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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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昕放棄跟言奕打招呼的念頭,想到跟他說聲hi,那然後呢?
和不熟的人說話,麻煩。
她轉身走進了練舞房。
幾乎是同時,過道那邊的言奕轉過頭,目光跟隨練舞房前掠過的身影,他下意識地撓了撓耳廓。剛才碰巧撞見她出來,他幾乎是本能地關上書房門,退回至書房。
這種本能反應,言奕不明白。他在軍校野外訓練時,高空五千米的跳傘,拉開艙門的瞬間,他也不曾害怕退縮,剛才那種退避行為,令他匪夷所思。
言奕思忖著推開畫室的門,正在畫畫的何奶奶問他怎麽去那麽久,書放在桌上,一眼就能找到。
言奕低聲解釋,“在裏麵看了一會書,忘了時間。”
他隨手撿了一張椅子坐下,安靜望向窗外。從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照在他額頭,側臉下顎線十分明顯,高挺的鼻梁側一橫陰影,深邃立體的五官,何奶奶說,他們家言奕比藝術雕像還好看。
何奶奶笑而不語地擱下毛筆,她看著言奕長大,知道言奕說謊時喜歡上下抿一抿唇。“什麽書那麽好看,看那麽久?”
言奕垂目,欣賞奶奶筆下的花鳥國畫,語氣清淡道,“邁克爾·道布斯寫的《紙牌屋》,回來時在機場買的,今天剛看。”
這部由英國作家寫的書,改編成美劇後大受歡迎。他並沒想到,原著打開後很想一直看下去。
何奶奶嘴邊掛著一絲笑意,拿起毛筆繼續作畫。要說老人家畫畫時,不喜歡有人在旁邊觀看,但唯獨言奕在旁邊時,安靜得像是沒有一點聲響。
言奕看了一會畫,給奶奶的青桔茶裏重新倒上水,輕聲關上畫室的門。
窗外夏天的蟬聲知了知了,悠遠而綿長。
言奕經過畫室外的過道,正準備走進書房,忽而聽到有音樂從練舞房傳來……
輕快的音符仿佛繞過白色綁帶舞鞋,飛進了男生的耳朵裏。
他的右手還放在門把上,身子已側向另一邊。
像被什麽牽引了心,他不自覺邁開步子,走向練舞房。
做好了打招呼的準備,腦子裏也裝好了要說的話,站在門口時,言奕卻沒有一點頭緒,匆忙掃視屋內一大圈,心跳無聲地跌落。
……她不在裏麵。
*
屋頂陽台上的兩隻秋千裏,一大一小兩隻女孩,晃晃悠悠地看風景。
今天是安昕代課的第三天,小琪已經完全把她當成了‘閨蜜’xiǎo jiě姐。
從何奶奶家的屋頂能俯瞰大半個名苑區。小琪好奇安昕的家在哪,安昕說,從這些房子裏找不到,她家在海陽區。
相比名苑區適宜養老,生活節奏慢,安昕家那塊是寫字樓的密集區,白領們在樓裏進進出出,周圍有很多新潮的餐館、熱鬧的酒吧。
“xiǎo jiě姐的家這麽遠,過來一定不方便。”小琪懂事地問,“要不讓奕哥哥送安昕姐姐回去吧,奕哥哥很會開車的。”
安昕馬上拒絕,她來代人jiān zhí,說白了就是打工,哪有雇主送打工回家的道理,那些公司老板都沒有義務送員工回家。
小琪搖搖頭,“安昕姐姐不是打工的老師,萱萱老師是老師,但安昕姐姐是xiǎo jiě姐。”
小包子一臉認真,看得安昕都愣住了,她這麽用心教課,在小琪眼裏根本不是老師……
那為什麽同樣沒畢業的萱萱,看起來就像老師?她倆都通過國家芭蕾舞專業八級kǎo shì,論實力水平相當。安昕猜想萱萱明確自己是來賺錢的,必須維持老師形象,可安昕她又不是來賺錢的。
那她來幹嘛?安昕舔一舔酸奶蓋,來這吃嗎?她的胃不介意,可她的專業素養介意啊。
正好李阿姨這時上來傳話,說何奶奶烤了芝士蛋糕,待會請小老師一塊嚐嚐。
又是吃……安昕看著手裏空掉的酸奶盒,這是讓她消化了再吃?
下午四點課程結束,陽光也弱了許多,院子裏支起一把全黑色太陽傘,傘下桌椅已擺好。
李阿姨招呼安昕去屋外麵的院子。安昕第一次來時,就注意到這個小院子,住高層樓房的都羨慕這種帶院子的房屋,感覺很有生活氣息。
空氣裏飄來一股甜甜的芝士香,李阿姨擺好白瓷碟,說剛才去叫言奕來吃蛋糕,言奕說他要看書,今天暫且不陪奶奶吃蛋糕。
何奶奶早料到如此,每年言奕放假回國,在這住的幾天和他小時候一樣,不玩遊戲,不看電視,青春荷爾蒙都在書卷裏,言奕待在書房裏就能待上半天。
不管那個書呆子了,剛才擺桌椅也算幫了忙。何奶奶開玩笑說,言奕不愛吃甜食,是想保持他的八塊腹肌吧。
“那天叫萱萱老師來吃蛋糕,萱萱還跟我客氣,說要減肥。”何奶奶看安昕吃得完全不顧慮,問她不減肥嗎?現在年輕人不都嚷著減肥?
安昕從埋頭挖蛋糕的間隙中,回答道。“不減肥,我一天吃五頓。”
“五頓!?”何奶奶驚訝地望著她,似乎在看一位不像是練芭蕾的姑娘。
安昕連忙解釋,“我們跳芭蕾是體力活,吃飽飯才有力氣跳。大家隻看到芭蕾的美,但其實芭蕾是力與美,每一次點足發力,力量不能少。就像人家舉重一樣,舉鐵要力氣,我們鑽地也要力氣啊。”
“鑽地哈哈哈哈?“何奶奶被她逗笑,看外表以為安昕很文靜,但說話十分活潑。比起以前遇到的年輕人,何奶奶形容安昕給她的感覺,特別新鮮。
也許是緣分,安昕和這位年近七旬的老太太聊天,就像朋友般的愉快。提到室友評價自己有點四次元,安昕說,“可能就像您說的感覺‘新鮮’吧。”
何奶奶給了切了一大塊蛋糕,“不懂你們年輕人的說法,但奶奶覺得安昕你很好,非常好。”
吃完蛋糕後,何奶奶看了眼時間,該去給老伴的菜地淋菜了。這兩天言爺爺去了外省參加同學聚會,所以菜地暫由奶奶負責。
安昕作為小客人似的,跟著一塊去參觀菜地。
小小一塊菜地沿圍牆開了點土,除了葡萄藤,還有蔥、紫菜和辣椒。安昕讚歎,這炒菜的入味佐料都有了~
再看那位文藝氣質的畫家奶奶,悉心幫老伴淋菜,幹起活來一點也不講究。
安昕在心裏給兩位老人家打call!這才是活到老、也活得很帥的老年生活呀!
這會保姆李阿姨正在廚房準備晚飯,小琪沒人看管,跑到菜地湊熱鬧,結果踩了滿腳泥,抱住安昕的大腿嗷嗷亂叫。
安昕真是哭笑不得,把小琪帶去旁邊洗水池。拎起水管給小琪洗掉涼鞋上的泥巴,水花到處飛濺,安昕揉眼時沒注意,泥水糊上了自己的臉,看得小琪哈哈笑,這個xiǎo jiě姐是個傻瓜吧……
夏天傍晚的風漸漸涼爽,院子裏嬉鬧聲不斷,二樓陽台上乘涼的言奕,也被院子裏的笑聲吸引了過去。
發現是她,是那個叫‘安昕’的女生。
第一次見時,她的頭發盤起,今天放下來披在肩後,給人又是另一種感覺。
這種感覺,用言奕眼裏的話來說,就叫淑女。
樓下院子裏,安昕給小琪洗幹淨後,腿都蹲麻了。她站起身,huó dònghuó dòng腳。忽然,小琪指著安昕大叫,“哎呀!xiǎo jiě姐你走光了!”
驚得安昕連忙去看自己的裙子,而樓上某位男生猛地把頭一撇,不敢直視。
白色連衣裙因打濕後,透出了‘內褲’顏色。
安昕以為多大事呢,幹脆拎起裙角一掀,正大光明地向小琪展示她的膚色打底褲。
“本仙女的打底褲又厚又長,死也不走光哈哈哈哈哈~”
她放肆的笑聲引得樓上的言奕把視線轉回來,盯住她那‘生猛大方’的動作,以及被四角褲緊裹著的大白腿,言奕半天沒緩過神。
從前天一直到剛才的淑女印象,已經徹底粉碎。言奕心情複雜地在腦海裏,重新更正她的形象——一個奇怪的小仙女。
安昕小仙女渾然不知地展現完打底褲後,在何奶奶的注目禮下,開始懊悔……
完了,剛才太高興一時忘了,這下原形畢露,她還是老師啊。不注意形象,給小琪豎立了壞榜樣,該不會明天就把她辭退了吧?
結果沒料到何奶奶抬手往天空上指,“安昕呐,還有男孩子在看著你呢。別太放心自己哈哈哈。”
天上的男孩子?天使嗎?
安昕第一反應抬頭望天,再然後,才注意到二樓陽台上站著一個男生,頎長身材,醒目的大長腿,還有迅速別過臉的羞澀。
言奕的臉要炸了!
回屋去也不是,轉過頭跟她打招呼,又做不到。
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的心跳聲要蹦出來。
而此刻的晚霞,與雲朵攪拌在一起,粉紅色的天空帶著微微的甜。
安昕站在下麵,衝他招招手,可言奕的臉,始終沒有扭過來。
他到底在看什麽呢?安昕順著言奕的視線方向,仰望遠方的天空……
從粉色過渡到緋紅的霞光,燒紅了一整片天空,而她看不到的,還有他那張燒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