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傳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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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凝想要辯駁什麽,她想說她沒有要父親和大哥賭上性命的意思,可話到了嘴邊,卻是啞然,現在的太子自然不會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但是以後呢,若真決意要和太子爭天下,兄弟反目,近在眼前。
陳若弱還惦記著顧峻那邊,見顧凝也有些理虧的意思了,也就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柔聲寬慰道:“你是當局者,總不如旁觀的人看得清楚,這不是你的錯,公公跟你大哥是疼你才舍不得讓你去撞南牆,要是換了別人家,你在王府裏哭死了有人管嗎?小姑你看,我們年紀也相近,有些話你不好跟他們一幫大男人說,就跟我說。”
顧凝從小到大,見過的同齡貴女要不就是惦記著她的兄弟,對她極盡討好奉承,要不就是嫉妒她,和她針鋒相對,也有那總想做好人的,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左右都把她當成鎮國公府的大小姐來看,要論真心,都還不如眼前這個長相醜陋的長嫂,她抿了抿唇,點了一下頭。
陳若弱對她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真誠,顧凝愣了一下,猶豫著對她露出一個笑容來。
從顧凝的住處出來,陳若弱腳不沾地直接去了顧峻的院子,她在前線待過,知道顧峻的傷勢確實很重,換個普通士兵,給的傷藥但凡有一點不好,都支不到歸京,顧峻的身體從小就虛,又實打實為母守孝吃了三年素,也就是這些日子才稍稍養回來一點肉,整個人現在時醒時睡,請了京城最好的大夫都不敢打包票。
陳若弱來時,顧峻剛好醒著,他房裏原先的大丫頭春兒正給他喂藥,順帶哄他說話,看著他滿眼都是心疼,眼淚都要掉出來了,陳若弱記得這個春兒,她父親是當初查賬的時候被趕出去的一批管事之一,她原本想連帶著把這些管事的親戚兒女一起趕走的,可顧峻死活護著自己房裏的人,她沒奈何,也就隻能讓她們留下。
春兒側對著門邊,眼睛隻看著顧峻,並不知道陳若弱已經進來了,用強撐著出來的平靜語氣給他講著這些日子京城裏發生的事,“表姑娘上個月嫁的人,國公爺去了,回來說那戶人家雖然是商戶,但看得出來家風清正,表姑爺相貌性格都不錯,咱家小姐最近跟國公爺鬧得有點凶,不知道為個什麽事情……”
顧峻臉上帶著傷,但還是扯動了一下唇角,見春兒眼裏的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微微伸出手,替她把眼淚擦了,正好看到了站在門邊上的陳若弱,他眨了一下眼睛,啞聲道:“大嫂好。”
陳若弱還從來沒被顧峻這麽心平氣和地叫過一聲大嫂,頓時有些驚訝,顧峻看出了陳若弱的驚訝,漂亮的杏眼裏浮現出笑意來,竟然隱隱有了些顧嶼的神采,道:“好歹也是死過一回的人了,要是還像以前那麽混賬,閻王爺都不肯放我回來。”
可陳若弱看著他沒有血色的消瘦臉龐,忽然有些希望他還像以前那麽混賬,她隱隱約約有些感覺到,以前的那個顧峻再也回不來了。
顧峻喜甜怕苦,為了給他喂藥,春兒原本準備了一大盤的蜜漬果餞,可直到喂顧峻把整碗散發著濃重藥材苦味的湯藥喝完,顧峻的眉頭也沒有皺一下,陳若弱說道:“你的傷沒什麽大礙,就是心口那一箭傷得狠了,大夫說隻要你肯吃藥,一日三餐補起來,很快就會好的。”
“我聽大夫的。”顧峻笑了一下,忽然對陳若弱說道:“以前是我不對,我看不起武將,也看不起你們家,還嫌棄你配不上我大哥,可真到了邊關,見到戰事,還有自己親身經曆過一回,我才知道武將過的是什麽日子,陳將軍是英雄,我以前太狹隘了。”
陳若弱一頭霧水地看向顧峻,卻見顧峻的臉龐上泛起了絲絲縷縷的血色,眼裏也噙著一點淚光,聲音沙啞起來,“我從來不知道,一個活生生的人能脆弱到什麽地步,一刀,一槍,甚至一道流矢,那麽多熟悉的人就沒了,我拚命地砍,拚命地放箭,我以為我也會死……”
春兒聽得抽泣起來,陳若弱幹巴巴地站在邊上,朝廷為了防止西北軍怯戰,隨軍的軍屬住處就設在邊關百姓聚集地,她在西北的時候,光是性命就差點沒了兩回,她並不覺得有什麽,相反倒是覺得京城的日子太過安逸,安逸到讓人害怕的地步。
顧峻很快就調整了過來,見陳若弱絞盡腦汁想要附和他幾句的樣子,失笑道:“是我見得太少,天底下並非隻有京城這一處地方,盛世百姓見不到血雨腥風,是因為盛世之外,有人替他們扛下了刀槍,我是坐井觀天,乍見風霜,要是我的傷還能好,這輩子怕也隻有西北這一個去處了。”
陳若弱別的都沒聽懂,隻有顧峻最後一句話聽得真真的,她連忙說道:“怎麽會,你是鎮國公府的少爺,生下來就跟別人不一樣,你想要什麽前程就有什麽前程,何苦去拿命打仗?”
顧峻眨了一下眼睛,他漂亮的杏眼裏原先隻有少年的傲氣和不見世事的天真,可如今卻染上了西北的滄桑顏色,他抬起眼,似乎透過錦繡繁華的京城藍天看到了西北的灰暗天空,他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微歎一聲,一字一句,很是認真。
“既見雄鷹,何逐粉蝶……”
陳若弱勸不動顧峻,隻是他這傷就算能養好,也得幾個月之後了,她雖然擔心,但還不到火燒眉毛的地步,隻能歎著氣從他房裏出來,顧嶼一早上就出去了,早朝的時間正好夠他去到刑部整理了淮南道所有卷宗案情,連帶著他在揚州府衙所批的全部公文案宗。
不是所有官員都有資格上早朝,例如六部,唯有正位尚書連同左右侍郎有資格上殿,且早晨事務也不能廢,故而每次左右侍郎按次留人在堂,另一人隨同尚書上殿,今日留在刑部的是左侍郎楊謙和,他看著顧嶼呈上來的幾乎可以用作官員呈事範本的卷宗,翻開一看,更是字字珠璣,不見絲毫錯漏之處,不由得連連感慨。
第一次辦案就能做得這麽漂亮,入朝的起點這麽高,怕是日後官場三十年,又要出一位顧氏重臣,顧氏五世四相,也許這一回就能成六世五相。說起來,青年才俊,前程錦繡,總是惹人豔羨。
鎮國公是帶著聖旨回來的,顧嶼還沒到家,隻得先請了宮裏的傳旨公公稍待片刻,再派人去刑部傳世子歸府,陳若弱該大方的時候從來都是無比大方的,讓人去賬上包了整二百兩銀票的紅封,元昭帝這次賜官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和他在朝上的漫不經心半點不沾,派來的傳旨公公是他身邊禦前太監總管,平日裏收慣了孝敬的人,也不由得被這大手筆驚了一下,隨即就是笑逐顏開,連連讓鎮國公不用急,他就坐著等。
顧嶼回來得很快,他其實料到了這次元昭帝會給他派官職,但也沒想過會有這麽大的差事等著他,天下十道,江淮為最,淮南道雖然不比江南道富庶,但也是鹽糧中心,水路樞紐,何其重要,就這麽輕飄飄地交給一個從來沒有做過官的年輕人,連他都有些摸不清元昭帝的意圖了。
即便是知道鎮國公府靠向了太子,想要為太子再添一助力,好給他鋪路,這手筆未免也太厲害了一點,顧嶼坐在車駕裏蹙眉思索了一番,忽然得出了一個幾乎有些不可能的結論。
昔有君王,欲得賢才,路遇千裏馬亡,千金買其骨,成愛才聲名,遂有名士來投,元昭帝是為太子鋪路,可為太子鋪的不是別的路,而是千金買骨的虛名路。
鎮國公府剛投靠太子,就有淮南道禦史的位置可得,元昭帝這是為了顯示太子在他心裏的地位無可動搖,也為了震懾那些心懷異端的皇子們,至於給太子增添勢力,那都是小節了,畢竟聖心在,什麽就都有。
君王心思難測,顧嶼不好就此下太多判決,更何況上麵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底下人把他的心思看得太透,要是隻看他眼前的情況,就是他初入官場,官至三品,得淮南道為治下,前程無量。
顧嶼從沒在朝堂上露過麵,傳旨的公公卻不是第一次見到他,以前鎮國公府沒守孝的時候,年年宮宴都見,哪家的公子貴胄,哪家的千金小姐,他見了一麵就能記一輩子,這是宮裏人一定要有的頭腦,然而再見顧嶼,卻是真的有些認不出來了。
不提這越長越俊的小臉,就是這一身的威勢官氣兒,就跟他見過的那些朝堂上的大人們沒幾分區別了,這是鎮國公的世子,真不是鎮國公年輕了二十歲?(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