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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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府衙的效率變得前所未有地好了起來,新來的欽差似乎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方主政刺史, 不光把積年的案子全部清理了個幹淨, 還代官升堂, 不到十來天, 就成了遠近聞名的青天老爺。

    也就是這短短十來天工夫,被周仁認為不可能的事情,揚州官員們的罪證三三兩兩地被證實, 尤其是徐景年, 自從公開審了徐小姐之後,就像是打開了一個口子, 受了冤屈或是被欺壓慣了的百姓們成群結隊地來府衙報案, 人數之多讓人咂舌。

    顧嶼知道, 這並全是因為他判了徐小姐, 更多則是多方作用的結果,周餘是個謹慎的人, 壓根不會給他留太多可以挖掘的空間,他的案子之所以進展得又快又順利,有七成是周餘想讓他走。

    他隻裝作心領神會, 案子照常審,府衙大堂照樣坐, 偶爾去穩一穩周餘的心,要是非說和一開始到揚州的時候有什麽區別, 也許就是他每天回官驛的時辰提前了, 在工作量沒有減少的情況下, 他無師自通了昏官了伎倆,把差事拿回家辦。

    隻是旁的昏官是拿這個做借口,他是認真的,一樣是辦差,有夫人在身邊紅袖添香,和對著冷冷清清的府衙,感覺上可差得太多了。

    周仁大約也是猜到了什麽,這些天再也沒有來問東問西,反倒是踏踏實實在府衙裏做了不少實事,著實是幫上了不少忙。

    一場秋雨打散了未消的暑熱,臨到農忙時節,陳若弱收到了陳青臨寄來的信,大約是他在路上就寫了寄過來的,滿滿當當寫了五六頁紙,陳若弱這些天也跟著顧嶼認了不少字,興衝衝地就要拿過來讀,看著信卻愣了一下。

    陳青臨沒從軍前,是正經上過幾年學的,甚至還有個掛名的大儒師父,隻是他實在不是讀書識字的料,一棍子打不出個屁,被惹了就打人,教他沒多久,氣得大儒連束脩都還了回來,連夜離了京城,也不知道算不算逐出師門。

    陳若弱太認識陳青臨的字了,一個字得有兩節手指寬,會寫的字一筆一劃,不會寫的就畫個圈,別說是像這樣清秀幹淨,還隱隱約約帶著一股自成風格的字,就是寫得整齊也很困難。

    顧嶼正在整理早上的案宗,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說道:“那是三弟的筆跡,他打小愛惹是生非,家規抄得多了,倒是練出一筆好字。”

    陳若弱咬了咬唇,但還是把信翻著看完了,字是顧峻的,口吻卻是陳青臨的,果然是他還在路上的時候就打發了人寄信回來的,隻是不巧她和顧嶼已經到了下揚州的路上,信也就隻能轉托驛馬從京城再寄過來。

    陳青臨在信裏說得很瑣碎,先是說她讓帶上的東西剛剛吃完,又說看中了押送軍需的隊伍裏一個頗有些拳腳的年輕人,路趕得急了,正好錯過了驛館,隻能和馬在野地裏湊合了一晚上,拉拉雜雜說到後來,又說顧峻。

    看到顧峻兩個字,陳若弱抬起頭看了看顧嶼,低聲念了出來:“這兩天路趕得急,我可能話說得重了,這小子委屈地哭了幾回,不過新兵都是這樣的,再有幾天就好了,讓妹夫不用記掛,男子漢大丈夫,吃點苦不算什麽,我會好好看著他。”

    顧嶼手裏的筆一頓,說道:“沒了嗎?”

    陳若弱嗯了一聲,“沒了……啊,還有!”

    她手裏的最後一張信紙翻開背麵,是兩行小詩,字跡倒是比寫信的時候要清晰有力得多,陳若弱念道:“ 休言少年無勇誌,一元萬象待明年。”

    “心氣倒沒折。”顧嶼失笑,忽而見陳若弱有些失落的樣子,不由問道:“夫人怎麽了?還在生三弟的氣嗎?”

    陳若弱捏著信紙,連忙搖了搖頭,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講起,她慌慌張張地背過身去,小聲地說道:“沒什麽啊,我沒事的,我早就不生他的氣了……”

    顧嶼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了陳若弱的麵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低眼對上她的眸子,語氣認真地說道:“到底怎麽了,告訴我好嗎?你不開心,我感覺得到。”

    陳若弱幾乎被顧嶼看得心慌,想要背過身去,卻被按著肩膀,想要移開視線,卻怎麽也沒辦法從顧嶼的雙眼中逃離出來,她麵紅耳赤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樣,狠狠地跺了跺腳。

    “我沒想到顧峻的學識那麽好,我跟我哥什麽都不懂,你們家幾代書香門第,連個孩子都比我們讀的書多,我們家跟你們家根本不配,你……你不能嫌棄我!”

    顧嶼啞然,他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沒想到隻是因為顧峻的幾個字,他壓下到了嘴邊的“其實顧峻的學識很差”,轉而說道:“夫人明理持家,待人有方,出得廳堂,入得廚房,能娶到夫人,是文卿的福氣,舅兄是真丈夫,塞外邊關,苦寒之地,能以軍功立世,保家衛國,這明明是門當戶對的親事。”

    陳若弱聽得臉紅,但到底知道這是哄她的話,不是真的,一時有些喜,一時又有些愁,整個人都有些怔了,愁是覺得自己真配不上這麽好的夫君,這麽好的夫家。喜又是為顧嶼是真的在認真哄她。

    這些日子他對她的好,她都看在眼裏,她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君子都是像自家夫君這樣的,她隻知道自己真的很開心,也很喜歡他,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會不安。

    腦子裏一時亂哄哄的,冷不防肩膀一緊,陳若弱整個人都被帶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裏,她愣愣地從顧嶼的胸前抬起頭,正對上他低眸看來的視線,那裏麵有溫柔,也有無奈,還有她的倒影。

    “有的時候真想像話本裏那樣,有神仙有妖怪,我可以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看裏麵裝的人是不是你的樣子。”顧嶼低聲歎息。

    陳若弱看著他的眼睛,好半晌都沒有說出來話,顧嶼摸了摸她的臉頰,動作很輕,也很溫柔,“真想把你藏起來,這輩子隻給我一個人看。”

    他的語氣很認真,陳若弱第一次認真地聽了這個男人對自己的讚美,頭側過來,耳朵貼在他的心口,隔著仍舊輕薄的秋裳,聽他的心跳聲。

    顧嶼的心跳不快,很平穩,一下一下,十分有力,陳若弱聽說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就連呼吸心跳都會變得同步起來,她感受著顧嶼的呼吸和心跳,夜晚的房間很安靜,安靜到她也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這個和自己一起在呼吸和心跳著的男人,是她以後要相伴一生的夫君,沒有血緣,卻注定要比血親還親近。

    顧嶼抱著陳若弱,抬手安撫地在她背上拍了拍,低聲又哄了幾句,溫聲細語的,陳若弱起初紅著臉,再然後,眼裏就帶上了亮晶晶的笑意,唇微微地朝著他靠去。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周虎四平八穩的聲音響了起來,“大人,趙校尉回來了,事情成了。”

    顧嶼攬著陳若弱腰身的手一僵,輕咳一聲,放開了陳若弱,應道:“那就讓他到書房等候,告訴他,我這就來。”

    “大人,這裏就是書房啊?”周虎不解的聲音從門外又響了起來。

    陳若弱紅著臉瞪顧嶼,壓低聲音,說道:“好了好了,你忙正事,我在屏風後麵躲躲,大晚上的,事情忙完就成了,別拉著人家說話,讓人不好回家。”

    顧嶼點點頭,陳若弱連忙轉到木製的屏風架子後麵躲了起來,其實大寧比前朝開放得多,就是見了外客也沒什麽說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兩個人做賊心虛的緣故,外頭一來人,第一反應都是躲。

    陳若弱躲好之後,顧嶼才反應過來,他不由得失笑,按了按眉心,情是穿腸毒,愛是刮骨刀,兩世為人,他還沒幾回像這樣亂過章法,果真是栽在夫人身上了。

    趙狄興衝衝地推門進來,連禮都沒行,就急不可耐地揚聲說道:“欽差大人,您讓我辦的事,我已經辦到了,黃將軍已經接了手諭,就等您什麽時候發話了!”

    顧嶼眉頭挑了起來,“當真?黃將軍是怎麽說的?”

    趙狄興奮地直點頭,“大人挑的人果然不錯,黃將軍一向嫉惡如仇,和周餘那老小子的關係又一向糟糕,假如大人真的能拿出證據指認周餘,黃將軍說他義不容辭。“

    話說到後麵,還是忍不住帶出了一點試探之意,趙狄是個心眼多的人,還非常地油滑,想讓這樣的人死心塌地是不可能的。

    顧嶼卻像是沒聽出來,唇角微微地上揚了幾分,說道:“定不會讓黃將軍失望。”(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