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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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輕立在一邊,目光中帶著些驚異,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安靜的太子,以他對太子的了解,他是真的在認真地傾聽並且努力思考著,這個顧文卿究竟有什麽能力,竟然能讓太子聽話?

    顧嶼沒有賣關子的意思,見太子並未發怒,心裏大致有了數,就接著之前的話說道:“其一為緩兵之計,隻誅周餘並犯官,不牽扯其他,殿下隻要旗幟鮮明不深入,那不僅聖上會痛快同意處置淮南道案,連帶著定國公之流也會暗地裏相幫,又可震殿下聲威,待時機成熟,再行他事。”

    這第一個法子其實和顧嶼在淮南道用的沒有太大區別,隻不過周餘勢薄,他緩了一個月的兵,而太子想要鏟除的勳貴勢大,沒個三五年絕不可能等到合適的時機,甚至可能要到他登基。

    太子一聽就堅決搖頭,他本來確實隻想處置周餘,可聽說周餘身後有人,這麽多年民脂民膏刮下來都填了那幫屍位素餐的老賊肚子,他就一陣憋屈,恨不能現在就提一把刀挨個上門把他們都砍了,別說暫緩,就是現在忍著沒說話,都是看顧嶼言辭實在誠懇的份上。

    顧嶼顯然也是了解太子了,拋磚過後,便是引玉,他抬頭看了黃輕一眼,微微地笑了,“其二,寧國公的意思是……”

    “絕不可能!”太子斷然說道,這些天黃家的人都在勸他忍下此事,連辦周餘都不要牽涉,還沒有顧嶼提的第一個建議讓他滿意,他怎麽可能會同意。

    顧嶼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有些嚴肅地對太子說道:“殿下大約沒有理解寧國公的意思,這次淮南道案,還多虧黃勝將軍支持,若非如此,破案怕還要很久,寧國公素來惡貪好廉,非怕事之人,他讓殿下不要輕舉妄動,是為緩兵,殿下這邊緩兵,背地裏就可用兵,如殿下所言,折西寧侯人脈,弱成國公聲威,斷定國公勢力,可殿下一連數日張揚,已壞了寧國公之局,所以我想今日,重安兄來,是為同殿下商議下一步棋。”

    太子愣了愣,用懷疑的眼神看向黃輕,黃輕素來急智,顧嶼給他搭了橋,雖然是座危橋,但對上太子的眼睛,再危險的橋也得接,他垂了垂眸子,道了聲是。

    要是換了旁人,這會兒就算氣消了,也得為了麵子再撒點火,可太子從來都是不在乎這些的,他拍了拍後腦勺笑了,拉起黃輕的手,說道:“是我這些日子太急躁了,一直聽不進你跟你姐姐的話,是我誤會了,重安你千萬別生我的氣,大局為先,還是快告訴我該怎麽做吧。”

    黃輕被太子握著手,麵皮都有些僵硬了,看顧嶼一眼,顧嶼回他一個溫潤如玉的笑容,好似山水畫裏走出來的翩翩君子,明知道是個坑,可他還是得往下跳。

    “家父……言殿下已經打草驚蛇,又不肯撤,如今之計,唯有將計就計,讓殿下把事情鬧得朝野轟動,聖上必定會在殿下和勳貴之間猶豫,趁此機會,讓殿下在明麵上做靶,背地裏由我寧國公府成事,值淮南□□之際,把風吹到江南,亂中製勝。”

    黃輕看上去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其實心裏是很小心翼翼的,這確實是他和父親在背地裏商議好的應對方式,也準備舉全族之力替太子打勝這一仗,可太子性如烈火,這計策說白了就是讓太子做討把戲的猴,提線的木偶,那些風雨是非都由黃家來抗,事先事後都沒必要告訴他,也是太子腦子不靈光,換了個主公,這計策他都不敢提。

    太子的臉色沉了沉,黃輕眼角餘光瞥見,心裏更沉了幾分,誰成想一陣難言的沉默過後,太子開口道:“有把握嗎?”

    黃輕說道:“取決於聖上的心思,但即便聖上有顧慮不想對勳貴下手,隻要殿下能給我們一年時間,一年,穩操勝券。”

    太子還拉著黃輕的手,麵龐上微露沉思之色,顧嶼敏銳地察覺自己站錯了地方,不著痕跡地看了黃輕一眼,見他果然用餘光在看他,不由得失笑,卻沒有順著黃輕的語勢退出這場交談的意思,他微微地躬身行禮道:“此事非小,然於蒼生更大,殿下宅心仁厚,天命當之,顧氏全族,願為殿下馬前卒。”

    “好,好!”太子一邊拉著黃輕的手,一邊重重地拍了拍顧嶼的肩膀,麵上是難以掩蓋的激動和喜悅之色,這麽多天來的陰霾全部一掃而空。

    人一高興,力氣就不怎麽容易控製,黃輕的手已經被握得紫紅,清俊麵龐隱隱帶上了鐵青之色,顧嶼的胳膊還傷著,就這麽挨了太子兩下,臉色竟然沒怎麽變化。

    從宮殿裏出來,黃輕攔住了顧嶼的去路,顧嶼比他要高出半個頭,黃輕離得近了,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連忙假裝很自然地拉開了一點距離,這才咬著牙對顧嶼說道:“方才還真是要多謝顧兄了啊。”

    黃輕是個比顧峻大不了兩歲的少年,眉眼透著靈氣,顧峻長得其實也挺好,奈何是個聰明相,呆肚腸,顧嶼用一種看後輩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十八年前的黃輕,頭一次發覺同僚多年的老狐狸還有這樣毛順嘴短的時候,唇角竟然還帶上了一點慈愛的笑意,說道:“不必謝,為殿下分憂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黃輕更氣了,原本他和自家父親商議的是讓太子做出頭鳥來拉動朝野眼球,這些天的勸阻隻是為了讓他少在案情邊角上折騰,平白顯露頭腦短板,而不是顧嶼所說的緩兵,這倒是顧嶼遞來的台階,他剛接了,顧嶼就反手砸了一塊石頭,讓他自陳拿太子當傀儡的事情,好在太子沒盯著這點不放,他還沒鬆口氣,就趕緊給自己和家族拉高印象分,卻又被顧嶼這廝插了一腳。

    “重安兄年歲若何?”顧嶼忽然問道。

    黃輕從牙縫裏擠出個十八,顧嶼就笑了,說道:“重安兄自四年前就在殿下身邊謀事,殿下待重安兄親如手足,然殿下年已而立,重安兄不過十八,卻要時時刻刻聽取重安兄的意見,故而無論是旁人還是重安兄自己,都覺得不宜張揚行事,尤其是在殿下麵前,更要謹慎?”

    交淺言深,換個人來必然心中充滿了警惕,但這世上,和兩種人說話是不用想太多的,一是極度愚蠢的人,往往你深思熟慮了過後對這種人說出去的話,他根本就不懂你想表達的意思,二是極度聰明的人,在這樣的人麵前,一切的虛偽客套都是笑話,他能一眼看穿你心裏藏著的事,再多的掩飾也是徒勞。

    黃輕跟著太子久了,世麵也見得很多,知道這世上聰明的人不多,尤其談話雙方都是聰明人,故而顧嶼問出這話的時候,他也隻是皺了皺眉頭,便默認了。

    顧嶼臉上的笑意沒有收斂,反倒是抬眼對上了黃輕的雙眼,語氣輕緩,卻像是一個字一個字打在黃輕的心頭,“重安兄可知,殿下這樣的人,若真有嫉妒忌憚之心,又為何要事事聽你的話?殿下以誠待身邊人,身邊的人卻不能以誠待他,他如今還未見慣官場風雨,等有一日他懂了,難道他就不會心寒嗎?”

    黃輕站在原地,站了很長時間,直到過路的宮人試探著叫了他一聲,他才如夢初醒,顧嶼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了。

    從太子宮裏出來,又是一趟大理寺,回府時已經是華燈初上,京城的秋夜好似都比淮南要暖和一些,一下車駕,迎麵的晚風都是溫柔的。

    顧嶼遠遠地就看見陳若弱穿著一件翠色的衣衫提著燈籠等在花叢過道裏,還沒靠近,就看她像是受了驚似的對著他連連擺手,似乎是讓他放輕腳步,不要出聲,顧嶼有些疑惑,走上前去,壓低聲音道:“怎麽在這裏等?別吹了風受了寒,父親……”

    “公公和小姑在正堂裏,吵起來啦!”陳若弱的聲音很低,還回頭看了一眼,對顧嶼道:“我在外麵都聽到裏麵又哭又喊的,還砸東西,公公是真的生氣了,說了好多重話,前因後果也弄不清楚,我不敢進去。”

    顧嶼握住她的手,發覺很是冰涼,歎了一口氣,說道:“那也不能在外頭等,天一天比一天冷,要是再遇到這種事,下次就直接回房,你回去吧,我去看看。”

    陳若弱搖搖頭,麵露擔心地說道:“我就是等你一起進去的,我一個人怕不好說話,待會兒進去,你拉著公公,我哄小姑,別讓他們再吵了。”

    顧嶼眯了眯眼睛,他其實有些猜到顧凝會為什麽事情和父親吵架,別說是哄,按照他的脾氣,隻可能比父親更狠。(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