵,也聽不懂知青哥哥那麽複雜的話。人家請她吃糖,她就拿了,嗯,就是這麽一回事。

    簡簡單單的,質樸的,勞動者之間的友誼。

    辛墨濃捏著糖回去,看到油青子等了半天沒等到人,才現自己上當受騙,然後又是跳腳又是詛咒模樣,讓他的心情非常愉悅。

    順便當著他的麵,把糖吃了,嗯,心情更加愉悅了呢。

    王桂花和柳滿紅一回來,就被葉悠悠一人一顆,塞了奶糖到他們嘴裏。

    炫耀的問道:“好吃吧。”

    等問明白了,柳滿紅還有點不好意思,她真以為是人家送的呢。

    王桂花卻直接樂了,“二妞做的對,對付這種人,不用客氣。”

    伴著奶香味吃了飯,就聽到有人敲門,一邊敲還一邊喊,“葉貴他媳婦在不在,你公婆親自來請,你還不趕緊開門。”

    葉悠悠開的門,老頭兒老太太加上葉家的三個兒子,全都到齊了。

    王桂花看了一眼,淡淡道:“就在院子裏坐吧,滿紅去隔壁借幾個板凳,二妞也去。”

    這年頭別說板凳,就是筷子和碗每個家庭也是有數的,要辦啥大事,都是互相借著使使。

    剛搬來凳子,老太太就開始捶腿,“親家也不說給我們一口茶喝。”

    柳滿紅端了茶,老太太看著兒媳婦,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不舒服,冷哼一眼,端著碗一氣喝了個幹淨。

    “滿紅,爹媽為了接你回去,飯點都沒趕上,家裏有啥,給咱爹咱媽墊墊。”葉貴拉了一把柳滿紅。

    王桂花冷笑,可是看女兒祈求的眼神,還是無奈的一揮手,“去攪一碗野菜麵疙瘩,別讓人家說我一個老太婆失了禮數,親家一來好幾個人,都不給招待的。”

    葉家老太太才不理會這點子擠兌,還了羅家一百塊錢和三十斤大米,家裏極度吃緊,能省一頓是一頓。

    “吃了飯,叫你閨女收拾收拾回去,咱們也就不計較了。”老太太厭惡的看了一眼葉悠悠,眼神冰冷的象一條毒蛇。

    “你們不計較,這話可真有意思,啥叫你們不計較。敢情賣了我外孫女當童養媳的,是我閨女啊。”

    王桂花肝火騰的一下子升了起來,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嗬,看親家這話說的,你閨女到咱們家多少年了,就生了一個賠錢貨。害我家貴子沒兒子養老送終,成了絕戶頭,還有臉回娘家鬧騰。這要是擱別人家,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也就咱家貴子脾氣好,縱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真把自己當塊寶了。”

    老太太特意拖了幾天,家裏少兩個人,正好省糧食。可這兩個人一慣是家裏吃的最少的,幹的最多的。

    糧食沒節省多少,家裏的活計卻沒人幹了。

    養豬喂雞下地掙工分,挑水做飯洗衣裳,要不是大兒媳婦和小兒媳婦叫苦連天,她且還要再拖幾天呢。

    “我閨女又不是不能生,生得出女兒就生得出兒子,這些年懷都沒懷上,沒有種子怎麽芽,都是老娘們,說的好像誰不懂是咋的?你們要是這個態度,就趕緊回去,也不用再來了。”

    說完嘲諷的一笑,“我忘了,你們家還有個大妞呢,咱們生產大隊有好幾個大傻子,親家母怕是要趕著時間相看吧,咱們就不多留了。”

    “姥姥念過書?”葉悠悠輕輕重複了一句,在心裏算了算姥姥的年紀,越對姥姥的來曆感到好奇。但在這個年代,追問這些不是明智之舉,葉悠悠聰明的沒有開口。

    回到葉家村,他們的新家,要從葉家和花妮家之間,一條極小的夾道進去,孤零零的一間房,窗戶的旁邊,重新開了一道門。之前和葉家相通的一道門,已經裏外鎖死並且封住。

    後院雜亂的泥地裏,臨時搭了一間廚房,三麵都是泥牆,頂上搭了一張防雨布,土灶上連個鍋都沒有。也不知道他們這幾天,是怎麽吃的飯。

    “二妞,你回來了呀,哇,你身上穿的是新衣裳嗎?”花妮從自家屋子裏的,推開窗戶伸出腦袋,歪頭衝著葉悠悠招手。

    “花妮。”葉悠悠也衝著她揮手,把奶糖揣到口袋裏,問柳滿紅,“媽媽,我想去找花妮玩。”

    “去吧。”柳滿紅拿了一個饅頭出來,“和花妮分著吃。”

    “不用了,我給花妮留了奶糖。”葉悠悠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花妮看到奶糖,驚呼一聲,羨慕道:“你姥對你可真好。”

    葉悠悠也沒解釋,拔出三顆塞到她手裏,“給你吃的,我還沒謝謝你每天給我送土豆呢。”

    “那算啥啊,我爺說,這叫守,守什麽助什麽,反正是應該的。”花妮吃了一顆,將好看的花紙展平,和另外兩顆糖一起,小心翼翼的收進了荷包裏。

    “守望相助。”

    “對,你咋知道。”

    “生產大隊可能要辦識字班,到時候咱倆一塊去。”葉悠悠把小灣村的消息告訴花妮,兩個人背了背簍去山上撿柴,就算是在一塊玩了。

    這年月,誰家都這樣,五六歲的孩子就開始跟在大人屁股後頭做事。農忙的時候,小小一個人兒挽著比自己還大的藍子去撿稻穗也是常有的事。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不許告訴別人。”花妮上了山,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悄聲對葉悠悠說道。

    “啥事,我保證不告訴別人。”葉悠悠也被她的緊張氣氛感染了,壓低了聲音應道。

    花妮帶著葉悠悠拔開一處荊棘,兩個小人兒半跪在地上爬了進去。爬的時候葉悠悠才現,地上的荊棘已經被拔掉,隻剩下平整的土地。

    之所以沒人看出來,純粹是因為外頭一層荊棘和兩邊的荊棘交錯著糾纏在一起,掩蓋住了這條小路。

    爬進去,葉悠悠才看到一大片的荊棘地,中間被移平了一小塊。因為隱藏在最中間,從外頭根本現不了。

    除非有人閑得沒事幹,特意砍掉荊棘林,才能現。但顯然,現在的人,絕不會有這個閑功夫。

    看著這一小塊土地上黃的枝葉,屬於二妞的記憶跳了出來,“土豆。”

    花妮扒開土,從裏頭撿出三四隻土豆扔到背簍裏,又扒出兩隻扔到葉悠悠的背簍裏。

    “記得千萬不要說出去。”

    這一小片土地,明顯就是花妮家裏私自開墾出來的,這個年代,對於各方麵的管製幾乎達到了頂點。所有人,都要在生產大隊下屬的各個村裏幹活,無論什麽樣的活計,都通過工分計算,然後年底時放相應的糧食和錢。

    別說外頭,就是自家院子裏,瓜果蔬菜都不許種,每家每戶養雞養豬也都有數量的規定,過不僅要沒收,甚至還要罰款。養的雞下了蛋,要麽自己吃要麽就送到供銷社換點票據或是錢。

    象這種私下種土豆的事,要是被抓住了,不光要拔了還得罰款。要是再趕上成份不好的人家,把全家人拉出去批鬥扔石頭也是有的。

    葉悠悠不禁捂住“呯呯”直跳的胸口,“那你為什麽會告訴我。”

    “嘿嘿,咱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花妮笑的一點心機都沒有,肉肉的鼻頭蹙成一小團,讓葉悠悠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對,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有了共同的秘密,葉悠悠和花妮之間的友情迅升溫。

    回去之後,一身衣裳褲子都沾滿了土,柳滿紅燒了水讓她洗澡,一邊給她洗衣裳一邊埋怨,“這孩子,一點也不知道愛惜。”

    “嘻嘻,以後不會了。”葉悠悠洗完澡,在屋裏換上衣裳。農村哪有什麽衛生間,都是在屋裏擺個大澡盆洗澡,然後再把澡盆抬出去倒水。

    這會兒看到屋裏唯一的一張床,有些犯了難。二妞的記憶中,他們一家三口,都住在這一間屋子裏,也隻有這一張床。柳滿紅睡在中間,葉悠悠睡在靠牆的那一邊。

    她總不能憑空變出一張床來吧,隻能歎了口氣,繼續將就。

    葉貴下工回來,看到女兒,難得了露出一絲笑意。吃過飯洗完澡,一家人在整理幹淨的後院乘涼,也是一天中最愜意快活的時間。

    葉悠悠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練字,前一世她就沒好好練過字,仗著是互聯網一代,凡事有手機和電腦就行了,壓根沒在這上頭下過功夫。

    但是這一世不行,她將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不可能接觸到電腦的,更別提智慧型手機。

    一手漂亮的鋼筆字,就是一個人的第二張臉,必須抓緊時間,爭取把第二張臉也修煉的漂漂亮亮。

    葉貴在後院擺弄從山上砍下來的木頭,準備給自己家做幾張凳子。隻要不拿出去賣,自己用是沒人管的。

    柳滿紅則是在一邊洗著衣服,她現在滿心都是輕鬆,嫁人十幾年,直到今天才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怎麽想怎麽高興。

    第二天,葉悠悠約了花妮一塊出門摘野菜,路上還看到了村支書的女兒,和一個年輕的後生,一起上的山,但特意避開人多的地方,專門往人少的地方鑽。

    “那個是來咱們村的知青,叫高大朋,之前誰也瞧不上,這幾天忽然黏著小媛姐,我覺得,他不是好人。”

    “你又知道他不是好人了,他怎麽得罪你了。”葉悠悠看花妮一本正經說別人不是好人的模樣,直接把她給逗笑了。

    “因為,他,他,算了,反正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你千萬別被他給騙了。”花妮恨恨瞪了一眼高大朋的背影。

    “好好好,他是壞人,我絕對不會上當受騙,可以了吧。我們花妮說什麽,就是什麽。”葉悠悠怎麽會為了一個外人,跟自己的好朋友生份呢,當然是選擇相信她啦。

    摘野菜的時候,幸好有二妞留下的記憶,否則葉悠悠肯定會露餡。

    什麽,這個白毛藤能吃?這不是一味中草藥嗎?內服外用兩相宜,能夠止痛祛風濕。

    還有,蒲公英的葉子居然能吃,簡直不敢相信。

    還有還有,灰灰菜又是什麽鬼,明明是雜草吧。

    “二妞,你嘀咕什麽呢?”野菜絕不是想像中鋪開一整片讓你去采,而是東一顆,西一顆,要慢慢去找,有時候還得扒開一些密實的雜草,才能確定裏頭沒有能吃的野菜。

    所以他們離的並不近,花妮能看到葉悠悠的嘴一直在動,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沒,我在背書呢。”葉悠悠趕緊停下吐槽,順便給她背了一段課文。

    “彎彎的月兒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兒兩頭尖。我坐在船上抬頭看,隻看見閃閃的星星藍藍的天。”

    “你可真厲害。”花妮語帶羨慕,對於會念書的人,她保持著天然的敬畏之心。

    他們家孩子多,沒法供他們全部去讀書。他們爺爺倒也公平,讓他們自己抓鬮,誰抓上了誰去。她運氣不好沒抓上,她姐姐抓上了,可是後頭學校裏越來越不太平,開始聚眾鬧事到處串連,還打了老師,爺爺就叫姐姐就回來掙工分,準備說個好人家嫁了。

    “等識字班開了,大家一樣厲害。”葉悠悠迫切的期待著,這可是她的掩護,否則她以後要怎麽說自己已經自學到考大學的程度。

    等他們找了半簍子野菜,就已經累得不能動了,休息一會兒,又撿了一捆柴才下山。花妮下午還要去割豬草,葉二妞以前也割過,現在當然是不用了。

    回到家,看到柳滿紅坐在廚房門口抹淚,葉貴蹲在房門口,又擺出他的經典造型,雙手抱頭一聲不吭。

    “媽,出啥事了。”看到這兩個人對峙的模樣,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你問你爹去。”柳滿紅恨恨瞪了一眼葉貴。

    “爹,咋了。”葉悠悠放下背簍,把柴放到廚房後頭的塑料布下頭,又把野菜裝到盆裏,一會兒要洗出來,再過一遍水去澀味,才能或炒或煮當青菜吃。

    “那個,你奶早上過來,說大妞要參加學校的活動,借你的白襯衣穿一天。”葉貴也很委屈,他親娘來開了口,又是他的親侄女,他能不借嗎?

    但是葉茂拿不出三百塊錢,他當工人至今,也隻存了二百塊,這筆錢原本是不少了。可是現在光一份工作,就還差著一百塊。

    “祥啊,你說這事咋辦?”老頭兒問自己的兒子,葉祥今天回來,是準備拿錢的,結果正好碰上葉建國回來要錢,這一下,錢的事就不好說了。

    老兒子大孫子,老倆口的命根子。如果換成葉祥和葉建國的事衝突上了,老頭老太太還有可能無法決擇。但換成兒媳婦和大孫子,這還有啥可決擇的,當然是選擇大孫子。

    葉祥一聽老頭兒這話,就知道他們的心偏了。

    頓時氣的跳了起來,“爹,建國的同學才多大,還不知道怎麽一回事呢。我這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再說我跟老丈人都說好了,跟你們也提前打過招呼,現在反悔之前找的關係就都白搭了。”

    “三叔,這話就不對了,紡織廠招工是要考試的。你找了關係,也不能代替三嬸考試的成績吧,要是她成績好,不用找關係,不也一樣能進。我這個事,是不通過外頭招工的,直接內招。這能一樣嗎?”

    葉建國現在心急上火,滿腦子都是這三百塊錢的事。

    葉祥被他懟了一把,滿肚子的氣,但他總要給家裏人解釋清楚才行。

    “考試分成筆試和麵試,筆試過了,還得廠子裏七八個領導一塊麵試。有一個領導覺得你不合適,筆試再高也沒用。我老丈人就是找人把這七八個領導全打點一遍,隻要這些領導都點了頭,就能留下來。”

    先定個小目標,比如1秒記住: 手機版閱讀網址: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