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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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已至,金葉村慢慢遁入進黑暗之中。而唯有喬家大院內火焰通明。
火把被燃燒的劈啪作響,昏暗的火光閃閃爍爍映襯在村民的冷酷的麵龐上。將近有八十多人聚集在院子內,這也是金葉村僅剩的村民了。
他們麵朝喬爺的宅子圍成了一個大圈,喬爺站在宅前的台階上,雙手叉腰,目光冷峻的望向圈內。
圈中堆積了兩撮柴火堆,柴火堆中間豎起兩根木柱子,上麵分別綁著阿芳與盧瀟藝。
盧瀟藝一臉的死氣沉沉,她垂著眼皮,眼線已經花掉,順著淚滴流下黑色的痕跡。之前一頭柔順光澤的大破浪長發此時也雜亂的披灑在臉龐。無奈的掙紮與聲嘶力竭的呼救,已經讓盧瀟藝筋疲力盡,現在的她隻剩下絕望,等待死亡降臨之前,竟是如此的安靜與豁然。
而一旁的阿芳確是麵帶癡傻的微笑,仰頭盯著下麵影影綽綽的人群。火光在她黑色的瞳孔中迸爍著詭異的光澤。
喬爺閉上雙眼,回憶起村子之前豐收富饒的場景。夕陽西下,蒲公英隨著徐風安詳的飄蕩,金色的麥田中,人們歡聲笑語。一條小溪潺潺的流著清澈見底的山泉,無處不在的花香,隨處可見的牧畜。蛙鳴與蟬鳴在這個黃昏中顯得都那麽隨性,隨著一行大雁從旭日前飛過,喬爺緩緩睜開眼,不知不覺中一行熱淚流了下來。
現在老伴不在了,兒子不在了,眼前隻剩下一群麵如死灰的村民。其中有老有少,大部分人還未從逝去親人的痛苦中走出來。一個老婦人懷抱著繈褓中的嬰兒,淚水已經在她蒼老布滿皺紋的臉上幹涸。誰也不願去想孩子的父母到底怎麽了,因為在這個地獄般的村落中,死亡已經是司空見慣。
在這個與世隔絕遠離塵囂的村子,幾乎是被世界遺忘的。選擇留下的村民一點也不羨慕之前逃荒的人,因為他們知道在逃亡的路上,沒有交通,方圓百裏沒有人煙,期間可能需要穿過充滿毒蟲野獸的叢林,可能需要翻過危險的窮山惡水,如果路上找不到食物,下場會和呆在村中一個下場。
更為重要的是這裏所有人都是在村中祖祖輩輩生活下來的,對於這個村子的眷戀是旁人無法理解的,大部分人寧願選擇在家中餓死,也不願意冒著暴屍荒野的危險。作為村中的領導者,喬爺,更是對這個地方到了一種病態的偏執。
無能為力的境地之下,他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個辦法上。他張開雙臂,麵向村中僅剩的幾十人喊道:“包括我在內,在場的所有人無不承受著喪失親人的痛苦之中!幾年前災難降臨在我們的家鄉,溪水幹涸,莊稼枯死。我們祖祖輩輩都沒有遇到這種情況!偏偏就在那年一個孩子出世後!從那天以後我們越走越糟,你們覺得這隻是個巧合嗎?!”
“而誕生出這個孩子的人,就是她!”喬爺憤怒的指出食指,唾沫星子也跟隨著噴濺而出。
被綁在柱上的阿芳卻是邪魅一笑,直勾勾的盯向喬爺。
阿芳的姐姐,秀芬,矗立在人群中,無能為力的低下了頭。此時的她不忍再繼續看下去,悄然離開了院子。因為愧疚感讓她最近一直生活在灰暗之中,她已經做出了最後的努力。事到如今隻能感歎妹妹與那孩子的命不好。
喬爺放下手臂,視線轉向了盧瀟藝。“最近,村中闖進了幾個外人,而且還襲擊害死了我們很多同胞!我們今天就抓住了其中一個闖入者!天的讓我們抓了起來!現在就讓我們將這兩個威脅村落的人處死!以慰藉在天之靈!還金葉村的繁榮!”
喬爺說著大手一揮,柴堆旁邊一個手持火把的村民點頭示意了一下,手臂一拋,火把在黑暗的半空中旋轉出優美的光軌。
盧瀟藝絕望的瞳孔中,火把的光亮越靠越近。她緩緩的閉上雙眼,腦海中盤旋而出以前那些光鮮而又幸福的片段。
原來經曆死亡是這種感覺…以前的種種的愛慕虛榮,以及被自己耍性子所傷害的人,在此刻間一一閃現。女性仰慕的目光,男**慕的眼神,那些穿金戴銀燈紅酒綠的時光在死亡的瞬間顯得那麽微不足道。曾經以為金錢可以解決一切,直到在這個村子中,那種絕望與無力徹底擊垮了一切可笑的錯誤認識。
試著回憶起父親的模樣,那熟悉的麵孔,此刻在腦海中卻怎樣也清晰不起來,隻有一個黑色的身影威坐在辦公椅上。更多的片段則是爭吵,與地板上摔碎的瓶罐。
在臨死前竟回憶不出最愛自己的人的麵龐,她悔恨自己以前的時光都是與父親在無理取鬧的爭吵中度過。父親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最為溺愛她的人。也許也是她傷害最深的人。
爸爸…女兒對不起你…
盧瀟藝最後一滴眼淚從睫毛間劃過。
“噗!”
火把上的烈焰升騰而起。
隻不過沒有燃燒在盧瀟藝腳下的柴堆中。
盧瀟藝睜開眼睛,發現火把被一支短柄斧禁錮在了院內的一棵樹幹上。就在火把被拋出半空中的時候,一支突然飛速而來的斧子將之攔截。
村民麵目愕然的四處望去,隻見三個人影在院門口站著。
喬爺眯眼望去,其中兩個竟是之前就出現在自己院中的年輕人。之前與阿傑廝殺過逃跑的村民順著微弱的火光望去,也認了出來大喊起:“那個人就是殺掉我們好幾個兄弟的人!”
“哈哈哈哈!”喬爺突然大笑起來,表情又突然沉下來,露出凶狠的目光說道:“來得正好!全部自投羅網!好!好!就在今晚將他們全部燒死!”
賈聖陶,冷絕,阿傑三個人麵對著逐漸圍上來的村民,後背慢慢靠在一起。賈聖陶額頭上滴下緊張的汗水,本來是有一個計劃的,幾個人分工來營救,阿傑負責吸引所有村民的注意力,然後自己再和冷絕找機會救下盧瀟藝,隻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沒想到喬爺這麽快就下令燒死她們,以至於阿傑根本來不及多想,就出手了。
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慢一步,盧瀟藝就已經葬身火海了。可現在雖然暫時保住了她的性命,現在倒是自身難保了。
冷絕抿著嘴環視了一圈手持武器的村民,無奈的攤了攤手。“我們應該還沒有計劃出應對此場景的辦法吧?”
被綁在柴堆上麵的盧瀟藝看到是阿傑,眼中重燃起希望,此時阿傑也投來堅毅肯定的目光。
“還計劃什麽?!現在就一個辦法!殺出一條血路!”阿傑怒吼到,說著抽出了在腰間事先準備好的柴刀。
賈聖陶聽到此言心中的希望滅了大半,先不說手無寸鐵的自己能否應敵,但這些村民畢竟也與自己無冤無仇,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又怎樣下得去手?而且村民的數量簡直是壓倒性的優勢,現在有些後悔跟著這個衝動的阿傑一起行事了。如果有希望,與領頭的喬爺談判才是唯一的出路了。
喬爺卻完全不給一點機會,站在高點繼續鼓動著人心,“大家不用手軟!直接將這幾個人殺死!你們的親人就是命喪他們之手!舉起你們手中的武器!為我們的親人報…噗啊!!”
一口鮮血突然從喬爺口中噴出,正在喊話的同時,喬爺感到胸腔內一涼。視線向下轉移到了自己胸前,隻見一把鋼刀從背後刺穿了自己肋骨,直穿胸膛。
喬爺不可思議的看著在自己胸前伸出的刀刃,上麵還在向下滴著鮮血。胸腔內頓時傳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每呼吸一次,就感到一股熱流順著氣管與食管翻騰,鼻腔內充滿了血腥味。
脖子艱難的轉向身後,一張恐怖的臉映入眼簾。
一個男人手持刀柄,圓瞪著兩個眼珠此刻也在看著自己。
這人的臉麵在火光之下尤其滲人,臉上的被燒灼後的爛肉,散發著一陣陣惡臭,下巴與顴骨連接處的筋腱依稀可見,上下兩片嘴唇幾乎沒有,露出兩排黃牙,宛如一個掛著爛肉的骷髏頭。
此人已經看不出表情的存在,那排歪曲的牙齒更是分辨不出此刻是在笑還是在怒,隻見一雙布滿血絲而又渾濁的眼珠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嗬嗬嗬,喬爺是否還記得我?”爛臉人發出沙啞的笑聲,說話的時候上下的牙齒不斷碰撞著。
喬爺眼前開始模糊起來,“是…你?!”隻是說出簡單的兩個字都艱難無比,喉嚨中的積血讓他哽咽難以發聲。
“你..碦啦…咕嚕…沒死?”
沒等喬爺多反應,爛臉人在身後冷笑了幾聲,手一用力,整把鋼刀在喬爺體內也跟著旋轉了一圈。
“噗!”一口鮮血再次從口中噴出,隻感到胸腔裏麵的髒器纏卷在刀刃之中,意識瞬間像沉入海底深淵一般,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正在圍攻冷絕等人的村民聽見了動靜向宅子階梯上看去,發現此時的喬爺已經趴在地上,身上還插著一把刀,而身後一個黑色的身影一動不動站在那裏。
“喬!喬爺被殺了!”在宅子旁邊的兩個村民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下麵的村民也被這突來的情形嚇傻了。
行刺喬爺的這個人是誰…?
冷絕等人也不明所以,至少現在有了機會,阿傑猛地撞開人群朝著柴堆跑去,可剛剛趕到,一個歪脖子的小女孩突然站在了自己麵前。
驚悚的樣子讓阿傑渾身一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東西到底是人是鬼!?繼而看向喬爺屍體旁邊的那個人影,也緩慢的走下台階,隨著接近火光也逐漸照亮了他的臉。
阿傑本能的向後退了一步,“你們是誰?!”
不知什時候,綁住阿芳的繩子也早已經被小女孩解開,阿芳尖笑著走到小女孩身邊,將手臂搭在了女孩的肩上。
而正在慢慢走下台階的爛臉人從齒間說出含糊不清的話:
“在場的所有人!手上都沾滿了鮮血!全部背負著我們家的債!所以,你們今天一個都走不了,全!部!得!死!”
話音一落爛臉人取下一個火把,看也不看的向旁邊用力一撇,火把旋轉著打在一側的院圍牆上,繼而彈在牆下的枯草堆,火焰瞬間升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