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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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淩於是住進了柳安隔壁不遠的宅子。

    她最近不用去上朝,每日按照先前那老夫人說的法子給花草澆水灌溉,自覺活得自在。柳安卻還有些放心不下她,於是常常過來走動走動。

    京中的人熱切地關注著上官家的案子的進展,卻沒多少人記得寒淩的存在。在旁人看來,她是個小輩,又不比寒霜當年的鋒芒畢露,發生這樣的事,也第一時間想不到她身上去。於是倒也能讓寒淩樂的自在。

    她許久不曾有這樣閑適的時光了,上一次好像還是在她九、十歲的時候,再小些,卻又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寒淩給花草澆了水,坐在旁邊的亭子裏歇著。

    一旁她買來的丫鬟左看看右看看,問寒淩,“姑娘是累了麽?要不要去歇一歇?”

    寒淩淺笑著搖了一下腦袋。

    這丫鬟是她從牙子手裏麵才買來的,才十二三歲,不比她家裏的丫鬟規矩完備,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還有些天真浪漫,對於諸事也頗多好奇。寒淩自己極靜,那個小丫頭倒是極愛動,常常四處看了,問寒淩問題。又兼之她不是家養的丫鬟,在服侍人這件事上,有時候還有些沒有章法。但寒淩不在意,她不過是想找個人說說話,這宅子對她一個人而言還是太大了,有時候太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聽見那小丫頭那有些天真的話,寒淩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搖了搖頭,說:“沒累著,不過是看看花草罷了。”她同那丫鬟說,“你不必緊跟著服侍,自己去玩一會兒吧,我看一會兒花草,便好了。”

    那小丫頭偏著腦袋看了看遠處,花草繁榮,長勢倒是頗為喜人。小丫頭看不出太多彎彎繞,隻是覺得好看,但若讓她一直看著,她也不覺得好玩。於是笑吟吟地道:“那我去池塘邊看看新來的魚兒,姑娘我一會兒就回來!”

    寒淩忍不住笑了笑,“去吧。”

    小丫鬟性子活潑,對所有的活物都非常喜歡,甚至有時候會一動不動地看蝸牛爬。她口中“那些新來的魚兒”是寒淩看著宅子裏的池塘裏空無一物,於是買了些魚苗和一些已經長成的大魚放進去。小丫鬟可喜歡了,每日都會去看看,然後掰碎些小糕點給魚兒們投喂。

    寒淩看著那小丫頭提著裙子跑遠,嘴角還殘存著一些笑意。

    她不禁想起來,自己十二三歲的時候在做什麽?肯定沒有這個小丫頭開心,雖然衣食無憂,但終究少了幾分自在的心境。

    這樣想一想,其實倒還蠻羨慕的。

    “你倒是挺寵著這小丫頭。”

    身後傳來聲音,寒淩回頭過來,便看到柳安站在了她的身後。

    因著這府裏隻有她和一個小丫鬟,所以倒是沒有人時常在門口看著,柳安先前說從他府裏調一個護院過來,寒淩卻婉拒了,人太多不少,她和一個小丫頭卻已足夠了。是故柳安雖然過來,卻常常隻得排門直入,不過他本身也是個極有原則的人,自然不會做出什麽不規矩的事來。

    寒淩笑了一下,“看著這樣活潑的小丫頭,總是會情不自禁地開心些。反正她也不過是玩性兒大,不會犯下什麽大錯兒來,偏寵便偏寵些罷。總歸不是在寒府的大宅子裏。”

    柳安聞言一笑。

    他看了看遠處的花草。

    那花草被寒淩特意剪出了曼妙的姿態,雖然是在蕭瑟的節氣裏,但依然能讓人看到其中的勃勃生機。

    柳安遠遠地看著那些草木,多看了一會兒。

    他問寒淩,“寒淩,你從小到大,可有什麽想做的事?”

    寒淩愣了一下。

    然後她微笑,“我想做的事,也就現在這些了,閑來無事澆花種樹,自得其樂便已足矣了。”

    柳安回過頭來看了看她。

    “僅此而已?”

    寒淩愣了一下,沒說話。

    當然不是,老子的無為,是她求而不得的第二選擇,但若說第一條,誰又沒有一點執著呢?總還是希望自己能在某些方麵能夠出人拔萃,讓人刮目相看的。

    但是這些都說出來,又總覺得太虛幻了。

    寒淩在心裏歎了一口氣,抬起頭來道:“是,僅此而已。”

    柳安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寒淩被他看得心裏發虛,但終究忍住了,沒有再說出別的來

    良久,柳安方才收回了目光,“既是如此,那你這倒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他笑了一下,“說起來,你的性子,倒是和寒霜有幾分相似,也不知這是不是寒昧遺傳給你們的性子,都頗有幾分倔強。”

    寒淩張口想問些什麽,柳安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站起身來,走到了那花叢邊上,垂眸看著衣擺旁邊的花草,沉默了好一會兒。

    寒淩跟著他走過來,在他身後立住了腳。

    她聽見柳安開了口。

    “從前我覺得你們姊妹兩人差別甚大,許是因為自幼長成環境的不同,寒霜喜歡將事兒都藏在心裏,你卻諸事發於外,活潑得令人羨慕。我當時見著,還道你們姊妹倆真是大有不同,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你們倆的性子並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

    寒淩怔怔地,沒說話。

    “心思不發於外,遂鬱結於內,在你們的心上打出千萬個孔竅來,比七竅的心肝還要玲瓏,有時候,真是既讓人無奈,又讓人心疼。”

    他轉過了身來。

    他的身形比寒淩高許多,垂眸看向她的時候,神情顯得專注又溫柔,寒淩抬頭便見了這樣的神情,心裏突然一動,隨後便是一痛。

    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柳安看著她。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像是寒淩小時候一樣,然後微笑著說道:“好了,天色暗了,你該回去休息了。”

    他頓了一下,說:“我明日給你送個丫鬟過來,那丫鬟是自幼習武的,你平素隻和一個小丫頭在府裏,委實有些不安全,叫了她過來,平素有什麽力氣活兒,都可以交給她做,若是有不規矩的人想進來,她也能攔住。”

    他說完便要離開,才走出兩步,袖子卻被人拉住了。

    柳安回過頭來,看向了寒淩。

    寒淩仰頭望向了他。

    她囁嚅了一下,卻沒說出話來,她的手向前拉了一下柳安,隨後又將手收了回來,勉強笑道:“無礙了。不耽丞相回府了,請。”

    一如既往地有禮,人卻後退了一步,將目光垂了下來。

    柳安在原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低低的歎了一口氣。

    他說:“寒淩,你既離開了寒府,就要自己活得自在,不要畫地為牢,反而把自己給牢牢困住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再度伸手摸了摸寒淩的腦袋。

    手掌下是寒淩柔順的頭發,像她的人一樣乖巧,柳安便想起來他從前看到寒淩的時候,總是這樣乖巧的模樣,抬頭看著人的時候,黑白分明的眼睛,讓人的心腸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自在自在,自在方是最重要的。”

    他這樣對寒淩說。

    寒淩的嘴唇囁嚅了一下,柳安看著她。

    良久,寒淩才問道:“若是有個人,下定決心做一件不為任何人支持的事,那會怎麽樣呢?”

    到底還是沒有走出來呀。

    柳安這樣想。

    但麵上,他依然維持了溫和的神情,說:“這個時候,你就應該問你的內心了。你是怎麽想的,你要的又是什麽?別的不要多問,隻求問心無愧就好了。”

    寒淩依然沒有鬆開捏住他的袖子的手。

    她依然保持著向上看著柳安的神態,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如果這件事,對旁人造成困擾呢?”

    柳安笑了。

    “傻姑娘,你要知道,這世上能夠顧慮完全的事情幾乎沒有,不論你做出怎樣的決定,都總會有因著你的這個決定歡喜的,和難過的人,甚至會有人不理解你,站在你的另一側,一直說你的不是。”

    “但是那些可不重要。”

    “你唯一要做的,也不過是要對得起你的心。”

    “僅此而已。”

    寒淩低下了頭。

    柳安什麽都不知道。

    他以為自己是在詢問這次交出證據的事情,但他不知,這件事,自己從來都不後悔,而同樣的,她打算問的,也從來不是這件事。

    她突然有些心灰意冷。無論自己的心境如何,柳安一絲半點都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歡喜悲傷,流露到麵上來,落到柳安的眼裏,也不過是浮光掠影,從來都不會進入到他的心裏。

    寒淩鬆開了手,抬頭,笑容已經有些勉強。

    她說,“好,我知道了。多謝丞相大人提點。”

    柳安看著她,見她又將情緒埋藏進了心裏,不免有些歎息。

    他說:“那便好。若是有了旁的事要來問我的,隻管問就好了,不必客氣。”

    寒淩抬起頭。

    她看了他許久,心中突然浮現出一點孤注一擲的悲愴來。

    她說:“還真有一樁事。”

    柳安側頭看向她。

    隻聽寒淩說:“淩心慕丞相久矣,不知丞相意下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