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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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若弱拍了拍胸口,聞墨這時也趕了上來,連忙查看了一下她的情況,見她臉色還好,不像是受到驚嚇的樣子,這才鬆了一口氣,隨即轉過頭來,用凶巴巴的眼神看向來人。

    來人的頭微微的低著,顯得有些不安,陳若弱一眼就認出了他,正是她離京之前見過的那個賣畫的青年,他賣給她的畫現在還好好地放著,隻是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會在鎮國公府見到他。

    府裏前院後院的人,聞墨都認識,這個年輕人卻是生臉,身後沒跟著一個人,居然還在府裏到處走,於是用盤問的語氣說道:“你是誰,誰帶進來的?不知道府裏不能亂走嗎?還衝撞我們夫人,這要是被別人看了去,你讓……”

    張才遠低著腦袋一五一十地說了,看著倒是老實,可仍舊忍不住偷偷抬頭看了陳若弱一眼,占據了半張臉的紅色胎記實在太過顯眼,尤其還是那位帶他進府的鎮國公世子的夫人,顧世子金相玉質,夫人卻生得如此醜陋,宛若美玉用粗布包裹,讓人想忘記都難。

    聞墨話裏的意思陳若弱一點也沒有察覺出來,拉了她一把,說道:“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嗎?還得多虧他呢,不然難道摔了跟頭就好啦?”

    張才遠心裏暗笑,但麵上還是老老實實地點頭,“都是誤會和巧合,咳,這院子是學生的住處,夫人要是喜歡,還是先讓世子給學生換個住處,以後再來就清淨了。”

    陳若弱眨了眨眼睛,沒想到聞墨說的閑置的地方是有人住的,聞墨更沒想到,頓時有點臉紅發臊,半天說不出話來,隻能躲到陳若弱身後,低著腦袋拉她衣袖,陳若弱不覺得有什麽,臉色稍稍嚴肅了一點,對張才遠說道:“我來前還不知道有主人了,這裏以前是周相爺住的地方,那棵銀杏的樹幹上還有周相的刻字,也算是出過金鳳凰的窩,世子把你安排在這裏,看來對你的期望很大,過些日子就要秋闈了,你記得多看看書,少花點心思在畫畫上,不要辜負了世子的一番美意。”

    這下不好意思的人成了張才遠,他還提著一大盒的作畫用具,是剛剛從城外采風回來的,好在陳若弱也沒多說,和善地笑了笑,就帶著聞墨離開了。

    張才遠回到院子裏,看了看平日裏習以為常的銀杏樹,立刻趁著沒人到樹底下反反複複看了好幾圈,才算是找到了世子夫人說的,周相的刻字,也是有些年頭了,看著模模糊糊的,刻得還低,不趴下來看還真找不到,他仔細地辨認了一遍,本以為會是什麽名言警句,言誌詩詞,可卻隻是小孩賭氣塗鴉似的對著兩行字。

    “肇源鈍矣,彘似。”(肇源蠢得像豬。)

    “左刻字者,彘不如。”(左邊刻字的那個人,豬都不如。)

    淮南道的案子是交由太子全權處置,雖然出現了一點偏差,但作為太子任命下淮南道的欽差,顧嶼回京該去述職的對象就是太子,這些天太子在朝堂上碰了一鼻子的灰,平日裏摔跤遊獵騎馬為樂的人也失了興致,整天下了朝後就一個人待著,太子妃都勸不住。

    顧嶼來時,東宮不少人都在,太子在內殿裏虎著臉坐著,和很多貴人的金銀玉器不同,太子東宮裏到處都是結實耐用的青銅器,原先還有木製的桌椅,這些天也都被太子妃做主換了青銅的,一眼看去,簡直像回到了幾個朝代之前。

    剛要行禮,太子就擺手道:“免禮,文卿,你是這次破案的功臣,你來說說吧,在淮南道的所見所聞。”

    顧嶼卻沒順著太子的意,隻是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抓捕徐景年和周餘一行人的經過,對於這些犯官的罪行也都是輕飄飄帶過,然而就是這樣,太子還是聽得怒發衝冠,顧嶼看著上首太子的臉色,漸漸地止了話頭。

    太子有些不滿地說道:“怎麽不說了,這些畜生還有什麽可替他們遮掩的?讓他們都聽聽看,到底是不是我做得不對。”

    “殿下,重安不是這個意思,殿下的做法沒有錯,但是……”站在邊上的黃輕看了顧嶼一眼,擰著眉頭對太子解釋道:“聖上的心思還要琢磨,這次淮南道的案子牽扯不小,我們是怕殿下做了別人的棋子,到時候被人利用事小,失了聖心是大!”

    太子重重地拍了一下麵前的青銅長桌,發出一聲不小的悶響,少年才高多傲氣,黃輕眼皮都沒動一下,他也有些生氣了,這些日子不管他怎麽勸,太子就像是吃了秤砣一樣,鐵了心非要和淮南道的案子杠上,要不是做了皇親,太子對姐姐也著實不錯,黃氏全族榮辱都係在太子的身上,他何必日日對牛彈琴。

    牛不肯聽他的話,難道他還要按著牛的頭吃草不成?而且越強的牛勁越大,他就是想按也按不動。

    東宮裏氣氛一時凝滯,顧嶼微微地抬頭,眉眼略低,做出恭敬的樣子來,不帶什麽感情地說道:“文卿未曾想替周餘等人遮掩,這些犯官罪行罄竹難書,個個該死,文卿知道這個道理,殿下也知道。”

    這些日子難得有人給了他一個肯定的支持態度,太子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仍舊帶著餘怒說道:“你知道,我也知道,可父皇和這幫人竟然誰都當不知道,君為舟,民為水,一旦民心鬆散,水可覆舟,處置這些犯官和犯人,給百姓一個交代,江山可穩,民心可穩,正義昭彰,明明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弄得這麽複雜,從來沒人給我一個道理,隻讓我不要失了父皇的心。”

    顧嶼聽得出太子的委屈,心裏微微地歎了一口氣,他抬頭看了一眼立在太子身邊的人,幾乎都是黃輕周仁一輩的年輕人,誰都不傻,誰都是聰明人,越是聰明的人越是容不下蠢人,隻有蠢人是棋子的時候例外,可偏偏這個蠢人就坐在儲君正位上,是他們要效忠的主公。

    隻是,既然把太子當做主公,又知道他可能不是那麽聰明,就該好好地給他解釋清楚利弊,撥開他眼前的迷霧,一次這樣,兩次這樣,以後他就會慢慢地學著沉穩,懂得去聽取別人的意見,漸漸學會權衡得失,這些聰明的年輕人知道他蠢笨,也習慣了教他如何去做,卻把他當做聰明的主公隔了一層,不解釋太多,怕招忌諱。

    前世他不能教,是因為那時的太子已經被逼得謹小慎微,每日生活在忌憚和懷疑之中,真正到了教他隻能如何去做,不能解釋太多的地步。

    黃輕聽了太子的話,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一點潮紅的怒意,隻是他剛要開口嘲諷,就聽顧嶼平穩的聲音響起:“文卿昨夜歸京時,在路上遭遇了刺客,為殺周餘而來,殿下以為,周餘當殺?”

    “肯定是受了這賊子冤屈的可憐人想來報仇,要是父皇這次不殺這個周餘,我就……”太子的話沒說完,顧嶼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說道:“刺客是為滅口,殺傷隨行護衛多人,未能得逞。”

    太子一愣,沒有追究顧嶼打斷他的話,追問道:“周餘的後頭還有人?他是道禦史,難道是和朝廷重臣有首尾?”

    黃輕也愣了,沒想到勸了這麽些時日,太子居然是不知道周餘身後有人的,顧嶼抬頭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心中有了數,於是簡單地點了點頭,說道:“文卿審問周餘時,大概摸清了底細,掌控淮南道的朝廷勢力以定國公為主,成國公,西寧侯次之,牽扯進去的勳貴重臣達六家之多,其中西寧侯長子是江南道禦史,成國公早年在西北軍中經營頗多,定國公……殿下該知道。”

    定國公是比寧國公黃家更板上釘釘的皇親國戚,太後就是定國公府出身,李貴妃雖然不受寵愛,也沒有孩子,但這麽多年在宮裏的地位穩如泰山。

    從來沒人對太子如此詳細地解釋朝中重臣勳爵的身家來路,這麽多年他也僅僅隻是按照自己的理解來,顧嶼一開始說出這幾個勳貴頭銜的時候,他也隻是擰了一下眉頭,沒覺得這些人有多不可殺。

    顧嶼看著太子,太子愣神半天,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那,那也可以先把宋微調回來,軍中這麽多年換過三任主帥,成國公的勢力再多也……”

    他話說到後麵,就有些說不下去了,顧嶼靜靜地說道:“這些都要時間,就算聖上下定了決心,也不可能立刻就去實施,何況現在,聖上的決心還沒定,假如殿下信文卿,文卿隻能說,殿下要是真想徹底辦了淮南道的案子,那有兩條路可走。”(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