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節 共商國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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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江府,上海縣,黃浦江畔,一處低矮的倉庫中,烏煙瘴氣,一群穿著簡樸的人在這裏開會,一盞煤油燈時不時被人掀開燈罩,塞過來一支煙卷或者一個煙袋,就著燈火吧嗒吧嗒的抽著。
“李先生,您不能去。如果您被狗皇帝扣了,兄弟們怎麽辦?”
一個光著膀子,穿著大褂,不修邊幅的壯漢說道。
一個坐在桌旁,戴著眼鏡,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擺擺手。
“三哥,不用勸了。狗皇帝願意談,我就去談。為了這一天,多少好兄弟被狗皇帝流放到了非洲。狗皇帝都已經登報了,我不去,顯得我們怕了。”
書生口氣堅決道,隨手拍了拍破木桌上的一份報紙。
皇帝托人給他們送來了請帖,邀請他們去皇宮一談,還登報對外宣稱,皇帝願意與各方代表談判,邀請的也不光是他們工會,還有商會、幫會等等數十人。
“李先生!”
敲門聲響起,光膀子的老三動作麻利,一手伸向油燈,嘴巴就湊了過去,要吹熄燈火。
“三哥,別忙。”
李先生擋住。
門口響起聲音:“李先生,該啟程了!”
門邊一個後生猛地拉開木門,一個富態的中年人跌了進來。
哎呦一聲,忙喊到:“兄弟們,別誤會,自己人!”
後生冷眼看著胖中年自己爬起來,對方滿臉堆笑的樣子絲毫沒有取悅到後生,他吐了一口唾沫。
“呸,誰跟你是自己人,你這狗腿子!”
“水生,不得無禮。”
李先生淡淡道。
後生哼了一聲,退到一邊,顯然書生威望很高。
“李先生啊,皇帝的人催了,怕路上不安全。”
胖中年繼續滿臉堆笑,對誰都笑,對李先生尤其點頭哈腰。
李先生點頭道:“曉得了。你先出去吧,這還有些事情交代。”
“唉!別太久了啊。”
見胖中年走出去後,後生關了門,大家才重新談起來。
“該說的,我都說了。我不在的時候,大家有事都聽三哥的。這裏以後不能用了,得換個地方。還有盡量別聚會。如果我出事了,大家要繼續鬥爭下去。”
“李先生,可別這麽說,您是大家的主心骨。唉,要我說,這趟就不該去。那狗皇帝想談,讓他到咱這來談!”
三哥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
李先生笑著搖搖頭:“讓皇帝老兒到我們這裏來?他八抬大轎,錦衣華服,坐在我們這破倉庫裏?”
眾人也都笑了起來。
“李先生,真的該走了!”
敲門聲再次響起。
後生猛地拉開門,一把揪住門外的胖中年,卻突然感覺自己手腕上多了一隻手,接著胸前受了一記重力,頓時立足不穩,跌倒在屋裏。
兩個身穿黑色長袍頭戴瓜皮帽的壯漢走了進來,往兩邊一站,臉上不苟言笑,身上仿佛帶著山嶽一般的氣勢。
場中眾人騰的站了起來,有人馬上手裏就抄起了凳子。
李先生阻止眾人:“都住手。”
“都別動,小心點,他們有槍!”
三哥小聲提醒。
這時候眾人才發現,兩個黑衣人的右手都放在口袋裏。
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胖中年笑嗬嗬從外麵走了進來。
“諸位兄弟啊,誤會,都是誤會。這兩位大人,是皇上派來迎接李先生的。”
兩個黑衣人點點頭。
其中一個道:“請走吧。時間不早了,車子等不得。”
“不能去。現在就如此蠻橫,要是到了京城,指不定會如何呢?眾人越發的反對起來。”
李先生道:“諸位兄弟的好意,李某心領了。大家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說完對兩個黑衣人點點頭:“有勞了。”
黑衣人也點點頭,讓開一條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先生大踏步從黑衣人之間走過。
眾人緊跟著送到了江邊,看懂李先生坐上了一艘不起眼的郵船,輪船一直升著火,發動起來,轟隆轟隆的開走了。
“兄弟們,大家最近招子放亮點。給工友們把招呼都打到,不能讓李先生一個人冒險。要是狗皇帝不放人,大家就跟他們拚了!”
三哥最後安排,他的安排很對大家的心思。
李先生很奇怪,為什麽不坐更方便的火車,皇帝反而用船來接他。
在船上他就問了這個問題,黑衣人表示不便回答,胖中年跟自己很熟了,這是一個碼頭經紀,人脈很廣,黑白兩道都熟。在黃浦江上,什麽買賣都做,進出口、南北貨,甚至有一些不合法的買賣,他都在私下做。
“汪某素來敬仰李先生的人品,以前覺得,以您的本事,發財不是難事。卻整天跟泥腿子混在一起,現在才知道,您這做的是大事情。誌不在發財,這回皇上召見,怕是要入朝做官了吧。我老汪也有幸能跟您去一趟宮裏,三生有幸!李先生,在下以前不明白,這有吃有喝的,您這造的哪門子反?現在才知道,您真是高人啊。”
胖中年歎道。
李先生笑道:“我們不是一路人,你不會懂的。”
胖中年反駁道:“瞧您這話說的,有道是四海之內皆兄弟,我與碼頭上的各位兄弟心連心,怎麽就不是一路人了。”
李先生道:“你是跪著吃飯的,我們是站著吃飯的。”
胖中年冷笑:“李先生說笑了。都是討生活的,我汪某吃的是江湖飯,朋友們給麵子,才吃得上這口飯。李先生說我,我自然無話可說,可您手下那群泥腿子哪個比得上我?”
李先生道:“汪老板,我們工會兄弟,並無上下之分。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靠自己的雙手吃飯,吃的是幹淨飯。”
汪老板冷哼一聲:“知道你們看不起我,可這又能怎麽辦呢?我有三房小妾,你們有幾個娶得起媳婦?看不起我,滑天下之大稽!”
江湖人汪老板也失去了巴結奉承的心思,轉而跟兩個差人攀起了交情。但兩個差人也沒有說話的心思,一路上小心翼翼,有任何風吹草動,手都會伸進口袋裏。
這情景,讓汪老板開始擔憂起來。
他是碼頭上混子出身,祖父是纖夫出身,父親那一帶開始混腳行,混出了明堂,到他這裏,已經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了。但還是上不了台麵,當官的看不上他們,做工的對他們又怕又恨。但也離不了他們這號人。
吃江湖飯的,眼睛都靈光,他馬上就察覺到,這一趟怕沒那麽順利。他本以為,李先生他們是殺人放火受招安,是要成事了。官府奈何不了他們,就會給他們高官厚祿。現在看來,危機重重啊。
想到這裏,汪老板借故自己困了,縮到船艙一角,悄悄躲起來,心裏卻時刻準備著。
好在一夜無事,他們成功的抵達了下關碼頭,迅速坐上了一列專車,駛往皇宮。
進宮之後,又有不同的人來接待,兩個黑衣差人此時才放下緊張的心情,跟接待的同僚有說有笑。
之後汪老板被人安排著,帶到一個偏廳,有一桌子美酒佳肴等著他和其他一些人,打聽之下,都是各路有頭有臉人物的跟班,汪老板不由感覺委屈,他是跟著李先生來的,但卻不是跟班啊。
李先生沒想那麽多,他覺得自己坦坦蕩蕩,昨夜別人緊張,他睡的踏實。此時跟著一個宮中侍衛,一路來到皇帝的上書房。
皇帝擺了一桌子酒菜,等著他。
他也不覺得榮耀。
見麵之後,皇帝端坐,他也不行禮,倆人相互看了看,反倒是皇帝先點頭示意,李先生也隨便點點頭。
“李先生是吧。請坐!”
李先生當即坐下,一點都沒有謙讓。
周琅繼續道:“李先生舟車勞頓,一桌薄酒為先生接風。”
李先生沒有表示,拿起筷子就胡吃海塞。
周琅看著這個人,還是發起了話頭:“李先生。李立德先生。大周四年生人,父祖三代都是手藝人,大周十七年,官派留英,學工程學。七年後獲博士學位,歸國在海軍船廠擔任幫工。兩年後離職辦廠,半年後破產。之後長期在鬆江府一帶大小船廠任職。常年堅持為工人免費辦夜校。頗受工人愛戴。”
李立德一直在吃。
周琅疑惑道:“以李先生的背景,似乎不應該仇視官府。您能出國留學,是官方選送,即便沒有感激之情,至少也不會心生怨恨啊。”
這時候李立德才放下筷子:“皇上。我不會感激官府的,送我出國的經費,取之於民。官府不過是中間經手而已,我為什麽要感激官府?他們不過是人民公仆,卻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我不恨他們就不錯了,何談感激一說?”
周琅尷尬的笑了笑,張口閉口人民,公仆之類的說法,他好多年沒聽到過了。這年頭的官員實在,就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而且敢說出來,他們不覺得自己應該跟人民平等,他們覺得自己是父母官,民之父母,這或許才是真實寫照。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說他們爭著去給人當仆人,這話太不實在了。
周琅笑道:“好好,李先生果然是留英的大才,看事情看的透徹。我也不跟你來虛的,我想問問先生。建立議會,製定憲法,打算如何限製皇權和官權?”(m.101novel.com)