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陸家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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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柵是藏在鴻口巷子裏一家老字號小店,賣的是各式本地吃食,味道十分不錯。水印廣告測試 水印廣告測試東家姓陸名擎天,年紀雖然不大不過二十六七,但因為脾氣好為人公正,平時又愛給鄰裏街坊幫些小忙,因此在附近小有些聲名。剛好這塊地界正是祝賦的轄區,他自剛吃上這碗飯開始到現在,在左近巡邏巡了小五年。他與陸擎天勉強算是同齡人,二人這幾年間打過不少的交道,頗有幾分交情。
下半日這個時間點正是小吃店最清淡的時候,而陸家柵並不寬敞的門麵裏,隻零星坐著三四號人,祝賦與主人關係好,搬了張凳子坐在櫃台前吃,就在這時,從店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這人個子不高,相貌也不出眾,雖然由於某種原因剪短了頭發,但很顯然沒有認真打理,在軟塌塌的帽子下看起來像是一個刺球。他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一邊走路一邊走神,把一身海綠色的軍裝給穿得鬆垮垮皺巴巴,實在讓人很難想象這是一名軍人,若讓執掌軍紀的長官看見,指不定會不會氣上心頭直接拔槍把他給幹了。
他學著祝賦的樣子也搬了張凳子放到櫃台前,和祝賦並排而坐。“陸君,我要一份生煎”
這人說話有些慢,用得還是日語。陸擎天聽得懂,說得也不錯,“武田彥君,你今天又來啦,部隊裏不用訓練嗎?”看上去這位武田彥君也是位熟客。
“訓練太累,我做不來。想著也沒地方可去,上海雖大,卻連個可以聊天的人都找不到。幸好還有陸君。”武田彥講話講得很客氣,可聽在某人耳裏卻引起了不小的波動。
就在靠櫃台的牆角擺著一張桌子,有位漢子坐在那兒正埋頭吃著一碗蔥油拌麵,聽到武田彥的話,抬起頭又看見他的軍裝,臉上浮現出幾分不虞之色,“rì běn兵?老板,這裏怎麽會有rì běn兵?”
這位漢子操的是衝橫的北方口音,語氣頗有些不善,陸擎天卻絲毫不以為意,“開門做生意,是客人就能進來,還請這位大哥諒解。”
這樣的dá àn顯然不能令對方滿意,那人冷笑了一聲,“諒解?你可知道這些天rì běn人正在炮擊北平?華北駐屯軍調兵幾十萬圍困京津,賊子之心昭然若揭。一旦北平陷落,接下來他們就會席卷整個華北,然後就是這裏。再然後我大好河山就全都要被這些rì běn兵給占了,你我俱要當亡國奴,此時此刻你叫我如何諒解!”
陸擎天歎了口氣,搖著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還是祝賦幫他應付道,“兄弟,這裏是租界,不是北平,也不是華北,租界有租界的規矩。想殺rì běn人就去前線殺,而要呆在租界裏,就要守租界的規矩,若是壞了規矩被人抓著把柄,你我都擔當不起。”
若還是俠客時的那個祝賦,斷然是說不出這種話來,但這些年巡捕的生活讓他額外多了一種考慮。
那人臉色憋得通紅,碗裏還沒吃完的麵也不要了,把紙鈔往桌子上一拍出門就走,一副不願在這裏多呆片刻的模樣。武田彥聽不懂中國話,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一臉疑惑地正要問,陸擎天卻先開口道,“武田彥君,這位是我的朋友祝賦,你不是想找人聊天嗎?我可以保證他是個很好的聊天對象。我呢,就先去後廚給你端生煎去。”
“哦?祝桑,在下是武田彥耕助,初次見麵請多關照。”武田彥似乎因為又認識了新朋友,很有些高興。
公共租界中有好幾萬名日僑,由於各種原因這些年裏日僑與本地居民之間摩擦不斷,身為巡捕需要居中調解糾紛,所以巡捕祝賦在學習日語上很是下了一番苦功,這也是為什麽他能夠升任巡長的原因之一。因此,已經充分吸收了先前記憶的祝賦在日語交流上也不存在任何問題,在陸擎天回來之前的短短幾分鍾裏,二人簡單地交換了一下各自的信息。
在交談之中,祝賦知道對方是駐紮在附近的rì běn海軍特別陸戰隊今年招來的新兵,才來上海不到一個月,幹的是後勤通信兵,所以訓練沒有那麽嚴苛,閑的時間比較多。
“祝桑是巡長啊,那豈不是破過很多厲害的案子?”聊到祝賦的身份,引起了武田彥的興趣。
“大部分時間都是處理一些糾紛瑣事,哪有什麽厲害的案子。”祝賦苦笑道,這時陸擎天端著一盤生煎從後麵走了出來,將它平放在武田彥的麵前,又遞上了放蘸料的空碟子。
“你們兩個在聊什麽呢?”
“原來祝桑是巡長啊,應該是相當於我們的警佐吧?”武田彥耕助一邊調蘸料一邊說,“工作應該很辛苦哦,我在rì běn和不少jǐng chá打過交道,他們經常沒辦法準時吃飯。”
“武田彥君參軍之前,在rì běn從事什麽樣的工作呢?”祝賦接茬問道。
武田彥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將剛放入口中的生煎嚼碎咽下去,才答道,“偵探。我之前的工作是一名私家偵探”
“嗯!”武田彥突然享受地拖出長音,“好吃,上海最妙的地方就是食物了,而陸君你這裏的食物尤其好吃,我以後要經常來的。”
“哈哈,好吃你就多吃點。”被誇獎任誰都會開心,陸擎天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說:“我就先謝謝武田彥君你照顧我生意了。”
“如果能一直這樣,那就好了。”
早些時候,顧問隻是吩咐了一句:“就是個測試,你看著辦”,就把祝賦給扔了過來。而關於祝賦在這個世界裏需要做些什麽,要待多久,怎麽樣才能回去,這些問題他通通都沒有交代。還好祝賦性子不急,選擇了順其自然,很快就融入了一位公共租界捕房巡長的日常生活當中,每天巡巡街抓抓賊,偶爾在工作的時候會想起曾經自己和一個自稱“小神捕”的二愣子打過的交道,日子倒還過的有滋有味。
在工作之餘祝賦則是選擇了讀書看報,先前作為巡捕的那個他畢竟眼界有限又免不了當局者迷,現在的祝賦需要先更深刻的看清楚這個世界。
接下來很快就融入了一位公共租界捕房巡長的日常生活當中,每天巡巡街抓抓賊,偶爾在工作的時候會想起曾經自己和一個自稱“小神捕”的二愣子打過的交道,日子倒還過的有滋有味。
這一天又是下午,祝賦巡邏到了陸家柵門前,跨進門去想點些東西吃,卻看見那位rì běn兵武田彥耕助已經坐在了櫃台前,一邊吃著一種名叫蟹殼黃的小圓餅一邊和陸擎天聊天。
這三人已經算是熟識了,武田彥先看見祝賦進來,趕緊舉起手打招呼,“祝君快來,陸君今天做的這種點心真是太好吃了。”
“你愛吃就行,祝賦先前嚐過的,你不用給他留。”陸擎天慢條斯理地說道,“對了,你剛才講的那位旅館的東家真的是自殺的嗎?到底是怎麽辦到的,你給我細細講講。”
祝賦不樂意了:“你們這是說什麽呢?我不管哈,從頭講,我也要聽。”陸擎天笑著也不和他爭,武田彥把手裏的點心吃完又灌了口茶,這才打頭講起,“這是我在rì běn的時候破過的一個案子,當時是我的一個老板,他的女兒啊……”
武田彥雖然並不是很善言辭,甚至偶爾還有些口吃,但故事的魔力是無窮的,三個人一坐就是數十分鍾,等到故事終了,有些淒涼的結局令人不由得喟歎良久。
“太壞了這個當家的!他想自殺就自己去死好了,為什麽還有殺了人家新娘子!”突然有個尖細的女聲憤怒地譴責道,武田彥雖然勉強學過些常用的中文,但這一段話顯然沒聽懂。陸擎天給他翻譯了一遍,然後略帶歉意地說道,“這位是舍妹婷婷,今天學校放假,我讓她在家裏看書,可她不聽。”
“哥,你跟這rì běn鬼子說我什麽壞話呢!”不知是什麽時候鑽出來的陸婷婷和她的哥哥幾乎是完全相反的性子,一副毛毛躁躁的脾氣,又剛好正處在十五六歲的叛逆期,嘴裏是不饒人的。
“rì běn鬼子”這四個字武田彥還是能聽懂的,但他隻是苦澀地笑了笑,沒說什麽。祝賦卻伸手給了陸婷婷一個腦瓜蹦,“沒禮貌。”
祝賦和陸擎天結識有幾年了,陸家柵上下四五號人他都熟識,更是看著陸婷婷從他胸口那麽高幾乎要長到了他的耳朵根兒,也隻是最近一年陸擎天托關係把婷婷送去工部局女中上學,這才見得少了。
“哈,一見麵你就打我!反了你!”陸婷婷不幹,張牙舞爪地要和祝賦鬧,可是以祝賦的身手她怎麽可能得逞,最後也隻能氣呼呼地坐下來生起了悶氣。
祝賦看著她的模樣,想起了趙紅繩,想起了gor裏那群小姑娘,陸婷婷與她們生長於不同的時代,但隱約還是有些相似的地方。
“陸哥,婷婷怎麽穿成這樣?一點女孩子樣兒都沒有,你也不管管。”
也不知是當下流行還是什麽原因,陸婷婷此時一頭半長短發,鴨舌帽長襯衫背帶褲,若不是骨架子要小一些,乍一看和大街上那些受西式教育的男學生簡直一模一樣。
“我哪管得了她。”陸擎天苦笑著,“祝賦你幫我管管吧,我記得她小時候挺聽你的話。”
“呸!小時候我不懂事,現在知道你也是個壞人,洋人的狗腿子!”陸婷婷沒好氣地指著祝賦罵道,陸擎天歎了口氣搖著頭,“哎,送她去學校也不知是好也不好,要說是學了東西吧,可這性子卻比原來要更壞了。一回來就跟我講三民主義,民族複興,吵著讓我不要做外國人的生意,可這世界上的事,哪有那麽簡單……”
“都是借口,我們老師說了……”陸婷婷不忿陸擎天這樣說,正要拿出辯論的氣勢,卻被祝賦從後領上拎了起來。
“陸哥,我把婷婷帶出去教育教育了,你和武田彥繼續聊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