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轉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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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為防盜章,  購買比例達到百分之五十可正常閱讀,  請支持正版!  “胡咧咧什麽,  我閨女是念了書的,以後是要進城裏當工人的。要不是看在貴子的麵上,  哼……”葉茂重重哼了一聲。

    “你還就別看貴子的麵,不用給我臉,說,  繼續說。你家大妞就是精貴人,我家二妞就是賠錢貨。葉貴,你自己說,當初你是怎麽答應滿紅她爹的。沒分家呢,你大哥家的閨女咋就不是賠錢貨,你閨女咋就是賠錢貨,你大哥家的閨女咋就能上學,  你閨女咋就不能上學。你大哥家的閨女就是以後要當工人的,  你閨女就是活該配給大傻子的。”

    王桂花瞪著葉貴,這個女婿,  她是越看越覺得糟心,  即沒本事又愚孝。她倒是寧願女婿能跟她爭上幾句,  也比不吭聲強。

    “得了,  不就是要分家嗎?怎麽分。”葉家老頭從進門到現在,  還是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一開口老太太就炸毛一樣跳了起來,  “分什麽分,  我不分。”

    分了她使喚誰去,家裏的活誰幹。

    王桂花坐著靠背椅,雙腿一盤,“不分家你們來幹什麽,怎麽,顯擺你們家人多呢。”

    “咱家可不,就是人多。”老太太還挺得意,這輩子最值得她驕傲的,就是生了三個兒子。

    “那可不,地底下還躺著二個呢。”王桂花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事,若是早知道了,她怎麽也不能把閨女嫁過去。

    老頭兒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你要是想找事,咱家可不怕。”

    “難道我就怕了。”王桂花一拍桌子,跳了起來。“上咱們小灣村欺負人來了,真拿我們當孤兒寡母了沒人撐腰了是吧。”

    “行了,一人少說一句吧。都是自家人,有啥不能好好說的。上嘴唇還容易磕著下嘴唇呢,拌個嘴角不是常有的事嗎?新時代了,講究男女平等,還翻那些老皇曆幹什麽。”

    葉家的小叔子,一慣說話好聽,柳滿紅唯一在葉家不討厭的人,就是葉祥。

    這個時候,柳滿紅也端了碗過來,裏頭是剛下好的野菜麵疙瘩,野菜剁的細細的,和著玉米喳還有麵粉一塊攪的。麵粉給的夠,疙瘩軟和的很,又湯又水,又飽肚子又舒坦。

    老太太不客氣的接過碗,大口大口的往嘴裏送,送的太快,咽的翻了白眼,葉貴瞧見了,趕緊過來,又是拍背又是順氣。

    吃完東西,所有人的情緒都明顯緩和下來。

    老頭兒又提起分家的事,“家裏欠了外債,一百塊錢和三十斤糧食,如果要分,就得先把債分了。這個債,也是你們二妞招來的,你們得擔一半。”

    老太太一聽就樂了,心想,就知道老頭心裏有數。既然吃不了虧,立刻就不作聲,當起了老佛爺。

    柳滿紅頓時心虛起來,不停的去瞧女兒。葉悠悠心知要壞,看了姥姥一眼。

    王桂花目光朝女兒和外孫女臉上一掃,淡定的吩咐道:“紅啊,去把廚房收拾收拾,再把水燒上。”

    “誒。”柳滿紅也知道自己太掛相,跑進了廚房。

    老頭兒敲了敲煙鬥,“這是她和葉貴的大事,咋不叫她聽著。”

    “我聽著是一樣。”王桂花瞪著葉貴,“她男人不也聽著呢。”

    “家裏也沒條件給他們蓋房子,要是想分家,就把現在住的屋子,房門一封,從窗戶那兒開個門。以後,就從後頭走。”

    說完了外債和屋子,再說的就是養老。

    “分了家也是我們葉家的兒子兒媳婦,家裏有啥事,也得來幫忙。有個三病二痛要花錢的,也得攤銷。”

    “分不分,要分,就趕緊跟葉貴回去,也省得一家子都不安寧。”老頭兒將煙鬥別到腰上,站了起來。

    王桂花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們,“後兩條我們沒意見,第一條是啥意思,葉貴和滿紅兩個大活人,在葉家掙了十幾年工分,一分錢沒見著,敢情就都不算了?”

    “咱家是少了他們吃還是少了他們喝,這些都不要錢的?”老頭咄咄逼人,半點不讓。

    王桂花正準備好好跟他們算這筆帳,柳滿紅從廚房裏衝了出來,“我同意了,分。”

    “你同意?你有五十塊錢和十五斤糧食還債?”王桂花看著女兒沒出息的樣,氣的直上火。

    “這個……”柳滿紅又看向了女兒。

    葉悠悠在心裏歎了口氣,“到了年底算工分的時候再還唄。”

    柳滿紅趕緊點頭,“對,到年底再還。”

    “那還得算上利息。”老太太涼涼的加上一句,氣的王桂花又再瞪了一眼女兒。

    “氣死了,趕緊走,現在就跟他們回去。”王桂花一摟外孫女,“你們先回去,我留二妞再住幾天。”

    葉家人談好了條件,轉身就走。葉貴留下來,準備跟柳滿紅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

    至於二妞,柳滿紅覺得,在娘家留幾天也好,等他們收拾好了,再來接。

    柳滿紅拉了葉貴去屋裏說話,葉悠悠知道姥姥氣壞了,讓她回屋,自己去還板凳。

    院子一角的小屋裏,走出一個人,“我幫你搬。”

    “小辛哥哥,我剛才看到你了。”葉悠悠剛才看到他了,葉家人來了不久,他就回了,一直就站在院子裏的屋簷下,等葉家人走了,才進的屋。

    辛墨濃想,他不是故意偷聽的,可是這話要怎麽解釋呢。

    “謝謝你。”

    “呃。”辛墨濃低頭,正好撞上她笑的如同彎月一樣的眼睛。

    “我知道,小辛哥哥是怕打起來,我姥姥會吃虧,所以才一直守在門口的,你在保護我們。”

    葉悠悠知道自己不會看錯,她隻是沒有想到,被譽為工作機器的辛墨濃,也曾有這麽體貼的年月。

    “誰叫小辛哥哥吃了你的奶糖呢。”辛墨濃將兩條扁擔一樣的長凳扛到肩上,“我去就行,快回屋吧。”

    葉悠悠知道姥姥正在生氣呢,也沒跟他客氣,“謝謝小辛哥哥。”

    回了屋,王桂花一把摟住自己的外孫女,“我竟然到今天才現,你媽有多糊塗。”

    “沒關係的,姥姥。”至少柳滿紅是愛她這個女兒的,她也沒指望一個在農村生活幾十年的婦女,忽然就有了見過大世麵的魄力和能力。

    可是,越是這樣對比,就越現,她姥姥的見識和格局,絕不像普通的農村老太太。葉悠悠不敢問,隻將這個疑惑放在心裏。

    但有一件事她卻是極想問的,“姥姥,您剛才說地下還躺了二個是什麽意思啊。”

    王桂花輕哼一聲,滿臉不屑道:“你奶除了這三個兒子,還生過三個閨女。二個一出生就被她溺死了,還有一個沒來及下手,被人花了十顆雞蛋買下來,抱走了。”

    葉悠悠瞠目結舌,自己的親閨女啊,虎毒還不食子呢,罵她一句黑心爛肝的都嫌輕了。

    “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這些事,也是女兒嫁過去之後,才慢慢知道的。再想後悔,也是晚了。

    “這些年,因為沒生出兒子,你媽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和委屈。嘴裏說的再硬,其實心裏已經順從了,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處,處處直不起腰來。”說得形像一點,就是外強中幹。

    “姥姥,我明白的,我會照顧媽媽,讓媽媽和姥姥都過上好日子,讓葉家的人嫉妒去吧。”

    葉悠悠覺得,她的運氣已經不算差了。

    別說這個年代,就是她生活的年代,有多少生下女兒受了婆家的委屈,不敢反抗重男輕女的思想,不敢反抗婆家,反而轉去虐打自己的女兒,恨不得掐死再生一個的親媽,也不鮮見。

    “好,我家二妞以後肯定是個有出息的,姥姥等著享你的福。”王桂花摟著外孫女跟自己一張床上睡下,心裏不住的歎氣。

    多伶俐的孩子,都怪自己被兒子的事鬧的好幾年半死不活,全然沒顧上外孫女。這麽好的孩子,若是不念書識字,豈不是白糟蹋了天份。

    懷著心事沒有睡塌實的王桂花,早起的時候,現女兒已經在廚房裏忙活開了。她忍不住叮囑女兒,“那一百塊錢和糧食的事,你可不能說,跟女婿都不能吱聲。”

    “知道了,我有那麽笨嗎?說出來就得還回去,二妞說了喂豬喂狗都不還。”

    柳滿紅蒸了白麵饅頭,拿了兩個出去給葉貴。還有一碗青菜湯,就一碟子小鹹菜。

    “娘,不然還是叫二妞跟我們回去吧。”葉貴不見女兒,知道她還在屋裏睡著,試探著問丈母娘。

    “你們回去怎麽吃,怎麽住,怎麽封門怎麽搭廚房,一年還有幾個月,你們得從家裏分多少糧食出來,灶台廚具筷子碗。這些你們心裏有成算沒有,弄清楚了沒,就敢開口帶二妞回去。”

    王桂花瞪了葉貴一眼,葉貴一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了。

    這話倒是給柳滿紅提了醒,一拍大腿,哪裏還坐得住,“我們昨天晚上就該回去的,趕緊吃,咱們馬上回去。”

    生怕晚一步,婆婆把東西都給藏起來,她就什麽都分不到了。

    王桂花搖頭,一點也不看好他們夫妻的戰鬥力。她老了,摻和不動那麽多事了,唯有這個外孫女,她不能叫葉家給禍害了。

    “二妞,你想讀書嗎?”等外孫女醒了,看著她吃白麵饅頭,王桂花搖著扇子問她。

    “想。”必須想啊,葉悠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再想不通,再不願意,也已經來到了這個年代,成為了葉二妞。但她肯定不會永遠留在這兒,更不會甘於當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婦。

    隻是,怎麽走,說起來容易,實則並不容易。

    這個年代的人不管去哪兒都得開介紹信,去外地得介紹信,買車票得介紹信,住店也要介紹信。你想去任何地方都要介紹信。她怎麽離開?誰給她一個孩子開介紹信。

    離開又能幹什麽?吃飯要糧票,買布要布票,不管買什麽都需要票據。也不允許私下交易,做小買賣的叫投機倒把,是犯法的事,被抓到是要判刑的。

    而且這個年代,似乎運動還未結束,就是讓她走,她也不敢走。

    她暫時隻能窩在這裏等侍契機,而最合適的契機就是一九七七年的恢複高考。

    還有五年時間,她不著急自己考不考得上,而是著急別人眼裏一個大字不識的小土妞,到時候要用什麽理由說服村裏給她開介紹信,讓她去參加考試。

    葉貴和柳滿紅還沒反應過來,老太太就已經欺上前,一隻手朝著葉悠悠的耳朵揪過去。葉悠悠哪裏肯吃這個虧,頭一擰就躲了過去。但臉頰還是被老太太的指甲尖掃過一道,留下一條紅印。

    柳滿紅一掌推開老太太,把女兒攬到懷裏,“快給媽看看,沒事吧。”

    老太太被一把推到葉貴懷裏,頓時就撒起了潑,去推他的兒子,“你婆娘敢打你老娘,你還有用沒用了。你要是孝順的,今天就把她給我往死裏打。”

    “滿紅,你怎麽能推娘呢。”葉貴蹙了眉,聲音依舊溫吞吞的,聽不出情緒。

    “我打她?你瞎了嗎?沒看她一上來就朝咱閨女下死手,看看她把孩子給打的。”柳滿紅讓葉貴自己看看閨女的臉,一條紅印子從額頭一路劃到下巴,看著忒滲人。

    “到底咋回事?”葉貴也不知道該幫哪邊了。

    “還咋回事,你閨女為了一件破衣服,去你大哥廠子裏鬧事。逼著你大哥去找你侄女把衣服拿回來,你說說看,這不是攪家精是什麽。工廠是她該去的地方嗎?留著她,這個家遲早要被她攪散。早就該聽我的,趕緊給她說個人家,還能得一注彩禮錢。”

    老太太跳著腳,指著葉貴的鼻子破口大罵。

    葉悠悠轉頭,從緊挨著自家屋子的那扇窗戶裏,看到影影綽綽的兩三個人影。想也知道,是大伯和大妞回來了,跟老太太告了狀,攛掇著她來教訓自己的。

    “奶這話我就聽不懂了,工廠的郝主任都說,工農兵一家親,工廠也是為人民服務的地方,沒誰不該來,不能去的。我這身衣裳還是郝主任給的呢,說好了過幾天我還要去看她。咋到了奶這兒,就這個也不該,那個也不行。”

    “不許去,人家那是客氣話,你還當真了。我告訴你,要是你大伯的工作受了啥子影響,我活剮了你。”

    老太太氣的血氣直湧到頭頂,真是反了天了,一個小丫頭片子,還敢跟她頂嘴。看來自己以前打的太少了,咋沒早點把她打死呢。

    “借衣裳的時候也不怕我沒衣裳穿,那我要求還衣裳的時候,為啥要怕對他有影響。有借有還,說破大天去,我也沒錯。當姐姐的,還掂著妹妹的衣裳,要不要臉呢。”

    “你說誰不要臉呢,你給我等著。”大妞聽了半天,老太太竟然一點便宜也沒占到,氣的從窗戶裏探出頭來,轉個身就要跑過來跟她理論。

    “鬧什麽鬧,你一個讀書人,以後是要去城裏當工人的,跟她一個鄉下丫頭有什麽好計較的。去叫你奶趕緊回來,年底等他們還了錢了糧食,讓你奶給你做一身新衣裳。”

    大伯母扯住女兒,不許她繼續鬧下去。

    二妞現在是個橫的,就算今天揍了她一頓,明天要是再去葉茂廠子裏鬧,可怎麽是好。

    就今天一回,已經鬧得葉茂在廠子裏抬不起頭來,聽了不少難聽的話。要是再鬧個幾回,工作還要不要了,不管啥事都沒葉茂的工作重要,這是葉家老老小小的共識。

    大妞聽了她媽的話,拖著老太太走,老太太邊走邊回頭罵,即罵兒子不孝,也罵二妞是個賤丫頭,早知道她是個壞心眼的,就該一生下來浸了尿桶溺死。

    柳滿紅氣的渾身抖,看葉貴又蹲在一邊一聲不吭,氣的恨不得踢他一腳。最後還是忍住了,去廚房裏撿起玉米餅,快炒了一個韭菜雞蛋,點了幾滴香油,香味順著風向就往外頭飄。

    葉貴蹭進來,“做了啥好吃的,我端點過去,讓娘別生氣了,咱們也好好過日子,成不。”

    葉悠悠直接翻了一個白眼,拿了兩個玉米餅往葉貴手裏一遞,“這是你的份,你願意自己挨餓孝順你娘那是你的事,沒道理扯上一家人挨餓。”

    葉貴拿著兩個玉米餅子走了,娘倆就在廚房裏吃玉米餅就小鹹菜和韭菜炒雞蛋。

    “這雞蛋可真香,韭菜也香,媽媽的手藝真好。”葉悠悠又掰開玉米餅,把鹹菜塞了兩條進去,咬一口玉米香味裏夾著蘿卜條的爽脆,再吃一口菜,真是美的沒邊了。

    葉悠悠準備的是一人兩個玉米餅,見柳滿紅隻吃了一個,留起另一個,強硬的重新塞到她手裏,“你吃,不吃的話我扔溝裏去。”

    “你這孩子。”柳滿紅拗不過她,隻能吃了,一邊吃一邊心不在焉的越過院子,往隔壁的窗戶裏看。

    “心不在這裏,人也不在這裏,你管他那麽多。”這裏的所有人,對葉悠悠來說,都是陌生人。

    柳滿紅心疼她,她就拿柳滿紅當娘,葉貴不心疼她,她就當葉貴是陌生人。

    她自己知道,她從來都是一個涼薄的人。

    前一世,因為先天性的心髒病,不滿月就被拋棄到福利院門口。十歲之前,一直在隨時會死去的邊緣掙紮。直到她接受了社會上好心人的捐款,動了手術才恢複健康。

    她努力讀書,努力掙錢,快活而肆意的活著,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白活一世。

    她想掙錢,掙大錢,因為她唯一想要感恩和報答的就是資助過她的好心人。誰也沒想到,她會在中途來到這裏,成為葉二妞。

    就算成為葉二妞,她也要在有限的規則裏,活的舒服。至少,她不能把自己憋屈死。

    葉家的院子裏,老太太毫不客氣的收下葉貴的兩個玉米餅,又數落了他好幾句,“就你這樣的,還敢分家,不分家的時候,我們還能看著點。你看看現在,你媳婦都要騎到你頭上拉屎拉尿,就這一個閨女,以後誰給你養老送終。我不怕,我有三個兒子,你呢,你以後指望誰。”

    “媽,幹嘛呢這是,我要重要的事說,趕緊把大哥和爹叫出來商量商量。”回來的人,是葉家的小兒子葉祥。這些日子一直帶著老婆孩子住在老嶽丈家裏,偶爾回來住幾天,弄得神神秘秘的。

    葉貴跟三弟打了個招呼,就要走。沒想到葉祥卻把他攔住了,“二哥在這兒,正好也聽聽。”

    “讓他聽什麽,人家都分家了。”老太太叫了人出來,看著葉貴涼涼的說道。

    “別說氣話,我還不知道嗎?二哥不在家的時候,總念叨老二有沒有吃的有沒有喝的,二嫂會不會給他氣受。怎麽,人回來了,您就埋汰。”葉祥的話,讓葉貴很是激動,看他娘的眼睛都亮了。

    老太太最是依著小兒子,神色不自然的閃爍了一下,假笑道:“說了又咋地,你二哥能信呐,他的魂啊,早就那個禍害給勾走了。”

    葉老爹和葉茂從屋裏走了出來,葉家的房子整體是個國字形,朝南開的一邊是大門,西邊和北邊是一排房間,西邊是三間房,老頭老太太一間,葉祥夫妻一間,另一間留給葉祥的兒子。

    北邊也是三間,從左往右數是葉家大伯的屋子,葉家大孫子的屋子,最後一間就是葉貴一家的屋子。東邊是廚房和一排雞籠,同時東邊也和隔壁的花妮家緊挨著,中間隻有一個夾道。

    現在,葉貴一家就是從中間的夾道進去,回到自己的屋子,和在後頭的荒地上搭起來的廚房。

    而北邊一排三間屋子是並排連著的,所以另外兩間屋子的窗戶,都可以看到葉貴家後頭院子裏的情形。

    農村的房子都喜歡圍個院子,沒事就在院子吃飯,說話。葉老頭坐下,葉茂和葉祥也跟著坐下,葉貴最後坐下。

    葉祥很是快活的說道:“這回的事準了,城裏的紡織廠,要麵向社會招一批學徒,是臨時工。但要是做的好,以後有轉正的機會。隻要轉了正,就能把戶口遷到城裏去,吃供應糧。”

    老太太一聽,笑的眼睛都眯了起來,“那你媳婦這回能去吧。”

    “廠子裏的子女就有一大堆人,能上不能上都是說不準的事。不過,這種機會,能有幾次,不試試怎麽行。我老丈人準備去城裏找找人,活動活動,不過這錢,總得歸咱們出吧。”

    “他的親閨女,他還能一毛不拔啊。”老太太占便宜慣了,純粹是順著嘴說出來的。

    被葉老爹打斷,“說啥子呢,嫁到咱們家就是咱們家的人。這個打點也是應該的,就是不知道,要多少開銷”

    老太太撇撇嘴,想到老三家的生了一個乖孫,這才沒有說話。

    “什麽叫自家事,你這就是資產階級尾巴,剝削人的地主階級思想,童養媳是什麽,使喚丫頭是什麽,新社會還在掂記舊社會的糟粕,我看你的思想很有問題。這股妖風是怎麽來的,是誰教的,想複辟剝削階級那一套,也要問問咱們無產階級答不答應。趕緊把你們家老太婆找來,誰去隔壁村一趟,把他們村支書請來,就說我有急事,不來咱們就大隊裏見。”

    村裏跑的快的後生,趕緊去隔壁村請人。葉老頭也匆匆去自家找老太婆,心裏還奇怪,外頭動靜這麽大,老太婆怎麽不出現,難不成看著事情不對,躲起來了。

    這幹的都叫什麽事啊,不是都說好了,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幾個大人在場,怎麽叫她一個小丫頭片子給跑出來的。

    等到了自家,聽到的是老太太嚎叫的聲音,跟著葉老頭來逮人的村民,一腳踢開房門,結果把他們都給看傻了。

    羅家那個傻兒子,滿屋追著老太太跑,老太太的衣裳被撕的稀爛,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看就是被揍的。他們進去那會兒,羅家的傻兒子正把老太太壓在身下脫褲子呢。

    要是晚到一會兒,還指不定生什麽事。

    一群人喜氣洋洋把人押到村子裏的大穀場,可不是喜氣洋洋嗎?一個大傻子差點強/奸了一個快七十歲的老太太,還被他們親眼瞧見了,這笑話他們能講一輩子。

    隔壁村的村支書也押著羅裁縫和喜婆來了,羅裁縫一來就喊冤,“我就是托喜婆給我兒子找個差不多點的人家,明明是要擺酒結婚的事,怎麽能說是童養媳呢,絕對沒有這回事。”

    誰敢認,認了不死也得掉半條命。

    羅裁縫不敢認,喜婆更不敢認,“是葉家的老太太主動找我的,她嫌自家孫女是個吃閑飯的賠錢貨,說要給她找個人家,隻要彩禮給的多就成。我一提羅家的,她就答應了,要了一百塊錢和三十斤大米。”

    “呸,殺千刀的,我閨女才十五歲,你們誰家的姑娘十五歲擺酒結婚,這不是童養媳是什麽。就該把你們這些壞份子抓起來改造,滿腦子的封建思想,是不是還在掂記過去的舊社會,想當地主老財剝削我們老農民呢。”

    柳滿紅被女兒叮囑了好幾句,叫她咬死童養媳和舊社會,之前還不懂,這會兒卻有點回過味來了。

    “都是這個死丫頭,當家的,都怪她,快給我抽死她。”老太太看到葉悠悠,恨的兩眼冒火。

    “給我閉嘴。”葉老頭看老太婆還不明白怎麽回事,狠狠瞪了她一眼,“想戴高帽子遊街,你就給我繼續說。”

    老太太不敢了,不過她還是不明白,她自己的親孫女,作主許人家怎麽就成壞分子了。

    兩個村支書都蹙了眉,正商量著要怎麽解決,就看到一輛車開進村子裏的穀場。從車上跳下兩個公安,“是誰報案,說有人耍流氓強/奸老太太。”

    半天沒人吱聲,就見葉悠悠從人堆裏鑽出來道:“我不知道是誰報的案,不過,我奶差點被這個人強/奸了,你們看,我奶一身是傷。”

    公安扣住羅傻子,羅裁縫當場就癱到了地上。

    公安的同誌接管了整個場麵,借用了村支書的辦公室,拿著大喇叭,組織好村民,排著隊一個一個進去錄口供。

    等問到葉悠悠的時候,她緊緊摟著柳滿紅,一隻手又牢牢抓著葉貴的衣角,小小的身子縮在兩個大人的後頭,看上去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公安同誌也破例讓他們夫妻陪同,反正他們夫妻並不是當事人,也是後頭才趕到的,不存在串供的問題。

    葉悠悠把剛才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但這一回,公安就問的詳細得多了。

    “葉老太太說你給她的碗裏下了藥,她才會昏倒,是不是真的。”

    葉悠悠頭搖的跟個撥浪鼓一樣,“怎麽可能,家裏的所有東西,都是奶管著的,我連喝口熱水都要問過她才成,上哪兒搞得到藥,我們自己病了都是扛過去的,從來吃不上藥。”

    說這話的時候,柳滿紅抹了淚,葉貴一臉不自然,低著頭歎氣。

    “她就是忽然說頭暈,要到我屋裏睡,然後吩咐我讓喜婆回去,領著大羅哥進去看她。沒想到一進去,大羅哥就說要困覺,往我身上撲,我奶還打我,讓我乖乖聽話。說她把我賣給羅家當童養媳了,我就是大羅哥的使喚丫頭,他叫我咋樣就得咋樣。可我害怕,就從窗戶那兒扒了條縫跑了。”

    葉悠悠委屈的說著,越說聲音越小,“是不是我害了我奶。”

    聽到這話,一位公安的眉頭不自覺的蹙了一下,一拍桌子,嚇得葉悠悠“嗖”一下鑽到柳滿紅的懷裏,不敢出聲。

    “小妹妹,別怕,我不是跟你生氣,我是氣這個老太太,真是太不像話了,她這是犯法的。”

    這位公安大叔忍不住對葉悠悠放緩了聲音,心裏覺得這個小丫頭真是太不容易了。這種時候,沒怪她奶,還擔心自己幹了壞事,真是善良啊。

    “喜婆說,她去的時候,在屋裏放了三十斤大米和一百塊錢,是你讓她放到桌子上的,你知不知道這事。”這是另一個疑點。

    葉悠悠點頭,“有這事。”

    “那你後頭有沒有看到大米和錢。”這東西憑白無故消失了,誰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時候沒的。

    “我跑出來就沒回去了,到現在也沒回去瞧一眼,我隻知道擱在桌子上了。”葉悠悠搖頭,心想,找得到算我輸。這點東西,就當是補償給我的精神損失費吧。

    淘寶的倉庫裏頭,靜靜躺著一口袋大米和一百塊錢。

    公安最後隻能判定,是村民都在圍觀出逃的葉悠悠,而屋裏的兩個人又在撕打的時候,有人趁亂進了葉家,偷走了大米和錢。

    羅裁縫的傻兒子被抓走了,因為流氓罪直接重判了無期徒刑。

    其他人沒好果子吃,羅裁縫和喜婆一起接受村裏的監管,象他們這樣思想有問題的人,是不許離開村子一步的,而且還要接受思想改造。

    怎麽改造,當然是勞動最光榮,隻有勞動才能讓人徹底改變思想。

    比如說推個糞車,最苦最累的活計做一做,那些資產階級思想,自然就割掉了。

    葉家的老太太同樣被村裏監管起來,要求接受思想改造。

    但因為老太太本身也是受害者,加上另一個受害人二妞,大方的表示不追究老太太的責任,村裏也就沒有再罰老太太去做苦工。

    二妞的大度,給公安的同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是個好孩子啊。村裏人都搖頭,老太太真是作孽,這麽好的孫女,上哪兒找去。

    大事了了,小事卻抹不平。羅家要求葉家將一百塊錢和三十斤大米的彩禮錢還回去,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兩個村的村支書不得不又坐在一起協商。

    老太太自然不肯還,“我們壓根沒見著他們一分錢,錢給誰的找誰要去。我這一身是傷,你們羅家還得給我賠錢。”

    “我家娃判了無期,還不夠賠你的。我告訴你程招娣,別人怕你,我不怕,你早說二妞的父母不同意,我們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我娃是有問題,可我家就這一個娃,以後啥都是他的,不怕找不著人嫁。倒是你,親孫女都下得去手,為了錢臉麵都不要了,我倒要看看你今後能落下啥樣的下場。”

    羅裁縫是氣的恨了,氣喘的跟拉風箱一樣,咬死了他兒子都已經坐了牢,這錢和糧食就必須得還。

    老太太梗著脖子蹦著高的叫嚷,“我家三個兒子,老大是當工人的,還怕你個絕戶頭。”

    羅裁縫氣的捂住胸口,臉憋的通紅。

    羅家村的村支書斜瞥一眼老太太,慢條斯理道:“鎮上的磚瓦廠是吧,咱們村也有不少人在裏頭上工,要是廠裏知道葉茂他娘把親孫女賣給人家當童養媳,你說你家葉茂這個工作,還保得住保不住?”

    別看老太太咋咋呼呼,罵起人來一溜一溜的,關鍵時刻就傻了,還梗著脖子抖狠,“你少嚇唬我,啥童養媳,我不認,這話不是我說的。”

    葉家老公公狠狠瞪了她一眼,“閉嘴。”

    這是你說不認就不認的嗎?人家廠長管你一個農村老太太認不認,公安都來了,村裏人人都知道的事,他們老葉家,認不認都栽定了。

    “這錢不是咱們家不賠,這不是錢被人偷了嗎?公安也知道這事,誰偷的該誰還。”老頭兒其實一直疑心,這錢和糧食是二妞鬧的鬼。

    但錢還好說,那麽大一袋糧食,她能藏到什麽地方。家裏全給搜遍了,他有點懷疑是隔壁花妮家幫著藏了,但隔壁的老葉頭是當過兵的,不好惹。他也隻敢在心裏想想,絕不敢說出來招事。

    “錢和糧食我們給了,偷沒偷隻有你們葉家知道,別說這些沒用的,還錢。”羅裁縫吃了程招娣的心都有。

    別說這錢是他辛苦賺的,就是純粹為了惡心葉家,這錢他也非要不可。反正他們家現在已經這樣了,光腳不怕穿鞋的,鬧的越大越好,看看葉家人要臉不要臉。

    “這錢咱賠。”葉家老頭兒了話,老太太梗了半天脖子,到底是不敢吱聲。

    一屋子人走出來都不好看,隻有趴在村支書辦公室窗戶下頭的葉悠悠,一臉神采飛揚。

    等人走得幹淨了,她才雙手插在褲兜裏,趿著一雙破布鞋,溜溜達達走到土路上。

    唯有換成黃金,古董,才不吃虧。

    隻剩下一個阿姨留下來,看著她的麵粉垂涎三尺,“可是你這點麵粉能換多少,小姑娘懂不懂金價,那是按克算的。銀行一克收七塊八毛三,擱在外頭,一克至少得收十塊。”

    “麵粉還有,大米麵條都可以搞到,我哥為了這個媳婦,使了老牛鼻子勁了。十塊錢一克那是純金的,您能保證成色嗎?”葉悠悠其實也不是很懂,但對金子她肯定是不陌生的,總能詐一詐。

    “這樣吧,把你哥叫上,去我屋裏再談。這裏也不是說話的地方,你看呢。”阿姨輕輕報了一個地址,提早離開。

    葉悠悠背著背簍警惕的看了幾眼,確定沒人跟蹤,這才順著門牌號,去了一間小院裏敲門。

    阿姨看到她有些疑惑,“你哥呢?”

    她還是不放心跟這個小姑娘談這麽重要的事。

    “我哥找糧食去了,阿姨放心,我不是第一回見,知道行情。”其實她一點也不知道,但凡事總有第一回,她可不能露怯。

    阿姨歎了口氣,打開手裏的一個小盒子,裏頭裝的是一條小黃魚。

    阿姨帶著點惆悵,“家裏就剩這點東西了,沒法子,肚子要緊,也隻能拿出來換糧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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