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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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來這淮南道第一天起,顧嶼就沒想過單單隻找個替罪羊應付了差事, 他的目標一直很明確, 那就是掀了這淮南道的天, 覆了這淮南道的地, 填了這片太平盛世底下見不得人的汙濁泥潭。
徐景年隻是一個開始,周餘也不是結束,他這些日子做的事情並非隻為了麻痹周餘, 更多的則是在淮南道的百姓心中樹立起一個印象, 從最近兩日收到的狀紙數目來說,這個目的顯然已經得到了。
顧嶼把昨日寫下的東西從鎮紙底下取出來, 交給了趙狄, 趙狄隻是掃了一眼, 心裏就大概有數了, 語氣裏帶出些許疑惑,“大人, 這是城中的富戶商賈,和一些……做見不得人生意的行當,您這是?”
顧嶼點了點紙上最後一行, 說道:“還有周餘四房妾室的娘家生意場,你帶著人去, 務必不得拖延人情,今夜之內全部查封, 相關人員一並關入大牢, 嚴加看守, 等明日一早,再有分說。”
趙狄聞言咋舌,要不是看顧嶼的神色認真,這些日子也著實辦了不少實在事,他幾乎都要以為這位欽差大人是辦案辦瘋了,就是之前沒憑沒據拿下徐景年,沒有周餘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被有心人傳到京裏都是一場分說,現在好不容易徐景年的罪案有了證據,這刀子怎麽還使順手了呢?
顧嶼見他猶豫,臉上帶起一片正色,說道:“你隻管去拿人就是,一時找不出證據也無妨,我自有辦法有理有據讓周餘坐穿牢底。”
趙狄咬牙,但帶著手底下的兵馬勒著褲腰帶過了這麽多年的怨氣還是占據了上風,又想到顧嶼的身家背景,料定就算他真的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也有上頭的人護著,他這會兒抱穩當了腿,就是真出了什麽事,日後也是一樁前程,頓時把心一橫。
“大人的吩咐末將都已經清楚了,末將領命!”
趙狄走後,顧嶼坐回了位置上,陳若弱從屏風後麵急急地走出來,連聲問道:“你要直接辦了周禦史嗎?怎麽說也是一方大員,跟你是平級,要是找不出證據,他去京城告我們一狀怎麽辦?”
顧嶼的臉色不複見趙狄時的正色嚴肅,反而微微地彎著眸子,等到陳若弱把話都說完了,帶著急色看著他,他才笑著道:“夫人可信我?”
陳若弱頓時就沒了脾氣,但還是有點急,顧嶼就握住了她的手,帶著些促狹地把她拉進了懷裏,就坐在他的腿上,唇靠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了句話,陳若弱險些沒聽清,等到反應過來,看著顧嶼,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直錘他胸口。
從官驛出來,還沒到宵禁的時候,留下一百人仍舊守在官驛外麵,趙狄回到兵營,召集了自己手底下剩餘的全部人手,顧嶼給的名單上一共五十三戶人家,連帶著一些店鋪廠子,十人一火,五火一隊,他讓這些人按隊分兵,從臨近外城的人家抓起,呈圍勢向內包攏,挨個上門抓。
也許是徐景年入獄緩和了相當一部分人的神經,連帶著周餘都鬆懈了起來,這會兒華燈初上,根本就沒幾戶人家有防備,趙狄親自帶著人去的幾家商戶大族,甚至都沒怎麽費力氣,就抓來了一大幫子人。
負責宵禁的衙役見了兵,壓根就沒敢上來盤問,隻能眼瞅著這些兵打著亮堂堂的火把,腰上別著刀,到處抓人,附近的人家有的貼著牆豎著耳朵聽動靜,膽子大一點的順著門縫朝外看,盡是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趙狄的臉很少有人不認識的,有個開青樓的老鴇被抓的時候還直嚷嚷著他上回帶人來賒了賬走的,聽得幾個愣頭兵忍不住發笑,趙狄臉都不帶紅一下,肅容擺手,“行了行了,抓完這家還有下家呢,都別想著睡覺,今天的事情辦完咯,等以後挨個來我這裏開假條,一人回去睡一天,那沒人說你們。”
軍中休沐少,廂軍雖然輕鬆一些,可也難得有回家的時候,聽了趙狄這話,跟著他出來的士卒們簡直比聽軍餉沒少都高興,齊聲應了,氣勢頓時又上了一層樓。
顧嶼給的名單雖然隻是幾十戶,但大部分的富戶都是妻妾成群,兒孫滿堂,光是成年的男丁一家就得抓出來四五個,隨著抓進來的人越來越多,揚州大牢從來都沒這麽滿過,這些人在牢裏見了麵,上了年紀還能皺著眉頭細想首尾,年輕些的就直接扯著嗓子開罵了。
“趙狄!你知道老子是誰嗎?扯了欽差的虎皮就敢隨便抓人,告訴你,你老子在京城上頭……”
“我□□娘全家祖宗!輕點!還敢推我?”
“趙校尉,你單抓我宋王兩家也就罷了,連孫老爺子你都敢抓,是真當我揚州豪族無人了嗎?”
趙狄一共親自押了三趟人,但他去的都是一些高門望戶,那些莫名被抓還不知道前因後果的,到了牢裏互相一問,也都跟著罵起他來,校尉也是五品的武官,但本朝重文輕武,五品的武官到了七品的縣官麵前都不敢拿喬,何況揚州這片遍地是官的地。
今夜裏被抓的人,權勢再低,也是有膽子當著趙狄的麵指著他鼻子罵娘的人。
鬧騰了大半夜,官驛裏倒是太平,臨到五更天的時候,陳若弱還在打著小呼嚕,喜鵲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剛要叫醒顧嶼,他的眼睛就睜開了,是一雙微帶血絲,半點不見睡後朦朧的清明眸子。
“別出聲,出去說。”怕吵醒了身邊的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喜鵲連忙點點頭,顧嶼起身,給陳若弱把被褥壓好,不再驚動她,拿了衣物到外間去穿,喜鵲連忙追過來,小聲地急忙說道:“大人,周大人來了,就在正堂坐著呢,像是來興師問罪的,臉沉得好嚇人……”
顧嶼點了點頭,理了一下發冠,臨到出房門前,對喜鵲道:“夫人昨夜睡得不好,你別去吵她,讓她好好地睡,要是過午還不醒就叫她,睡多了頭會疼。”
喜鵲愣了一下,點點頭。
前天剛下過一場小雨,地上還帶著些微幹的泥濘,顧嶼在正堂前慢條斯理地踩了踩門檻,把腳底上沾的泥灰蹭幹淨,這才走了進來。
周餘坐的是正位上首,顧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卻沒有坐到下首的意思,就這麽站在正堂中央,溫和地笑了,“周大人,不知一早上門,有何見教?”
周餘臉色沉冷,聞言更是來氣,他壓抑著怒意,連顧嶼身後跟著人都不管,一拍桌子,喝道:“欽差大人派我抓了本官親朋妻妾百十餘人,現在倒是裝不知情了嗎?”
“原來昨夜的那些人是大人的親朋,這我倒是真不知道。”顧嶼似乎是感歎了一句,“大人的親朋真多,本官家中連出了五服的遠方親戚一並算上,也沒有這麽多人。”
他說著,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笑著說道:“至於友人,那就更少了,家父不善人際,在朝中和好些大人都有矛盾,尤其是定國公,西寧侯,還有個成國公,家父說過,要活到給他們送終。”
周餘的臉色勃然一變,他可沒忘記,眼前這個狐狸似的小子,當初取信他時說出來的,正是他給上頭幾位大人送去的錢款大致總數,他強穩住心神,握緊了座椅扶手。
“欽差大人,就事論事,莫要胡言,本官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抓的這些人,就算和本官有些關聯,朝廷法規隻說商賈之子不得做官,從來也沒說過官員不得納商人女為妾,你打算以什麽罪名關押他們?”
顧嶼麵色微冷,還沒說話,周餘就像是看穿了他似的說道:“欽差大人既然明法度,就該知道無故關押平民,調動廂軍是大罪,今日本官在此,想問大人一句,這次沒有本官,你要怎麽圓了這樁知法犯法之罪!”
周餘的氣勢太盛,一點都看不出心虛來,周虎在顧嶼身後,幾乎都要拔出刀來了,整個正堂氣氛凝固,忽然卻響起了一聲輕輕的笑。
“這些商賈富戶被抓,本官手裏自然有他們被告的證據,被告的罪名涉及罪案過大者,暫時收監無可指摘,不過嘛,看來周大人也是懂法之人,那大人的罪名也該有一條知法犯法了。”
周餘這會兒倒是冷靜了下來,他盯著顧嶼的雙眼說道:“你既然還沒定這些人的罪,那本官的罪又如何定?顧文卿,你莫要忘了,本官和你同朝為官,分屬平級,你雖然有欽差金印在手,卻也無權沒憑沒據審問本官!”
顧嶼正色說道:“事到如今,大人還不肯認罪,看來還要再追加一條死不悔改之罪了,本官也很奇怪,明明是件人盡皆知的事情,大人為何咬死了不肯認呢?”
周餘還要說什麽,就聽顧嶼輕輕地感歎道:“一品準置妾十人,二品置五人,三品可置三人,四五品及以下者不得納妾,周大人足有四房諸禮皆備之正妾,是官員私德之重罪,本官已有確切證據,在沒結案前,隻能委屈大人在牢裏待著。”
周餘氣得嘴唇都在顫抖,指著顧嶼的鼻子,好半晌都沒說出話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