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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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身突然有些晃動,  季魚隨手抓住桌沿。

    她腦海裏閃過在房間裏的時候,  他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難得一見的笑,  對比一下眼前這張冷峻沒有表情的臉,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季魚剛在心裏感歎完,海坤突然起身,繞過桌子,  走到她身旁:“我們換個位置,你坐裏邊去。”

    他直接把她的碗筷移到他剛才坐過的方位去了。

    季魚鬆開抓住桌沿的手,起身走到對麵,坐下來,  她背後就是船艙壁,隨手可以抓住旁邊嵌入裏麵的固定桌,這樣船怎麽晃她應該都不會摔倒。

    她拿起筷子,  端著碗準備吃飯。

    這男人……真是細心到無以複加的地步。麵上清冷,  心裏卻像是有一把火,  她總是在不經意間被他的火燒著。

    再這麽下去,會怎麽樣?她會不會產生依賴?

    季魚有點恐慌。

    她胡思亂想之際,右手邊的座位突然空了,  回頭一看,  肖勝景不知何時已經起身,  舉起胸前的單反照相機,  對著桌麵的菜正拍照。

    “你們放心,  不該拍的,  我不會拍。船長的意見我也記住了,  不拍你們的正麵。我讚同這一點,萬一泄露出去,太不安全。”

    肖勝景一邊調焦距,變換著角度,一邊嘀咕。

    “這個菜,實在太樸素了,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們這些守護海洋的戰士,過著怎樣艱苦的生活……”

    “真囉嗦。”鄭淙很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快來吃飯吧,肖大師。盡說些空話,套話。全世界的人知道了有個屁用,他們又不會出錢給我們買好吃的。”

    鄭淙一手撐著臉,手肘支在桌麵上,望著桌上的菜呆,餘光卻在海坤和季魚兩人身上遊移。

    “你們兩個今天怎麽這麽沉默?”鄭淙突然放下手,雙臂搭在桌麵上,頭兩邊轉動,看了看季魚,視線最後落在海坤身上。

    “你是不是在威逼利誘,嚴刑逼供,讓季魚告訴你我們今天去做了什麽?”

    季魚一手擋住額頭,不敢看鄭淙,他還這麽相信她,不會出賣他,顯然不知道,她已經什麽都說了。

    “你們做了什麽,關我什麽事?”海坤並沒有戳穿她,放下筷子,“吃完飯,到駕駛艙來,我有事找你。”

    他也不跟肖勝景客套,直接離開了餐廳,前後停留的時間不到五分鍾。

    “船長,等等,我跟你一起去。”肖勝景似是抓到了好時機,連飯也顧不上吃,緊跟著跑了出去。

    肖勝景是那種非常有人文情懷的熱血文藝青年,能說會道,動不動就慷慨激昂。

    季魚一開始習慣性地有點排斥他。她答應他拍攝宣傳片,起初完全是出於個人之私,想趁機回到鯤鵬號上麵來。

    一路聊過來,她能感覺到,他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也很有正義感,他想做的事,和鯤鵬號上的人正在做的事,本質其實是相同的。

    所以到現在,她已經不排斥他,甚至對他心生敬佩。

    季魚放下擋住額頭的手,現鄭淙一直瞪著她,她咬咬牙,如實交代,她已經跟海坤說了他們去裝鬼嚇人的事情。

    “你說了,他沒說什麽?也沒罵人?”鄭淙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沒有。”季魚夾了一根蔬菜,放進自己碗裏。

    “那你們剛才在房間裏呆那麽長時間在做什麽?我們都聽到有東西打碎的聲音,還以為是船長在衝你脾氣呢。”

    泥鰍性子憨,想到什麽就問了出來,沒覺察到季魚此刻表情尷尬至極。

    鄭淙靜默了片刻,笑了笑:“那就好,害我白擔心一場,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他聲音裏有一絲惆悵,對著碗了會兒呆,說沒什麽胃口,起身離開了。

    餐廳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泥鰍看著桌上沒怎麽動的菜,兩眼放光,笑道:“今天這是怎麽了?都沒人跟我搶蔬菜了?”

    “以前很多人搶嗎?”季魚其實也沒什麽胃口,放下碗筷,回頭看了一眼枇杷。

    他剛好也轉身看她,和從前一樣,一撞上她的視線,像個小白鼠一樣立刻又縮回他的洞裏去了。

    “枇杷,我們把東西拿到桌上來,一起做,我也會做冰皮月餅。”季魚起身,走到枇杷身旁,直接把裝配料的盤子和碗一一端去桌麵。

    泥鰍把桌上的菜移到一旁,也過來幫忙。

    三個人很有序地把製作冰皮月餅的物料轉移到了桌麵,各自坐下來。

    季魚拿了一塊擀麵杖擀好的麵皮,抓了一把抹茶餡放上去,開始捏麵皮。泥鰍跟她一樣,也在弄。

    枇杷繼續和麵,不時地看他們一眼,糾正他們犯的錯誤。

    季魚用麵皮包住餡以後,用一個玫瑰花型的白色模型,壓出一個圓圓的小月餅,麵上是一朵玫瑰花。

    這一係列動作,很流暢,像是她真的會做月餅。

    事實上,在她記憶中,這是第一次做。

    在她記憶缺失的生命中呢?

    泥鰍拿著月餅在旁邊歡呼:“哇,好漂亮的花。季魚姐,你真的會做月餅啊,太棒了。”

    “你覺得漂亮,那就送給你的小田螺吧。”季魚想起那天在田螺姑娘小吃店裏遇到的那個小女孩,從泥鰍看她的眼神就能猜到,他們關係應該不一般。

    泥鰍聽到這個提議,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來,趴在桌麵上,看著季魚繼續用麵皮包其他的餡。

    “下次回來,田螺應該有家有寶寶了。”

    季魚一驚:“為什麽?抓到黑鯊以後,你們不就可以不上船了嗎?”

    “不抓到黑鯊,船長也說過讓我留在岸上。但睡到半夜,聽不到海浪的聲音,我心裏難受,又忍不住爬起來,跑回到船上來了。離開前,我跟田螺說過,讓她別等了。”

    一年又一年,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我仔細想過,我應該就是那種這山望那山高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在船上,我想上岸,想有個安穩的家;上了岸,又害怕再也見不到船長和水手哥,還有枇杷,又想回到船上。”

    泥鰍歎了口氣,轉頭看向窗外的大海。

    季魚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月餅,看向泥鰍,有些意外,這個粗眉細眼的大男孩,竟然會想這麽深刻的問題。

    “季魚姐,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泥鰍感慨了一番,很快又恢複了笑嗬嗬的憨厚樣。

    “不知道,”季魚搖頭,她說的是實話,“我從來不去想未來,也許下一秒我們就死了,想了又有什麽用?未來如果真的來了,該是什麽樣的,就怎麽樣,我都接受。未來不嫌棄我,朝我按時奔過來,我當然也不挑剔她。”

    她的話音剛落,門口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海坤敲了敲門,目光在她身上瞬了一瞬,轉向泥鰍:“你去底倉,找塊兩米長半米寬的木板過來,把木工的工具箱也拿上,送到駕駛艙來。”

    泥鰍說了聲“好”,起身跑了出去。

    海坤離開前,扔給她兩句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那叫‘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算哪裏’。還有,不要教壞小孩。”

    季魚仔細想想,微微點頭,看著門口,自言自語:“說的也沒錯,我就是這樣,以後西瓜皮都要留著,西瓜皮越多,肯定滑得也越遠。”

    一直沒出聲的枇杷,突然“噗嗤”笑出了聲,似是覺察到失態,一手捂住嘴,一手使勁擺,表示他不是故意的。

    季魚放下最後一個做好的月餅,拍了拍手,很嚴肅地看向他:“枇杷,你是小孩,所以要聽你們船長的話,不許學我。”

    枇杷一臉愕然的表情,黑珠亮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季魚朝他揮了揮手,離開了餐廳,依稀聽到身後傳來捂住嘴偷笑的聲音。

    月色下,海風拂麵,清爽怡人。腳下的海,偶爾微浪輕起,像詩人一般淺唱低吟,更像情人的蜜語。

    季魚走在甲板上,腳步輕快,雙手反在背後,十指交叉,掌心向外,兩邊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上揚……揚到上不去的弧度。

    她走到上船長艙的樓梯口,突然不想這麽早回房間,又轉回來,在甲板上來來回回走動。

    這一幕,悉數落到鄭淙眼裏,他在窗戶旁站了許久,有些猶豫,要不要出去。

    他不是傻子,海坤和季魚之間起的某種化學反應,已經濃烈到足矣讓平靜的海沸騰,澎湃。隻是兩個當事人不知道,或知道了卻不敢承認。

    鄭淙知道,他需要重新擺正自己的位置,但知道和做到之間,有時候隔著一個太平洋的距離。他就算有飛天的本事,也會有失足的時候。

    最終,他決定不出去,雖然呆在房間裏也很無聊。

    甲板上的女人似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一個人偷偷地笑,像個懷春的少女。

    月光下,廣博的大海,赤腳的女人美得像一幅畫,有些不真實。

    不對,對他來說,這隻能是一幅畫,他也隻能這樣遠遠地欣賞,不能靠近。

    世界這麽大,縱使他走過千山無水,卻始終找不到他的巫山,他的雲。

    原來她在畫裏。

    ……

    枇杷突然出現在甲板上,畫裏的女人很快消失了,有人來敲門,打斷了他的思緒。

    鄭淙輕歎一口氣,打開門,衝枇杷笑了笑,示意他馬上就去駕駛艙,推著他一同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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