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初心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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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淵牽住了她的手。
他對寒霜說道:“你看到這墓碑,應該什麽都明白了,世人從來以為齊白是喪心病狂,卻不知道那個時候他也是奉命行事,說到底,還是身不由己。但他卻也從來沒有想過逃避責任,否則就算站出來說兩句合情合理的話,外人也不會都當做他是個瘋子。”他低下頭來,額頭對著寒霜的額頭,迫使寒霜向上抬了抬頭。
寒霜聽見他說:“寒霜,我第一次看到你所寫的那篇小賦的時候,就在想,這世上竟然還有不責怪齊白的人,竟然還有知道他是雖千萬人吾亦往矣的人。”
他看著寒霜的眼睛。
“寒霜,你說得沒有錯,他是真的知道這件事會造成民怨的,但那些和hé píng比起來,又算什麽呢?罵名算什麽呢?錢權算什麽呢?不過是為了最終的hé píng罷了。”
寒霜見狀握住了顧懷淵的手。
她原先寫下“雖千萬人吾亦往矣”的時候,心中隻是想著自己重生過來,無論如何,都不能認輸,反正都已經死過一次了,她不害怕再死一次,遠沒有想這麽多,甚至也隻是將古燕戰場的情景在心中過一次罷了,卻沒有深入去想齊白的事情,卻不想竟造成了顧懷淵這樣的誤會,而這樣的誤會卻也間接成就了他們的因緣。
世事想來,有時候出人意料地奇妙。
她想將當初那日的誤會說明白,但顧懷淵卻沒容她開口隻是帶著她一步一步地向上麵走去。
越到上麵,墓碑上的時間距離現在就越近。
顧懷淵帶著她走到了他父母的墓前。
墓碑顯然是被人好好顧看著的,上麵光潔如初,一點兒痕跡都沒有,連一點兒塵土都沒有落。顧懷淵從身後跟著的老七手中拿了香燭過來,寒霜連忙幫著他將香燭點燃了。
顧懷淵拿著香燭往前拜了拜,卻沒有給寒霜,先在墓前上了香燭。
而後他側過身來,拉住了寒霜的手。
他少見地珍而重之。
“寒霜,在你上香之前,我想先同你講一件事。”
寒霜一怔,“你說。”
她和顧懷淵早已確定了關係,怎麽現在顧懷淵卻這幅神氣?寒霜頓時覺得有些七上八下的。
顧懷淵道:“你已知齊白是顧家的先祖,你卻不知,雖那命令是當時的皇帝下達的,但終究卻是先祖執行的,於是天命便將這四十萬的人命算到了先祖的身上,從此後,我顧家的人身上卻都中了一個詛咒,雖各個都有經天緯地的智慧,但卻從來沒有誰能活過三十五歲的。”
寒霜整個身子一震。
是了,顧懷淵一直身子不好,寒霜從前隻以為是他在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受了些苦,卻從來沒有想到這竟是一種詛咒。
原來這才是上一世顧懷淵後來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的原因麽?
她抓住了顧懷淵的手,抬起頭來的時候,眼中的疼痛和可惜險些刺痛了顧懷淵的雙眼。
顧懷淵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他說:“寒霜,我母親就曾經告訴過我,夫妻之間應當坦誠相對,你若是要與我成親,這是一道過不去的坎兒。我很歡喜你,但也正因如此,我更舍不得你在不知此事的時候就做出這樣的決定。”
一旁的老七都快氣死了!
這事兒不是跟公子說了千萬不要說,千萬不要說的麽!就算寒霜再歡喜公子,但是那可是關於年歲的詛咒啊!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的相公與之共白頭?公子這話這麽提前說出來不是自討苦吃麽!
老七心裏氣急了,之前公子還問過他們的意思,要不要提前把這事兒告知寒霜,那會兒大家怎麽說的?都不讚同。畢竟大家的心都更向著自家的公子,知道他這輩子也就隻會喜歡上寒霜一個人,過了這村,哪兒來的下個廟?所以個個都反對。
那個時候公子沉吟了一下,怎麽說的?明明答應了,怎麽現在偏偏反悔了?
老七抓耳撓腮,不知道急的跟個什麽似的,偏偏他身份在那兒,這會兒也不敢貿然開口,於是隻能垂著腦袋,心裏麵覺得公子傻透了。
這可怎麽辦喲!
顧懷淵卻不管他怎麽想,他湊近寒霜,看到她的眼睛裏。沒有說話。
寒霜笑了一下,然後抬起了手來。
輕輕碰了碰他的麵頰。
寒霜說:“你說過我就是一個逆天改命的例外,我都可以,你未必不可逆天改命。我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定不會讓你死的。”
這話說得輕巧又狂妄,明明應該是不切實際的話,但顧懷淵聽著寒霜說來,卻竟仿佛又一種這事兒定會實現的感覺。
他笑了一下,“我信你。”
寒霜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懷淵上一世的提早離開朝堂,是她一直以來的憾事,這事兒直到現在也從未改變。還是那句話,總歸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反正再壞也不可能比死亡更壞了,與其黯然接受死亡的事,倒不如放手一搏,沒準兒還能博出一條生路來呢。
她從老七的手中接過了香燭,站在顧懷淵父母的墓前,恭恭敬敬地給他們拜了三拜。
顧懷淵撫著墓碑道:“父親、母親、孩兒和寒家姑娘霜兩情相悅,很快就會成親,你們見了霜兒,可有歡喜,這個兒媳,不知你們滿意不滿意?”
寒霜聽得臉紅,隻是恭恭敬敬地拜下,而後將香燭擺在了墓前。
顧家的伯父伯母,請保佑我們能找到解除詛咒的法子,讓回之能夠長命百歲,能夠,與我共白頭。
有風吹過了竹林,溫和的風在寒霜的身邊饒了一圈,然後翩翩然地飄遠了。
顧懷淵將寒霜拉入了懷裏,笑了一下,“你看,父母很喜歡你呢。”
寒霜靠近她的懷裏,輕輕地笑了一下,“嗯。”
後麵站著的老七,看著他們如此,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居……居然應了?
而後不免肅然起敬。
果然不愧是公子看中的人,和常人委實不同。
老七往後退了退,堅決不讓自己的存在打擾到公子和寒姑娘。
等拜完了顧家先輩的墓碑,寒霜方才被顧懷淵拉著往下走,回到了他們最初時候看到的那個宅子。
不知什麽時候,宅子裏多了些人,看見寒霜同顧懷淵一道下來,一路都有人同她行禮。
“公子,少夫人。”
寒霜先前還有些赧然,後麵聽這樣叫的人多了,竟習慣了這個稱呼,間或還會笑著頷首應回去。
顧懷淵見了,遂不免動了動手指,輕輕地劃了劃寒霜的手心。
回了主宅,這裏伺候的人也回來了,顧懷淵念及老七全天跟著他,都沒有好好休息過,遂讓老七自顧去休息。老七見著有另一個人過來了,方才肯回去。回去前卻又突然想起來,跑到寒霜身邊來打了個萬福,響亮地叫了聲,“少夫人!”
寒霜被羞得臉紅,連忙擺了擺手,“你快下去快下去。”
老七笑嗬嗬地走了。
寒霜這才看向顧懷淵,“怎麽你府裏的人都這樣熱情?跟你的性子全然不同。”
顧懷淵笑著看向她,“哦?那我是什麽性子?”
寒霜想到在寒府,曲明玉叫了他來給她們姊妹幾個算之後的命數的時候,那時候自己不小心撲到了他的懷裏,那人一點慌亂神色都沒有,淡定或者說冷漠,好像進了骨髓。
寒霜沒說這茬,隻是將腦袋慢慢靠了過去,說,“忘記了,但你的性子,卻偏偏是最得我心的。”
顧懷淵低下頭,在她額前輕輕吻了一下,說:“榮幸之至。”
老七的嘴最是瞞不住話,當天回去就將寒霜同顧懷淵在墓前說的話告訴了眾人,眾人又驚又喜,驚的是顧懷淵當時說的時候恐有破釜沉舟的心情,喜的是這寒姑娘跟外麵的眾人都有不同,連生死都是看淡了的,可見其對公子的感情也已深厚。雖則話本裏常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但真能做到的,寥寥無幾。寒姑娘能有這樣的勇氣,在知道了公子的身體狀況之後尚能全然應允,可見其非同常人。
眾人原是因顧懷淵的喜愛對寒霜客氣有禮,在知道了這件事後,欽佩和喜愛不由多了些,當天晚上,幾個時常在顧懷淵身邊伺候的人,諸如老七等,便叫人去外麵買了煙花來,於院中綻開。
一朵一朵的煙花從下往上,飛上天空,最後在天空上綻出漂亮的花朵。
寒霜原同顧懷淵在看書,聽見外麵的動靜,不由開了窗。卻見屋子裏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人,看見她露麵,齊齊整整地跪了下來,口中呼道:“祝公子和少夫人長長久久,琴瑟和鳴。”
伴隨著他們聲音而來的,是一朵一朵的煙花在空中綻開。
寒霜側過頭來,便看到顧懷淵站在她的身邊,她少見地沒有因這些人的打趣而羞惱,隻是拉過顧懷淵的手來,握住了。
顧懷淵抬手關了窗,而後俯下身來,輕輕地碰了碰她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